第9章:铁匠陈青山
雨来得突然。
前一刻还只是阴天,下一刻豆大的雨点就砸下来,噼里啪啦,转眼就连成一片雨幕。山路瞬间泥泞,马匹打滑,嘶鸣着不肯走。
杨振华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四下张望。远处山腰上,隐约有座建筑的轮廓——像是庙。
他牵着两匹马,深一脚浅一脚往那边赶。雨越下越大,砸得人睁不开眼。等跑到庙门前,浑身已经湿透。
是座山神庙,很破旧。门板歪斜,屋顶塌了一角,但好歹能挡雨。他把马拴在檐下,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
庙里昏暗,一股霉味混着尘土气。神像斑驳脱落,供桌积着厚灰。但地上有堆熄灭不久的灰烬,旁边还散着几根干柴——有人来过。
他立刻警觉,手按在刀柄上。
“谁?”
声音从神像后传来,低沉,带着警惕。
杨振华退后半步,刀出鞘半寸:“过路的,躲雨。”
神像后走出个人。中年汉子,个子不高,但肩膀很宽,手臂粗壮,一看就是干力气活的。脸上有道疤,从左眉划到嘴角,让原本憨厚的面相添了几分凶悍。他手里握着一把柴刀,刀刃磨得雪亮。
两人隔着三丈远对视。雨声哗哗,庙里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杨振华打量对方。衣服是粗布短打,补丁摞补丁,但浆洗得干净。脚上是草鞋,沾满泥。不像清兵,也不像土匪,倒像……庄户人。
中年汉子也在看他。半大少年,浑身湿透,但腰板挺直,手里握的是制式军刀。身后门外,隐约可见两匹马。
“你从哪儿来?”中年汉子问,口音带着本地土腔。
“北边。”杨振华含糊道。
“北边哪儿?”
杨振华没答,反问:“你呢?”
中年汉子沉默片刻:“杨家庄。”
三个字像针,扎进杨振华心里。他手指收紧,刀柄硌得掌心生疼。
“杨家庄……”他声音有点哑,“我也从杨家庄来。”
中年汉子眼睛猛地睁大:“你……你是杨家庄人?哪家的?我怎么没见过你?”
“杨老四家的。”杨振华盯着他,“我叫杨振华。”
“老四家的……振华?”中年汉子手里的柴刀“当啷”掉在地上。他往前踉跄两步,死死盯着杨振华的脸,“你……你是振华?老四家的大小子?你不是……不是掉崖死了吗?”
“我没死。”杨振华喉咙发紧,“你……你是陈叔?铁匠陈青山?”
“是我!是我啊!”陈青山冲过来,一把抓住杨振华的肩膀,力气大得生疼。他凑近了看,雨水混着泥的脸,眉眼确实像老四,只是更瘦,更硬,眼神里有种不该属于少年的东西。
“真是振华……真是……”陈青山声音抖得厉害,眼圈瞬间红了,“你还活着……老天爷,你还活着……”
杨振华手里的刀“哐当”落地。他反手抓住陈青山的胳膊,指甲掐进肉里:“陈叔……村里……村里……”
话说不下去。陈青山的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两个男人,一个中年,一个少年,在破庙里抱头痛哭。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压抑的、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呜咽,混在哗哗的雨声里,像受伤的野兽。
哭了不知多久,陈青山先松开手,用袖子狠狠抹了把脸,但眼泪还是止不住。他靠着供桌坐下,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里面是半块硬饼。他掰了一半递给杨振华。
杨振华接过,咬了一口,干得噎嗓子,但他慢慢嚼,咽下去。
“那天……”陈青山开口,声音嘶哑,“我去黄石坳送打好的农具,说好三天来回。走到半路,听说清兵往咱们那片去了,我赶紧往回赶……”
他顿了顿,深吸口气。
“到村口的时候……已经晚了。火还在烧,烟熏得人睁不开眼。我躲在林子里看,清兵还没走完,正在挨家挨户搜刮东西。领头的我认得——清军佐领,叫哈尔巴,蒙古人,一脸横肉,骑匹黑马。”
杨振华握紧拳头:“哈尔巴……”
“他们人不少,得有三百。不是本地驻军,是从北边调来的。”陈青山眼睛赤红,“后来我抓了个落单的清兵逼问,他说……咱们村被屠,是因为‘抗剃发’。说咱们这一片好几个村子不肯剃头,上头要杀鸡儆猴,选了我们村……”
“就为这个?”杨振华牙关咬得咯咯响。
“就为这个。”陈青山惨笑,“三百条命啊……我婆娘,我儿子铁蛋……全没了。铁蛋才八岁,早上我还答应给他打把小木刀……”
他说不下去,抱着头,肩膀剧烈颤抖。
杨振华默默坐着。雨声渐小,变成淅淅沥沥的滴答声。
“后来呢?”他问。
“后来清兵走了,我进村……”陈青山声音低得像耳语,“都死了……全死了。我想找你们家,但房子烧得最狠,我以为……都烧没了。我在村里待了三天,把能埋的都埋了,然后……就不知道该去哪儿了。”
他抬起头,看着杨振华:“你呢?你怎么活下来的?”
杨振华简单说了掉崖、裂缝、爬上来、回村、埋人。没提特种兵记忆,只说在崖底练了身子骨。
陈青山听完,久久不语。最后他问:“那你现在……打算去哪儿?”
“井冈。”杨振华说,“听说那边有抗清义军。”
陈青山眼睛亮了一下,又黯下去:“我也听说过。但……就咱俩?”
杨振华站起来,走到庙门口,把两匹马牵进来,解开包袱。
腰刀、弓箭、短铳、干粮、铜钱、腰牌……一件件摆在地上。最后是那两份文书。
陈青山看得目瞪口呆:“这……这都是你……”
“杀了几个清兵,缴的。”杨振华语气平静,像在说今天吃了什么。
陈青山拿起一把腰刀,手指抚过冰冷的刃口:“好刀……清狗的东西。”
“还有这个。”杨振华递过调防令和密信。
陈青山不识字,但听杨振华念完,呼吸粗重起来:“赣州只剩一百兵?还要焚村清野?”
“嗯。”杨振华看着他,“陈叔,清狗人不多,但心狠。咱们不能等他们来杀。”
陈青山盯着手里的刀,很久,猛地抬头:“振华,你说,咱们该咋办?”
“先找义军,人多力量大。”杨振华说,“但路上,不能闲着。清兵巡逻队人少,落单的,能杀就杀,能抢就抢。武器、马匹、粮食,咱们都需要。”
他顿了顿:“还有……那个哈尔巴。三百条人命的账,得算。”
陈青山眼睛红了,但不是悲伤,是狠厉:“算!必须算!振华,我跟你干!”
他站起来,个子不高,但像座铁塔:“我陈青山打了一辈子铁,没别的本事,就是有把力气。杀清狗,算我一个!”
杨振华看着他,心里那块一直空着的地方,好像被什么东西填了一点。
“陈叔。”他伸出手,“咱们一起。”
陈青山用力握住他的手,手掌粗糙得像砂纸,但很暖。
雨停了。夕阳从云缝里漏出来,照进破庙,给斑驳的神像镀了层金边。
两人收拾东西。陈青山看到短铳,拿起来掂了掂:“这玩意儿我会用。早年给官军修过火铳,知道咋弄。”
杨振华一喜:“那交给你。”
“成。”陈青山把短铳别在腰后,“火药和铅子得想办法弄。”
他们把物资重新打包,分驮在两匹马上。陈青山自己的包袱很简单:几件衣服,一把柴刀,一小袋盐,还有个小布包——他打开,里面是半截木梳,一把小孩的乳牙。
“铁蛋的。”他低声说,小心包好,贴身放。
杨振华没说话,只是拍了拍他的肩。
走出山神庙,天边挂起一道淡淡的彩虹。空气清新,带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
陈青山翻身上马——他不太会骑,但身子稳,勉强能坐住。
“振华,咱们现在去哪儿?”
“黄石坳。”杨振华也上马,“先找个地方落脚,打听消息。”
两匹马一前一后,踏着泥泞的山路,朝夕阳方向走去。
杨振华回头看了一眼破庙。神像在暮色里模糊不清,但好像……在看着他们。
他转回头,握紧缰绳。
第一个同伴。
这条路,不再是一个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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