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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城防弃子


墙是破的。

西墙第三段,从箭塔往南五十丈,墙砖塌了半边,露出里面夯实的冻土。缺口不算宽,三丈左右,但够兽挤进来。城防军已经在缺口后面堆了沙袋,沙袋上插着削尖的木桩,但木桩太细,兽一撞就断。十几个士兵守在沙袋后面,手里握着长矛,矛尖在昏沉的天光下发抖。

凌烬爬上城墙时,天已经全黑了。他是从东墙的排水渠钻进来的,渠口结了冰,他用断箭一点点凿开,挤进来时肩膀被冰碴划得血肉模糊。东墙没人守——兽潮从西边来,东墙安静得像坟场,只有风卷着雪沫在空荡荡的城垛上打旋。

他爬上城头,趴在箭垛后面往外看。

西墙外,兽潮已经涌到墙根。最前面是雪原狼,灰白色的皮毛在夜色里像飘动的鬼影,它们踩着同伴的尸体往上爬,爪子抠进墙砖的缝隙,一点一点往上挪。墙上的守军往下射箭,扔石头,倒滚油,但兽太多了,箭射完一波又来一波,石头扔光了,油烧完了,兽还在往上爬。

缺口处最惨。

沙袋已经被冲开了一个口子,三头铁脊熊挤了进来,在缺口后面乱撞。守军的长矛刺在熊身上,像刺在石头上,只划破点皮。熊掌一拍,一个士兵的脑袋就像西瓜一样碎了,红白的东西溅在沙袋上,很快冻成冰碴。

凌烬看着,右手握紧了弓。左手里那股寒气在躁动,疤痕发烫,像有炭火在皮下游走。他知道,那是寒气感应到了血腥,感应到了死亡,它在兴奋,在渴望。

但他不能用。

用了,秦苍就会知道他在哪儿。城墙上一定有秦苍的眼线,他只要一用寒髓,下一秒就会有更厉害的人来抓他。

他得藏。

但缺口要守不住。缺口一破,兽潮就会像决堤的洪水涌进来,城里的人全得死。苏青在城里,在某个角落,也许在换粮的集市,也许在躲藏的地窖。她得活。

凌烬咬牙,从箭壶里抽出一支箭。箭是竹箭,箭头磨过,但不够利。他搭箭,拉弓,瞄准缺口处最左边那头熊。距离八十步,风从左往右,熊在动,但动得慢,因为沙袋卡着它的腿。

他屏息,放。

箭离弦,划破夜色,射中熊的右眼。箭入眼三寸,熊吃痛,仰头长嚎,两只前爪乱挥,把旁边两个守军拍飞出去。守军摔在城墙石地上,背脊骨碎裂的声音很脆,像折断树枝。

但熊没死,箭不够深。

凌烬抽第二支箭。这次瞄准熊的左眼——右眼中箭,熊会下意识护右眼,左眼是空门。他拉弓,放。

箭射中左眼,贯入颅腔。熊浑身一僵,然后侧倒,压塌了一片沙袋。缺口更大了。

另外两头熊被激怒,低吼着朝箭射来的方向看。它们看见了凌烬,看见他趴在箭垛后面,手里握着弓。两头熊同时转身,朝这边冲来。

距离六十步,中间隔着几十个守军,但守军挡不住。熊掌拍飞一个,熊身撞倒一片,像犁地一样犁过来。凌烬爬起来,往后退,但身后是城墙边缘,没路了。

左边是箭塔,门关着。他冲过去,用肩膀撞门。门是铁铸的,撞上去只发出沉闷的响声,纹丝不动。熊已经冲到三十步内,能看清它们獠牙上挂着的碎肉了。

守军全跑了。没人管他,没人救他,他们只想着自己活命。凌烬背靠着铁门,握紧弓,抽第三支箭。箭壶里还有四支,射完就没了。

二十步。

熊扑上来,阴影罩下,腥风扑面。凌烬往左滚,熊爪擦着他后背划过,撕开皮肉,血涌出来,热辣辣地疼。他滚到一半,单膝跪地,拉弓,射右边那头熊的眼睛。

箭射偏了,射中熊鼻,鼻骨碎裂,血喷出来。熊吃痛,动作一滞。但左边那头熊已经转过身,熊掌拍下来。

凌烬来不及躲,只能抬起弓去挡。弓臂砸在熊掌上,咔嚓一声,弓臂断了,弦崩开,抽在他脸上,划开一道血口。他被拍飞出去,摔在城墙边缘,半边身子探出墙外,下面是三十丈高的城墙根,堆满了兽尸和冰碴。

他撑着想爬起来,但左肩的伤口裂开了,右肩的箭伤也裂开了,血从两个肩膀往外涌,染红了身下的雪。熊走过来,低头看他,琥珀色的眼睛里映出他狼狈的影子。然后熊张开嘴,咬向他喉咙。

左手那道疤烫得像要烧穿皮肉。

凌烬抬手,不是挡,是抓,抓向熊的眼睛。指尖碰到熊眼的瞬间,寒气从疤痕深处炸开,顺着指尖冲进熊眼。熊眼瞬间结冰,然后炸开,眼珠变成冰渣。熊吃痛,仰头长嚎,凌烬趁机翻身,右手握断箭,从熊下颌刺进去,贯穿颅脑。

熊倒下,压在他腿上,腿骨发出不堪重负的**。他咬牙,推开熊尸,坐起来,喘着气。左手里那股寒气还在躁动,烫得他整条手臂都在抖。他低头看,虎口那道疤红得发亮,周围的皮肤裂开更多口子,血渗出来,冻成暗红色的冰珠。

还活着。

但另一头熊又扑上来。这头熊更聪明,它不急着咬,而是围着凌烬转,找机会。凌烬撑着站起来,腿有点软,但站稳了。他手里没弓了,只有那截断箭,箭杆上沾着血和脑浆。

熊低吼一声,扑上来。凌烬不退,迎着熊扑来的方向,往前踏一步,右手断箭往上捅。但熊在最后一刻偏头,箭尖划破它脖颈,只划开一道口子。熊爪拍在他胸口,正好拍在断骨的位置。

咔嚓。

很轻的一声,但凌烬听见了。又有肋骨断了,不知道是第几根。剧痛瞬间席卷全身,他眼前发黑,一口血喷出来,喷在熊脸上。熊被血糊了眼,动作一滞,凌烬趁机握断箭,往前一送,箭尖从熊左眼刺进去,贯入颅腔。

熊僵住,然后倒下。

凌烬也倒下,躺在两头熊尸中间,喘着气。血从嘴里、鼻子里、肩膀、胸口、后背往外涌,身下的雪很快被染红。他抬头看天,天是黑的,没有星,只有雪在飘,大片大片的,落在他脸上,很快化成水,混着血流进眼睛,把视野染成一片暗红。

脚步声。

很急,很多,从城墙那头跑过来。凌烬费力地转头,看见十几个守军冲过来,手里握着弓,握着刀,握着矛。领头的是个百夫长,脸上有道疤,从左额划到右腮,是之前训练场那个。

百夫长在凌烬面前停住,低头看着他,看了三息,然后咧嘴笑了。

“哟,还活着。”他说,声音里带着嘲弄,“命真硬。”

凌烬没说话,他喘着气,血从嘴里不停往外涌。

百夫长蹲下,伸手捏了捏他左肩的伤口。凌烬疼得闷哼一声,但没动。

“手还能动吗?”百夫长问。

凌烬试着动了动左手,还能动,但没力。他点头。

“能动就行。”百夫长站起身,对身后的人挥手,“把他抬到缺口去。”

两个守军上前,一左一右架起凌烬。凌烬想挣,但没力气,只能任由他们拖着走。伤口被扯动,血涌得更凶,但他咬牙忍着,没出声。

被拖到缺口处,这里已经堆了更多沙袋,但沙袋又被冲开了一个口子,三四头雪原狼挤了进来,正在和守军缠斗。守军死了五六个,剩下的边打边退,眼看要守不住了。

百夫长把凌烬扔在沙袋后面,扔给他一把弓——是守军用的制式弓,铁木的,弦是兽筋的,比流民的弓好,但比苏青那把差。又扔给他一壶箭,箭是铁脊箭,箭杆是铁的,箭头是三棱的,带倒刺。

“守在这儿。”百夫长说,指着缺口,“兽进来一头,你射一头。射不完,你就死。”

他说完,转身就走,带着其他守军退到第二道防线——那是用马车和木桩搭的矮墙,离缺口三十步。他们躲在矮墙后面,弓上弦,矛在手,但没人往前。

凌烬明白了。

他是弃子。

用来拖时间,拖到援军来,或者拖到他死。死了,兽啃他尸体时能多啃一会儿,给后面的人多点时间准备。活着,能多射几头兽,多拖一会儿。

他靠着沙袋坐下,喘了几口气,然后拿起弓,抽出一支箭。箭很沉,铁脊箭比竹箭重一倍,拉弓要多用三成力。他试着拉弓,右肩的伤口剧痛,左肩也使不上力,拉到半弓就拉不动了。

缺口处,一头雪原狼挤了进来,绿眼睛在黑暗里发亮。它看见凌烬,低吼一声,扑上来。

十步。

凌烬咬牙,用尽全力拉弓。弓弦绷紧,箭尖在抖,但他没放,等狼扑到五步内,狼身跃起,胸口那撮白毛露出来的瞬间——

放。

箭离弦,射中白毛,贯入胸腔,从背后穿出。狼摔在地上,四肢抽搐,不动了。

但又有两头狼挤进来。凌烬抽箭,拉弓,射。一箭射中左眼,一箭射偏,钉在脖颈。中眼的狼倒下,中脖颈的狼没死,嗥叫着扑上来。凌烬来不及抽箭,只能用弓身去砸。弓臂砸在狼头上,咚的一声闷响,狼头偏了偏,但狼爪也抓在他腿上,撕开三道深可见骨的口子。

他闷哼一声,抬脚踹在狼腹上,狼退了两步,他又抽箭,拉弓,这次瞄准狼的喉咙。放。

箭贯喉,狼倒下。

血从腿上的伤口涌出来,流进靴子,靴子里湿漉漉的,又冷又黏。凌烬靠着沙袋,喘着气,看着缺口。外面还有兽在挤,但缺口小,一次只能挤进来一两头。他能守住,但守不了多久。血在流,力在耗,箭壶里的箭在减少。

左手那道疤又开始发烫。很轻微,但确实在烫。他知道,寒气在躁动,想出来,想杀人。但他不能让它出来,出来,秦苍就知道他在哪儿。

他咬牙,继续射。一箭,两箭,三箭。箭射完,从狼尸上拔,拔出来,箭杆弯了,箭头钝了,但还能用。他擦掉箭上的血,塞回箭壶,继续射。

不知道射了多久,箭壶空了,腿上的血也流得慢了,不是止住了,是快流干了。他靠着沙袋,眼前一阵阵发黑,耳朵里嗡嗡响,像有无数只虫在叫。缺口处暂时没兽挤进来,外面的兽在啃同伴的尸体,啃得咔嚓咔嚓响。

他低头看左手,虎口那道疤红得发亮,周围的皮肤裂开的口子更多了,血渗出来,冻成暗红色的冰珠,像一串丑陋的项链。

还活着。

但还能活多久?

他不知道。

他抬头,看向第二道防线。百夫长和那些守军还躲在矮墙后面,没人过来,没人帮他,他们在等,等他死,或者等援军来。

远处传来号角声,短促,凄厉,是援军来了。马蹄声,脚步声,从城墙那头涌过来。百夫长站起来,挥手,守军从矮墙后冲出来,扑向缺口。他们经过凌烬时,没人看他一眼,像经过一具尸体。

凌烬靠着沙袋,看着他们冲过去,看着他们把缺口重新堵上,看着他们把挤进来的兽杀光。然后有人开始清理战场,把兽尸拖走,把守军的尸体堆在一起,准备烧。

没人管他。

他坐在血泊里,看着这一切,然后笑了。笑得很短,像风里的一点火星。

左手那道疤,在寒风里,烫得像要烧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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