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2章  我不吃牛肉

    「还能坚持吗？」

    河道边，前方的林如海转过头，似是关心地问著。

    绘梨衣抓紧了裙摆，她身上穿的再不是巫女服，而是一身现代女性的衣服，她本就是精致如洋娃娃一般的少女，无论什么衣服在她身上都能呈现很好的效果。

    她另一只手抱著小本本，摇了摇头。

    「已经第三天了。」林如海计算著日子，「你体内过高的龙血正亢奋地翻涌著，它们想要将你彻底变成一位龙类，一位尊贵的次代种————没有血清，仅凭自己的意志，你真的相信自己吗？」

    绘梨衣没有说话。

    她只是低头，看著自己的小腿，纤细的脚腕处浮现出死人般的苍白，若任由其加深下去，或许这些颜色最终会构成龙鳞，沿著她光滑的小腿一路向上，将她一点点变成龙类。

    她又压了压裙摆，奈何遮盖不住，只得蹲下身子，拉高袜子，但这袜子本身不长，很难遮住。

    「这个。」

    林如海又递过来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双白色的袜带，可以轻松地解决袜子不够长的问题。

    绘梨衣接过后就傻愣愣地看著他；这种东酉绘梨衣在游戏的女角色身上看到过；但从未尝试，也不知道应该如何穿上去，她的生活向来都是有人帮助，吃饭睡觉都有人照顾。

    这几天时间，林如海并未照顾她，只是自顾地向她演示。

    演示怎样穿衣服。

    演示怎样整理自己的物品。

    演示吃饭时应该注意些什么，筷子要怎么用才便利。

    绘梨衣是一个天才，她学得很快，这种学习的过程就像是对游戏的一点点精进，就像是在一点点探索原本一片空白的世界，她很认真，也很开心。

    她已逐渐养成一个习惯，见到新事物，就要先看林如海如何做。

    林如海另一只手里准备好了袜带，缓慢又仔细地将袜带绑在自己腿上，绘梨衣立刻有样学样。

    「哈哈哈！」旁边传来了笑声。  

    那是一个拉面摊，一个不修边幅的老人经营著摊子，他的头发早已白到了头，脸上也有沟壑一样的皱纹，看起来似乎很苍老，但给人的感觉又富有生命力，完全没有将死的老人那种沉重感。

    拉面摊没人，他也乐得清闲，笑呵呵地说：「小子，你这打扮倒是挺新奇，但男生穿这个东西实在是有些奇怪，而且漂亮姑娘的小腿露在外面不是更好看才对吗？」

    林如海斜觑了他一眼：「换做是你女儿，你舍得让她在冬天把小腿露在外面吗？」

    拉面摊老板笑著挥手：「不要看我这样老了，实际上我是一个老光棍，可没有什么女儿，也不会有什么女儿啊！」

    「既然你没有女儿，就不要说这样的话。」林如海看绘梨衣绑好了袜带，便将自己小腿上的袜带解下，一边跟拉面摊老板说道，「没有做过父亲的家伙，又岂会理解一个男人对女儿的疼爱呢？」

    「我感觉你在攻击我。」

    「你刚才已经攻击过我了。」

    「哈哈哈哈！有意思！」拉面摊老板大笑起来，「要吃碗拉面吗？这么冷的天气，要吃点暖和的才会舒服啊！」

    「好，一份豚骨拉面，一份牛肉拉面，牛肉拉面不要葱花。」

    林如海自顾地替绘梨衣做出了决定，绘梨衣并不懂得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子，就算是吃东西也不会点菜，她的每一餐，林如海都会带她去尝试不同的食物，不同的品类，如果好吃她就会在本子上打勾，如果不好吃她就会在本子上打叉。

    甚至有时候，她与林如海的交流也会在本子上完成，这是林如海所谓的尊重，既然绘梨衣一直不想要开口，若是独处时，他也会尊重绘梨衣的选择。

    拉面摊前的桌椅被摊主擦拭得很干净，或许他能做的也只有这些事情了，没有儿女，只有一个摊子，除了将摊子反复收拾，也就没什么别的事情可做。

    尤其现在还是冬季，出现在外面景点的少女们穿著保守，摊主的另一大爱好只能暂时折戟。

    看著摊主煮拉面，林如海拿过绘梨衣的小本本，先写了一个自己姓氏的拼音首字母L

    ，打上冒号，开始书写日文。

    「你信不信他对我有意见？」

    「什么意见？」绘梨衣乖巧地回笔。

    「接下来的拉面，他肯定会给我放很多葱花。」

    「可是你不是说你不要了吗？」

    「那我们来赌一把，如果我的碗里有葱花，那你就要打他一顿。」

    「为什么？」

    「向父亲发起华丽的叛逆，向来是我们的传统，你要将这个传统继承下去，不能遗

    失。」

    「为什么要打他，他这么老了，为什么要做这么坏心眼的事？」

    「谁叫他六亲不认的。」

    「六亲不认？」

    「是的，完全抛弃了自己的责任和义务，舍弃了家庭的家伙。绘梨衣，如果有一天大家长舍弃了你，将你绑在祭台上，那就是六亲不认。」

    「大家长不会这样做。」

    「我只是举例，而这个家伙就是这样的人。」

    绘梨衣不知道该怎么说话。

    很多时候她也跟不上林如海的脑回路，于是自顾地觉得是自己不适应外面的世界，于是更加努力地适应、跟上，但现在她发现，自己好像还是被远远地甩在了后面。

    她有些不讲究地咬著笔头，这个坏习惯是林如海教给她的，如果遇到纠结的事情，就要好好去思考。

    好一会儿，她想到了答案。

    「如果他不放葱花呢？」

    「那你就赢了，你就可以选择不打他。」

    喔！

    事情解决了。

    可是————

    要怎么提醒老板呢？

    绘梨衣有些抓瞎，这三天来林如海不止一次地让她开口，但自从那一次惊呼之后，她就不敢再说话，可现在若是不说话，就不可能提醒老板，难道自己真的要向老板挥出拳头————可自己还没有打过人呢！

    即便以往被派去执行任务」，她也不用战斗，只需要抬起太刀，然后落下去，言灵自然会代替她做出选择，向下方的罪孽发出审判」。

    但自己总不能也审判这个可怜的拉面老板吧？

    「我们是不是太坏了？」

    「绘梨衣，你知道吗，你是一只小怪兽，小怪兽就是要破坏学校，然后被雷欧奥特曼送去太空，回到怪兽星球上补习班。」

    「可是————小怪兽终有一天会被正义的奥特曼杀死。」

    「唉，云观众是这样的，奥特曼也不会把看到的怪兽全部干死，也有被送去太空、被送回老家的，你以为奥特曼是什么魔怔的正义人吗？」

    绘梨衣又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了。

    她咬著笔头，思考著回话。

    这时候，热气腾腾的拉面端上来了，林如海碗里的拉面泛著油腻的光泽，有精心准备好的卤制牛肉块，上面干干净净，没有一点葱花。

    绘梨衣不纠结了，她眼中亮起光彩。

    太好了，没有葱花。

    林如海挑眉，瞪眼，和拉面摊老板对视。

    「怎么了？」

    「我不吃牛肉！」

    他起身就是一拳。

    他的拳又快又稳，出拳的速度超出了常人的反应，就算是一个壮汉也会被这突然的出拳撂倒，更别提一个看起来八九十岁的老人。

    但老板抬起胳膊，竟然精准地接住了他的拳头，即便直面林如海直冲而来的拳力，竟然也只是让臂膀轻轻晃荡了一下。

    老板不敢置信，心中更生出一种强烈的逃避欲望。

    他是蛇岐八家最后一任皇，是上三家中唯一的子嗣，他的地位崇高，受到无数人的尊敬，但在那次战争中，他最终选择了逃避，从此离开蛇岐八家，再不出现，蛇岐八家所有人甚至都以为他死去，直到橘政宗来到日本，找到上杉绘梨衣和源稚生，上三家的血脉至此重新出现于世。

    上杉越感慨：「原来是你们————你们终于找到我了————」

    他逃避了几十年，也未关注过蛇岐八家的任何事，迄今为止都不知道蛇岐八家有了新皇，上三家罕见地都有家主领导，只当是蛇岐八家终于找到了他的影踪，现在是带他回去的。

    「我不可能回去，你们便熄了这份心吧！」

    「老东西，你在说什么啊！」林如海起身，改用中文说道，「自我介绍一下，林如海，东大国术创始人，来询问你七十年前的恶果。」

    老板瞳孔一缩。

    七十多年前。

    那场侵略的战争。

    他是一群人的精神领袖，头顶著皇」的光彩，论血脉的尊贵，更甚于所谓的天皇，无数人跟随著他去拼杀、屠戮，直至那些人化为杀戮的恶鬼，当著他的面，杀死了他的母亲，他这才逃离。

    他意想不到，自己没有被蛇岐八家的人找到，却反被东大的人找到了！？

    「安稳地过了七十多年，仍旧有著如此力量，你便不愧为上个世代的皇」。可惜，你的身体问题太多了，你已被病魔缠身，你的力量早已随著心绪的改变而变得弱小。」

    林如海评价著，手臂发力逐渐增大，上杉越竟感觉到了吃力，对方的力量如同海潮，一浪接著一浪地拍打过来，让他反而吃不住了。

    可若松手，以他许多年前培养出来的战斗经验来看，接下来必然是林如海狂风暴雨的攻势，会比此刻的处境更糟。

    如何解决？

    上杉越想著，眼中的黄金瞳随之点亮，但紧接著便又熄灭。

    他还能怎样呢？

    他这一生，已苟延残喘至今，他的年纪接近昂热，但却不同于昂热有著仇恨支撑，他早已找不到任何支柱，生命的意义也只是活著、不想死而已。

    现在不过是那个结局到来了。

    「不————」

    复杂的龙吟声响起，明明是日语的发音，但上杉越却仿佛听到了龙类的吟唱，四周的元素都开始动荡，他的拉面摊都在摇晃，街道的石板震颤，竟纷纷破裂。

    「不要！！」

    绘梨衣尖叫。

    巨量的元素共鸣并未形成言灵，因为这一切并非绘梨衣的意志，她只是说话，元素便随之呼应、暴走，产生了类言灵却难以控制的混乱效果。

    轰！

    小桌炸开。

    桌椅板凳破裂，两碗拉面本应该乱飞，却被林如海腾出手来稳稳端住，连汤都没撒出来半滴。

    上杉越被震得后退，他看了眼自己面目全非的拉面摊，旋即惊愕地看向绘梨衣：「这————这又是什么怪物？」

    他终究是皇。

    苍老的、临死的皇，也是混血种中的皇。

    在他的时代，能被他认可的混血种寥寥无几，能与他交锋的不过昂热等寥寥几人罢了。现在他先被林如海压制，又见绘梨衣开口就引发元素暴动，他嘴上摒弃实则引以为傲的身份，似乎都显得不那么出彩了。

    「麻烦你放尊重一点。」林如海说著，将豚骨拉面递给绘梨衣，「你终于开口说话了。」

    绘梨衣没有接过拉面，她吞吞吐吐，很艰难地控制自己的状态：「不————要————吵架元素晃动，却没有引发暴乱。

    作为代价，她的脖颈、脸颊处也出现色彩的变化，有白色的龙鳞逐一浮现。

    上杉越震惊：「喂————不对，她的血统，怎么会有这么危险的混血种！她会龙化成为龙类的！」

    不是堕落成为死侍。

    尊贵的超皇级绘梨衣，继续下去只会变身为龙，成为三代种甚至是尊贵的次代种，上杉越的判断并无错误。

    「所以更需要锻炼。」

    林如海叹了口气，「可惜，这次锻炼失败了，源稚生终究不可能看著他妹妹这样失控，就算我有办法将绘梨衣的精神状态遏制住，源稚生也不会选择相信我，因为那样的代价太大，而我能博取的信任值还不够。」

    上杉越挑眉：「你在说些什么东西？」

    「你已经暴露了。」林如海道，「从我与绘梨衣相遇之后，我的所有行动都会处于辉夜姬的监控之下，和你这种老东西解释辉夜姬可能有些困难，你可以理解为掌管全日本监控的炼金生命，而这个炼金生命效忠的正是蛇岐八家。

    「能接下我的拳头，整个蛇岐八家也找不到几个人，所以接下来，你将会被他们列为重点监视目标。

    「你的身份已经暴露了，上代的皇上杉越。」

    刚才林如海那些稀奇古怪的话都在这一刻有了答案，什么向父亲发起华丽的叛逆，什么六亲不认————原来自己不是孤独的一个人，除了哥哥以外，自己还有别的亲人！？

    是混血种。

    拥有强大力量。

    而且姓氏还是上杉。

    就算迟钝如她，也不可能想不到这个答案。

    可答案摆在面前，她却只有不知所措。

    「林————」

    她求助性地看向林如海。

    「绘梨衣，一个人的成长，的确需要别人来帮忙引导，但那只是迈开第一步，之后的路，人生的道路，终究要一个人去面对。」林如海避开了她的目光。

    树荫下，橘政宗和源稚生并肩出现。

    源稚生心疼地看著绘梨衣，又用疑惑的目光打量上杉越，樱已不见，她尽到了一个秘书的责任，去通知蛇岐八家，清理附近的普通人，准备绘梨衣的血清以及应对林如海的措施。

    上杉越握紧了拳头，又缓缓松开。

    「蛇岐八家，我终究逃不了啊！」

    源稚生和橘政宗走了过来。

    源稚生护在绘梨衣身边，成为她的依靠，又用好奇夹杂著厌恶的目光打量著林如海和上杉越。

    「林如海，你究竟做了什么？还有这位，你————你们之间又说了什么东西？」

    「这件事之后再问吧，现在最重要的是绘梨衣。」橘政宗说著，向林如海发出邀请，「在血清到来之前，林如海先生，我是蛇岐八家的大家主，之前有关与你的几次矛盾并非我们刻意，有兴趣和我单独聊聊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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