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三章 暗度陈仓
钢铁厂店关门那天,我在门口贴了一张告示。
“因经营不善,本店自即日起停止营业。感谢各位顾客一年来的支持与厚爱。”
告示是红纸黑字,用毛笔写的,李老头的笔迹。浆糊是面粉调的,刷在墙上的时候还能闻见一股生面味。
“经营不善”四个字刚贴出去,就有三个人来问价。
第一个是收废品的,问我货架卖不卖。我说卖,他出价八十,我还价一百二,成交。十二个木头货架,被他用电三轮拉走的时候,钢铁厂几个老工人站在路边看,嘴里啧啧有声。
“炜老板也撑不住了?”
“东海百货东西便宜,谁还跑这么远来买东西。”
“这年头,个体户就是打不过大公司啊。”
我把他们的话全听进耳朵里,脸上挂着笑,把最后一沓货塞进麻袋。柜台、秤杆、算盘,该卖的卖,该搬的搬。不到半天,店里清空了,只剩墙上那面”诚信经营”的锦旗,是去年一个老太太送的。
我把锦旗卷起来,塞进自行车筐。
小马站在门口,看着我把锁挂上门框。“哥,真关了?”
“真关了。”铜锁”咔哒”一声扣死,“从今天起,咱们在江城只有三家店了。”
小马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我拍拍他的肩膀:“放心,关一家,是为了开三家。”
第一家是杂货铺。
老板姓孙,五十多岁,江城本地人,说话带着浓重的口音,尾音往上挑,像是在反问。他在中山路后街开了八年杂货铺,卖酱油醋、针头线脑、火柴洗衣粉,什么都有一点。
东海百货开业后,他的生意掉了五成。不是没人买,而是年轻人喜欢往大店里跑,图个热闹,图个新鲜。孙老板的杂货铺又小又暗,灯泡只有十五瓦,照得人影发黄。
小马去的。
“孙叔,听说您要回老家?”
“是啊,”孙老板坐在柜台后面,手里攥着一只搪瓷茶缸,缸子上的红漆掉了大半,露出底下的铁皮,“我儿子在东莞打工,叫我过去帮忙看孩子。”
“这铺子……转让?”
“转让。”孙老板伸出五根手指,想了想,又加了一根,“六百。货架、存货、营业执照,全给你。房租还有三个月,到期后跟房东续。”
小马回头看我,我点点头。
小马从兜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里面装着六百块现金,十块、五块、一块的票子,用橡皮筋扎成捆。孙老板数了两遍,把钱塞进棉袄内袋。
“小伙子,”他把搪瓷茶缸往柜台上一放,“我看得出,你不是做杂货买卖的。你要这铺子,是想跟对面的大店抢生意吧?”
小马没承认,也没否认。
孙老板笑了,露出两颗金门牙,是九十年代常见的钴铬合金牙,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抢得好。”他说,“我早就看那个郑东海不顺眼了。省城来的,财大气粗,把我们这些小买卖人不当人。你抢,我支持你。”
他把自己的东西收拾了一个包袱,其余的——酱油瓶、醋坛子、针线盒——全留在货架上。
“这些你留着卖,能回点本。”
他走了。小马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第二家是文具店。
老板姓钱,三十出头,戴着一副断了腿、用胶布缠起来的眼镜。他在东海百货左侧开了两年文具店,卖铁皮文具盒、蜡笔、作业本、钢笔。东海百货一开业,他的日子就不好过了——大店的文具品种多,价格还比他便宜。
赵强去谈的。
钱老板没多废话,直接开价五百。赵强还价四百,理由是货架旧了,存货也不多。两人磨了一个小时,最后四百二成交。
签字画押的时候,钱老板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赵哥,你是替那个炜老板做事的吧?”
“你怎么知道?”
“整条街都在传。”钱老板把眼镜戴上,胶布缠着的镜腿卡在耳朵后面,“炜杰关了钢铁厂店,说是经营不善,其实是要在中山路这边做文章。”
赵强笑了笑:“你消息挺灵通。”
“做小店生意的,消息不灵通早就饿死了。”钱老板把转让协议折好,塞进皮夹,“我劝你一句——郑东海不是好惹的。他开业那天,我看见陈婉清站在二楼,那眼神,跟老鹰似的。”
“陈婉清?”
“郑东海的人,女经理。”钱老板压低声音,“听说以前是郑东海的……那什么。反正,你让你们炜老板小心点。”
赵强回来跟我汇报,把这段话原原本本学了一遍。
“那小子还挺仗义。”赵强说。
“不是仗义,是怕我们倒了,他那一百八十块押金房东不退。”我把转让协议锁进抽屉,“下一家。”
第三家是五金店。
老板姓周,六十多岁,做了三十年五金,头发白了一半,手上全是老茧,虎口处有一道疤,是年轻时用电锯切的。他要退休了,儿子在国企上班,瞧不上这摊小买卖。
顾明远去谈的。
周老头比前两个都硬气,开价六百,一分不让。
“我这三十年,风里来雨里去,这铺子是我的棺材本。”他坐在一张木工凳上,手里把玩着一把老虎钳,钳口开合发出”咔咔”的声响,“五百?买我十几年?”
顾明远没还价,从怀里掏出五百块,又加了一百。
“周师傅,六百。但有个条件——您在圈子里人缘广,往后我要进五金货,您给我指指路。”
周老头看了他一眼,把老虎钳往工作台上一拍:“小子,会做人。行,这人情我记着。”
他收钱的方式很特别——不是塞口袋,是用一根红绳子把钱扎好,挂在了墙上的钉子上。
“等晚上我孙子来取。”他说,“钱这东西,烫手,拿着不踏实。”
三家店签约完毕,用了四天。
杂货铺在东海百货右侧,隔了一条小巷,正对中山路的主干道。文具店在左侧,隔着两家门面,门口有一棵梧桐树,夏天能遮阴。五金店在正对面,隔着马路,透过窗户正好能看见东海百货的大门。
三角包围。
第五天傍晚,我站在五金店里——现在是我的了——透过蒙着灰的玻璃窗,看着对面的东海百货。
铝合金大门还亮着,里面灯火通明。顾客进进出出,门口的红色横幅被风吹得卷了起来,边角有些褪色。舞狮那天踩碎的红色纸屑,被扫到了路边的阴沟里,泡了雨水,发黑发臭。
小马站在我旁边,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
“哥,接下来怎么弄?”
我把窗户推开一条缝,对面传来东海百货的广播声,女播音员用标准的普通话播报着促销信息:“浪莎丝袜,原价六元,现价五元二,数量有限,欲购从速……”
“装修。”我把窗户关上,风声和广播声一起被隔绝在外,“白漆,刷墙。木板货架,从钢铁厂店拉过来的那批,不够用的话再去旧货市场收。灯泡用最便宜的十五瓦日光灯管,一块五一根。”
“这么简陋?”
“装修不用太好。”我说,“白漆、木板货架、最便宜的灯。但货要好。”
小马看着我。
“对面的东海百货,”我指着玻璃窗对面那个巨大的招牌,红底白字的”东海百货”四个字,晚上用霓虹灯管勾了边,一闪一闪的,“面积大、装修好、看着气派。顾客进去,买的是那个’气派’。”
“我们呢?”
“我们卖的是实惠。”我说,“同样的丝袜,他卖五块二,我卖四块八。同样的电子表,他卖三十五,我卖二十八。顾客来买三次,第四次就不会再去他那了。”
小马笑了:“价格战?”
“不完全是。”我从兜里掏出一张清单,是阿黄从温州传真过来的最新价目表,热敏纸,字迹有些模糊,“温州的丝袜出厂价又降了,降到两块二。我们还有空间。东海百货从省城拿货,成本至少三块五。他降一次,亏一次。我们降两次,还有赚。”
“他要是也跟着降呢?”
“他降不起。”我把价目表折好,塞回口袋,“三千平米的店,每天睁眼就是几百块的固定开销。我们三家小店加起来不到一百平米,房租便宜,人工自己上。他跟我们拼价格,拼到月底,账本就红了。”
小马点点头,眼睛发亮。
“去吧,”我说,“叫赵强去拉货架,叫李老头清点存货,叫顾哥联系阿黄,第一批货要丝袜和电子表,量大。”
“什么时候开业?”
“越快越好。”我把那面”诚信经营”的锦旗从自行车筐里取出来,挂在五金店的墙上。锦旗有些旧了,金线绣的字在昏黄的灯光下依然发亮。
“后天。”我说,“三家一起开。不搞舞狮,不放鞭炮,不挂横幅。安安静静开门,客客气气卖货。”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我说,“真正的好戏,不需要锣鼓喧天。”
小马转身出去了,脚步声在空荡的街道上回响。
我独自站在店里,透过玻璃窗,看着对面的东海百货。
霓虹灯招牌还在闪,“东海百货”四个字像是四个红色的伤口,在夜色中明灭。陈婉清的身影出现在二楼阳台上,她手扶着栏杆,往这边看了一眼。
距离太远,我看不清她的表情。
但她一定看见了我。这个刚挂上”诚信经营”锦旗的小五金店,门口连盏像样的灯都没有,却正对着她的三千平米帝国。
棋局开始了。
我伸手把灯拉灭。店里陷入黑暗,只有对面霓虹灯的光从窗户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片红色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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