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艰难地穿透铅灰色云层和尚未停歇的细雪，吝啬地洒在古勒寨外围的莽莽山林上。积雪覆盖了一切，将山石、树木、沟壑都模糊成一片单调而危险的灰白。风不大，却带着一种渗透骨髓的湿冷，卷起雪沫，无声地打着旋。

王斩伏在一处背风的岩石裂隙里，身上覆盖着灰白色的伪装披风，几乎与周围的雪地融为一体。他已经在这片林子里潜伏了近两个时辰，从黎明前的黑暗，到此刻天色微明。体内的金刚身内力缓慢流转，驱散着寒意，也维持着身体的静止和敏锐。

他的目光，透过岩石缝隙和稀疏的灌木，死死锁定着下方约莫两百步外，那片位于半山腰的、被高大落叶松和怪石环绕的诡异空地。

就是这里了。根据影七给的简略草图和曹公公的情报，结合他自己那种对“祖源”气息愈发清晰的感应，这片位于古勒寨侧后方、地势相对隐蔽却又隐隐能与主寨呼应的区域，极有可能就是萨满们进行秘密祭祀的场所。

此刻，空地上的景象，证实了他的判断。

空地中央，被清理出一片直径约三丈的圆形区域，积雪被扫开，露出下面冻得发黑的土地。地面上，用暗红色的、不知是朱砂、鲜血还是其他什么东西，勾勒出一个巨大而扭曲的图案——那图案的主体，依稀是一个狰狞的、仿佛由山峦和兽首融合而成的抽象符号，周围环绕着无数扭曲的线条和难以辨认的符文，与王斩在黑石砬子萨满祭坛和浑河畔血祭木桩上看到的符号有相似之处，但更加复杂、更加……古老。

图案的中心，摆放着三块大小不一的黑色石头。最大的一块约有成人头颅大小，形状不规则，表面坑洼，另外两块稍小。即使隔着这么远的距离，王斩也能清晰地感觉到从那些石头上散发出的、强烈的阴冷与混乱的能量波动，以及对自己体内血脉的强烈吸引与排斥交织的诡异牵引。正是“祖源印记”！

图案周围，竖立着九根碗口粗细、高约一人的木桩，木桩顶端绑着染成黑色的兽皮、风干的头颅（似乎是狼或熊）、以及一串串叮当作响的骨片。木桩按照某种特定的方位排列，隐隐将中央的图案和黑石拱卫起来。

此刻，正有七八个身影在图案周围忙碌着。他们皆穿着厚重的、绘满奇异符号的深色萨满袍服，脸上涂抹着黑白红三色交织的油彩，神情肃穆而狂热。有的在往图案的特定节点倾倒不知名的粉末（粉末落地，竟微微冒起青烟），有的在调整木桩上悬挂的物件，还有两人正吃力地将一只被捆住四蹄、仍在微弱挣扎的黑色公鹿，抬到图案正东方的一个特定位置。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郁的、混合着血腥、草药燃烧和某种陈旧腐败气息的味道。即使隔了这么远，随着山风偶尔飘来一丝，也足以让王斩感到一阵阵的心悸和烦恶。体内的金刚身内力，也自动加快了流转速度，似乎在抵抗这种无形的影响。

“是在准备祭祀……而且规模不小。”王斩心中暗忖。看这架势，绝非日常的小型祈福或治疗仪式，更像是一种……血祭，或者某种沟通“祖灵”的重要典礼。难道真如曹公公所说，建州左卫都督董重羊，想借助萨满和“山魄”的力量，来对抗即将兵临城下的明军？

他的目光扫过那些萨满，试图辨认出其中可能存在的“关键人物”。很快，他的注意力被图案西北角一个身影吸引。

那是一个极为苍老的萨满，佝偻着背，几乎全靠一根顶端镶嵌着硕大墨绿色宝石（或是某种奇异矿石）的骨杖支撑身体。他的袍服比其他萨满更加破旧，但上面绘制的符号却格外繁复和清晰，颜色也更加暗沉，仿佛浸透了岁月的痕迹。他脸上没有涂抹油彩，只有深深如同沟壑般的皱纹和一双几乎被耷拉眼皮完全盖住、却偶尔开合间闪过一丝慑人精光的眼睛。他并没有参与具体的准备工作，只是静静地站在那个方位，如同枯树扎根，目光缓缓扫过整个祭祀场地，最后，有意无意地，朝着王斩藏身的这个方向，停留了极其短暂的一瞬。

王斩心中猛地一紧！难道被发现了？他立刻将呼吸和心跳压制到最低，连金刚身内力的运转都变得极其晦涩微弱，整个人仿佛真的变成了一块冰冷的岩石。

那老萨满的目光很快移开，重新投向中央的图案和黑石，枯瘦的嘴唇微微翕动，似乎在无声地念诵着什么。

王斩松了口气，但警惕性提升到了顶点。这个老萨满，绝对是这群人里的核心，甚至可能是主持这场祭祀的大萨满。他的感知，恐怕远超寻常。

必须更加小心。他的任务是侦察，不是破坏。需要弄清楚这场祭祀的具体时间、流程、目的，以及……是否真有所谓的“钥匙”相关线索。

他继续耐心潜伏，如同最有经验的猎人，等待猎物完全暴露。

时间一点点过去。空地上的准备工作似乎接近尾声。那只黑鹿被牢牢捆在东方木桩下，鹿角上被系上了染血的布条。图案的几个关键节点，被放置了一些小巧的陶罐，罐口用兽皮封着，不知里面是什么。所有萨满都停止了动作，退到图案边缘，面向中央，垂首肃立。

只有那个老萨满，缓缓挪动脚步，走到图案正北方，面对那三块黑石。他举起手中的骨杖，杖头的墨绿色宝石在阴沉的天光下，折射出诡异的光芒。

他开口了。声音苍老、嘶哑、断断续续，却带着一种奇特的、直透人心的韵律，用的是古老的女真语，王斩只能听懂零星几个词汇：“山魄……垂怜……子孙……血食……气运……指引……”

随着他的吟唱，图案周围那九根木桩上悬挂的骨片，无风自动，发出细碎而规律的“咔哒”声，仿佛在应和。地面上的暗红图案，似乎也微微亮起了一层极其暗淡的红光。那三块黑石，尤其是中间最大的那块，表面开始有丝丝缕缕的、肉眼几乎难以察觉的黑色雾气升腾、缠绕。

空气中的那种压抑、混乱、带着血腥和腐朽的气息，陡然浓烈了数倍！王斩只觉得心脏猛地一抽，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攥住，血液流速加快，皮肤下的淡金色光芒不受控制地微微闪烁起来！脑海中的系统面板也瞬间泛红，发出无声的警告：【检测到高强度祖源信仰力场激活！警告！血脉共鸣加剧！可能引发不可预知异变！】

不好！祭祀开始了！而且对自己的影响，比预想的还要强烈！

王斩强忍着身体和精神的双重不适，竭力压制血脉的躁动，双目死死盯着场中。他必须坚持，必须获取更多信息！

老萨满的吟唱声越来越高亢，也越来越急促。他手中的骨杖开始有规律地挥舞，墨绿色宝石划出一道道黯淡的光弧。图案的红光随着他的动作明灭不定，那升腾的黑气也越发浓郁，渐渐在空中凝聚、扭曲，隐约勾勒出一个庞大、模糊、充满压迫感的虚影轮廓——那轮廓，仿佛是一座颤动的山峦，又像是一头蛰伏的巨兽，散发出古老、蛮荒、混乱的意志！

“@#￥%……！（山魄显灵！献上血食！沟通祖源！指引迷途！）”

老萨满猛地将骨杖指向东方木桩下的黑鹿！

一名年轻萨满立刻上前，用一柄黝黑的骨刀，狠狠割开了黑鹿的喉咙！滚烫的鹿血如同喷泉般涌出，却没有四散飞溅，而是诡异地沿着地面上暗红色的纹路，迅速流淌、渗透！整个图案的红光骤然明亮了数分！空中的黑色虚影也仿佛凝实了一丝，散发出更加令人心悸的威压！

血腥气冲天而起！王斩胃里一阵翻腾，同时感觉体内的血脉躁动几乎要压制不住，眼前甚至开始出现细碎的、关于山峦、森林、祭祀、厮杀的混乱幻象碎片！

“坚持住……”他咬紧牙关，指甲深深掐入掌心，用疼痛维持着最后的清明。

祭祀仍在继续。老萨满的吟唱变得更加晦涩难懂，仿佛在与空中的黑色虚影进行着某种交流。他时而高举骨杖，时而匍匐在地，状若疯狂。其他萨满也跟着做出各种怪异的舞蹈和膜拜动作。

大约过了一刻钟，老萨满的吟唱声戛然而止。他猛地抬起头，看向空中的黑色虚影，用尽全身力气嘶吼道：“@#￥%……&*！（祖灵示下！气运飘摇！异血之钥现世！带来毁灭……亦或新生！找到他！掌控他！否则……山崩地裂！族运尽丧！）”

异血之钥！果然又提到了“钥匙”！而且，似乎这“钥匙”的出现，连他们崇拜的“山魄”祖灵都给出了警示，关乎族运存亡！

王斩心头狂震！这“钥匙”指的，九成九就是自己！毁灭？新生？他们想“掌控”自己？

黑色虚影微微波动了一下，似乎传递出某种模糊的意念。紧接着，三块黑石中，那块最小的，突然“咔嚓”一声，表面裂开一道缝隙，一股更加精纯、但也更加暴烈的阴冷能量从中逸散出来！同时，虚影中分出一缕极其细微的、几乎无法察觉的黑色气息，如同有生命的丝线，缓缓飘向老萨满手中的骨杖，没入那颗墨绿色宝石之中。宝石的光芒似乎明亮了一丝，但颜色变得更加幽深诡异。

老萨满的身体剧烈颤抖了一下，脸上露出既痛苦又狂喜的神色。他死死握住骨杖，仿佛握住了一件绝世珍宝。

“@#￥%……（遵祖灵之命……搜寻……掌控……不惜一切……）”

祭祀似乎进入了尾声。空中的黑色虚影开始缓缓消散，地面的红光也逐渐黯淡。萨满们停止了舞蹈，开始收拾场地。老萨满在两名年轻萨满的搀扶下，颤巍巍地走向空地边缘，那里似乎有一个通往山体内部的、被藤蔓和积雪半掩的洞口。

他们要进去了？那个洞里，会不会有更多关于“祖源印记”、“钥匙”、甚至“建州气运”的秘密？

王斩心念电转。侦察的目的已经达到，祭祀的时间、规模、核心人物、甚至部分目的（寻找掌控“异血之钥”）都已清楚。但……机会就在眼前！那个洞口，那个老萨满，那根吸收了祖灵气息的骨杖，还有那些黑石……

是现在撤退，回去向曹公公交差？还是……冒险跟进去，获取更深层的情报？

风险极高。一旦暴露，在对方的核心区域，面对可能不止一个的老萨满级别的人物，还有那些诡异的祖灵之力，他几乎十死无生。

但诱惑也极大。这可能关乎他自身血脉的终极秘密，关乎系统任务的深层线索，甚至……关乎他能否摆脱厂卫控制、真正掌握自身命运！

搏一把？

就在他内心天人交战之际，异变再生！

“呜——呜——呜——！”

低沉而急促的号角声，突然从古勒寨主寨的方向传来！紧接着，是隐隐的喊杀声和兵刃碰撞声！虽然距离尚远，但在寂静的山林中，依然清晰可辨！

明军开始进攻了？还是寨内发生了变故？

空地上的萨满们顿时一阵骚动，纷纷停下手中的动作，惊疑不定地望向主寨方向。连正要进入山洞的老萨满也停下了脚步，侧耳倾听，苍老的脸上皱纹更深。

机会！

趁着这突如其来的混乱和注意力转移，王斩眼中厉色一闪，做出了决定！

他如同捕食前的猎豹，将身体压到最低，《八步赶蝉》的轻身技巧催动到极致，借着岩石和树木的阴影，从藏身处悄无声息地滑出，以惊人的速度，向着空地边缘、那个即将关闭的山洞入口，疾射而去！

他的目标，不是硬闯，而是在洞口关闭前，利用混乱，尽可能靠近观察，甚至……如果能顺手牵羊，拿走那块刚刚裂开、能量外溢的小块黑石，或者获取老萨满骨杖上的一丝线索……

富贵险中求！情报，永远不嫌多！

他的动作快如鬼魅，气息收敛完美，在风雪和远处喧嚣的掩护下，几乎化为一道贴着地面滑行的淡淡灰影，眨眼间便掠过了大半距离，距离那个洞口已不足三十步！

洞口处，两名年轻萨满正扶着老萨满，准备进入。另外几名萨满也匆匆向洞口汇聚。

王斩屏住呼吸，目光锁定了落在最后面、手中正捧着祭祀后收回的几件法器（包括那几块黑石，被放在一个木盘里）的一名萨满。那小块裂开的黑石，就在木盘边缘！

再近一点……再近一点……

十步……五步……

就在他即将进入最佳“出手”距离的刹那——

那名一直佝偻着背、似乎对外界喧嚣不甚在意的老萨满，猛地转过了身！他那双几乎被眼皮盖住的眼睛，此刻完全睁开，里面没有眼白和瞳孔，只有一片深邃的、仿佛能吸走一切光线的墨绿色幽光！他手中的骨杖，杖头的宝石正对着王斩潜行的方向，剧烈地闪烁着！

“@#￥%……！（窃贼！渎神者！异血之钥！你竟敢靠近圣域！）”

被发现了！而且，老萨满似乎通过骨杖或者某种感应，直接认出了他“异血之钥”的身份！

王斩心中警铃炸响！再无犹豫，前冲之势骤然改为暴退！同时，右手闪电般摸向腰间“幽影”短刀的刀柄！

然而，老萨满的动作更快！他枯瘦的手掌猛地拍在骨杖的宝石上！

“嗡——！”

一道墨绿色的、带着浓郁祖灵气息和冰冷精神冲击的光波，以骨杖为中心，如同涟漪般瞬间扩散开来，笼罩了洞口附近数十步的范围！

王斩只觉得头脑如同被重锤狠狠砸中，眼前一片墨绿，无数混乱、暴虐、充满怨恨的祖灵意念碎片疯狂涌入！与此同时，体内那一直被压制的血脉共鸣，如同火山般彻底爆发！皮肤下的淡金色光芒不受控制地炽烈亮起，与那墨绿色光波形成了激烈的对抗和冲突！

“噗！”他狂喷一口鲜血，暴退的身形猛地一滞，单膝跪倒在地，以刀拄地，才勉强没有倒下。耳鼻之中，已有血迹渗出。

“抓住他！要活的！”老萨满嘶声厉喝，声音因激动和消耗而尖锐颤抖。

周围的萨满这才反应过来，又惊又怒，纷纷举起骨杖、铜铃、或是抽出骨刀，朝着王斩围扑过来！他们的眼中，充满了对“异端”和“钥匙”的狂热与杀意。

远处，古勒寨方向的厮杀声似乎更加激烈了。

王斩陷入重围，前有诡异强大的老萨满和虎视眈眈的萨满们，后有陡峭的山林雪坡，伤势加剧，血脉暴走，意识在祖灵冲击和自身剧痛中如同风中残烛。

绝境！

他抹去嘴角的血迹，抬头，看向那步步紧逼的老萨满和闪烁着不祥绿光的骨杖，又看了看远处厮杀的烽烟，眼中闪过一丝疯狂与决绝。

“想抓我？那就……试试看！”

他握紧了“幽影”短刀，体内那因血脉暴走而变得前所未有的、混乱而强大的力量，开始不顾一切地沸腾、咆哮！

金刚身的瓶颈，在这生死压迫和内外交攻之下，发出了不堪重负的、仿佛瓷器碎裂般的细微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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