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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死牢重逢


镣是新的。

玄铁铸的,环口打磨得光滑,内侧嵌着一圈细密的倒刺,扣在手腕上,一动就扎进皮肉里。凌烬被按在死牢的石地上,脸贴着湿冷的石板,能闻见石板缝里积了不知多少年的血腥味,混着尿骚和霉烂的腐臭。

“进去。”

背后一脚踹在他腰眼,力道很大,踹得他往前扑,脸撞在栅栏上,额头裂开道口子,血糊了半张脸。他撑着坐起来,铁镣哗啦响,倒刺更深地扎进皮肉。他没吭声,靠着栅栏坐下,抬眼打量四周。

是原来的牢房。

墙角那摊干涸的血还在,是他杀老刀时流的,颜色已经发黑了,像块胎记。对面牢房空了,那五个囚犯不知道是死了还是挪走了。隔壁牢房有人,缩在阴影里,看不清脸,只能听见粗重的喘息声,像拉风箱。

脚步声在走廊尽头响起,很慢,很稳,一步一顿。凌烬抬眼,看见火光从走廊那头移过来,越来越亮,照亮了来人的脸。

是陈校尉。

他换了身黑色的皮裘,没穿甲,腰间的象牙剑鞘在火光下泛着温润的光。他走到凌烬牢门外停下,低头看着凌烬,灰色的眼睛里没什么情绪。

“兽潮退了。”陈校尉说,声音在死牢里回荡,很平,“西墙守住了,死了七百三十四人,伤了一千九百多。城主说,这是大胜。”

凌烬没说话,他看着陈校尉。

“你的功劳,”陈校尉继续说,“我报上去了。杀了四十七头兽,包括三头铁脊熊。按军功,该升十夫长,赏十斤肉,五斤米。但你猜怎么着?”

他蹲下,眼睛和凌烬平视。“功劳簿上没你的名字。守西墙缺口的是城防军第三营,营正姓胡,胡营正报的功,杀兽四十七头,是他亲自带人守的。你?你是箭奴,是逃犯,是早该死在雪原上的尸体。”

凌烬沉默。他早知道会这样,但亲耳听见,心里还是有什么东西裂开了,很细微的一声,像冰面开裂。

“城主有令,”陈校尉站起身,拍了拍手,“箭奴凌烬,私通兽潮,引兽攻城,罪当凌迟。但念在守城有功,改判斩立决,三日后,午时,刑场。”

他说完,转身要走。

“苏青呢?”凌烬开口,声音哑得厉害。

陈校尉停住,没回头。“谁?”

“那个流民,女的,进城换粮。”凌烬说,“她叫苏青。”

陈校尉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没见过。”

“你说谎。”凌烬说。

陈校尉转身,走回牢门外,盯着凌烬看了三息,然后笑了,笑得很短,像风里的一点火星。“是,我说谎。我见过她,三天前,在北市粮仓。她拿着王兽皮、王兽骨,要换粮。守仓的校尉见她是个流民,想吞了她的货,她不肯,动了手。杀了三个守军,跑了。现在全城在通缉她,死活不论。”

凌烬握紧了拳,铁镣的倒刺更深地扎进皮肉,血顺着手腕往下淌,滴在石地上,啪嗒,啪嗒。

“你想救她?”陈校尉问。

凌烬没说话。

“你救不了。”陈校尉说,“你现在是死囚,三日后问斩。你连这牢门都出不去,拿什么救她?”

“你要什么?”凌烬问。

陈校尉盯着他,灰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像暗夜里划过的流星。“你左手里那东西,我要一半。”

凌烬抬眼看他。“一半?”

“寒髓无形无质,但能分。”陈校尉说,“我要一半寒髓,移植到我身上。剩下一半,还留你体内,你死不了,但寒髓的效力会减半,你也用不出冰箭了。但你能活,我能帮你逃出死牢,帮你找到那个流民,送你们出城。”

“为什么?”凌烬问,“你已经是校尉,要寒髓做什么?”

陈校尉沉默了很久,久到凌烬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然后他说:“我有个妹妹,三年前,死在兽潮里。她被兽拖下城墙,我眼睁睁看着,救不了。如果我有寒髓,如果我会用冰箭,她就不会死。”

他的声音还是很平,但凌烬听出了一点别的东西,很细微,像冰面下的暗流。

“城主知道寒髓,”凌烬说,“你私藏寒髓,他会杀你。”

“他不会知道。”陈校尉说,“寒髓移植,只有一次机会。成功了,寒髓与我血脉相融,外表看不出来。失败了,我死,你死,那个流民也死。你选。”

凌烬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牢里很静,只有隔壁囚犯粗重的喘息声,和远处滴水的声音,滴答,滴答,像在数剩下的时间。

“我选。”凌烬说。

陈校尉点头,从怀里掏出把小钥匙,打开牢门,走进来。他蹲在凌烬面前,伸出右手,食指中指并拢,按在凌烬左手虎口那道疤上。

“会很疼。”他说。

然后他指尖用力,往下一按。

剧痛瞬间炸开。

不是皮肉疼,是骨头疼,骨髓疼,像有只手伸进骨头缝里,硬往外掏东西。凌烬闷哼一声,眼前发黑,全身的肌肉都在痉挛。左手那道疤红得发亮,周围的皮肤裂开,血涌出来,但没滴下,而是凝在半空,凝成一颗颗暗红色的血珠,血珠里裹着淡蓝色的光点,像冰晶。

陈校尉左手抬起,五指张开,那些血珠飘起来,飘向他掌心,没入皮肉。他闷哼一声,额头冒汗,脸色发白,但手没抖,继续吸。

疼痛越来越烈,凌烬感觉整条左臂的骨头都在融化,在沸腾,在尖叫。他咬着牙,没出声,但血从嘴角流出来,滴在胸前,很快浸湿了皮甲。

隔壁牢房那个囚犯突然动了,从阴影里爬出来,爬到栅栏边,瞪大眼睛看着这一幕。是个老头,头发掉光了,头皮上全是疮,眼睛浑浊,但瞳孔深处闪着兴奋的光。

“寒髓……是寒髓……”老头喃喃,声音像破风箱,“真有这东西……真有……”

陈校尉瞥了他一眼,没理,继续吸。血珠越来越少,淡蓝色的光点也越来越暗。最后一点光点没入陈校尉掌心,他收回手,喘着气,额头上的汗滴下来,落在石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坑。

凌烬瘫倒在地,浑身湿透,像刚从水里捞出来。左臂完全没了知觉,软塌塌地垂着,虎口那道疤变成了暗红色,周围的皮肤皱缩,像烧过的纸。

“成了。”陈校尉说,声音有些发虚。他抬起左手,掌心皮肤下,有淡蓝色的光在流动,很微弱,但确实在。他握了握拳,光消失了。

“你有一半寒髓,”他看着凌烬,“我也有一半。从现在起,你我命脉相连。我死,你体内的寒髓会暴走,你会被冻成冰雕。你死,我体内的寒髓会反噬,我会被烧成焦炭。所以,我们最好都别死。”

凌烬撑着坐起来,左臂还是没知觉,但他能感觉到,疤痕深处还有一点温热,很微弱,像风里的残烛。他试着动了动手指,手指能动,但很慢,很僵。

“什么时候走?”他问。

“明天夜里。”陈校尉说,“明天午时,刑场会有一场乱子。有人劫法场,劫的不是你,是另一个死囚。但乱起来,我就有机会把你换出去。出牢后,你去西墙根下的废屋等我,我去找那个流民,带她来汇合。然后出城,往北走,雪原深处,有地方能藏。”

“劫法场的是谁?”凌烬问。

“不该问的别问。”陈校尉站起身,走到牢门口,又停住,回头,“记住,明天午时之前,装死。别让人看出你左手废了。装得像,我们都能活。装不像,我们一起死。”

他说完,走出牢门,锁上,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

凌烬靠着栅栏坐下,喘着气。左臂的剧痛慢慢退了,变成麻木,然后是刺骨的冷,像整条手臂泡在冰水里。他低头看左手,虎口那道疤变成了暗红色,周围的皮肤皱缩,摸着像老树皮。

隔壁牢房那个老头还在盯着他,眼睛里的兴奋还没退。“小子,你完了。”老头开口,声音嘶哑,“寒髓分半,等于自废武功。你现在用不出冰箭了,顶多能放点冷气,冻冻耗子。陈校尉那王八蛋,骗了你的寒髓,还要你替他卖命。等出了城,他第一个杀你,吞了你那半截寒髓,补全他自己。”

凌烬没理他,闭上眼睛。老头还在说,说陈校尉的阴险,说秦苍的残忍,说寒髓的传说。凌烬一句没听进去,他脑子里过明天的计划:装死,出牢,等苏青,出城。

苏青还活着。

这就够了。

他握了握右手,手心里全是汗。左手那道疤还在发冷,但深处的温热还在,很微弱,但确实在。

像一点没灭的火。

在死牢的黑暗里,静静烧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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