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赵家结党,暗中监视
暮色四合,淮河平原上的晚风带着白日残留的暖意,卷过连绵的营帐,旌旗猎猎。白日里朝议的喧嚣已然散去,军营进入了另一种节奏——篝火渐次点燃,炊烟袅袅,结束了一天劳作的士卒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享用着简单的餐食,低声谈笑,间或传来几声粗豪的划拳声。表面看去,是一派大战过后、论功行赏已毕、休整待命的平和景象。
然而,在这片平和的帷幕之下,暗流从未停止涌动。
柴宗训坐在自己营帐内的小案前,就着油灯,看似在临摹太傅布置的大字。笔下是工整却稚嫩的“忠”、“信”二字,但他的心神,却全然不在纸上。白日议事堂中,他借“童言三问”巩固了赋税新政,看似又一次影响了朝局。但他深知,这不过是文治层面的较量。真正的威胁,始终根植于刀兵之中,根植于那些掌握了武力、且野心勃勃的人心里。
赵匡胤。
这个名字如同烙印,刻在他的灵魂深处。白日廷议,赵匡胤并未过多发言,但柴宗训清晰地记得,当那位三司副使激烈反对减免政策时,赵匡胤垂着眼睑,嘴角似乎几不可察地撇了一下,那是一种近乎不屑的冷漠。对他而言,或许文臣们锱铢必较的赋税争论,远不如他麾下铁骑的调动、兵权的巩固来得重要。
柴宗训需要知道,这位新任殿前都点检,在获得显赫封赏、部分精锐北调的定局之后,正在做什么?他与他的兄弟们、心腹们,在谋划什么?
他不能亲自去探查。但他有眼睛,有耳朵——那颗数月前埋下的种子,小顺子。
这几日,小顺子陆陆续续带回了一些看似平常、却让柴宗训警铃大作的消息:
“殿下,奴婢昨晚起夜,瞧见赵点检的大帐,灯火亮到后半夜呢,里头人影晃动,好像不止一个人……”
“今日午后,奴婢去取炭,路过马厩那边,看见石守信将军的亲兵队长,和赵点检帐下的一个虞候勾肩搭背,嘀嘀咕咕,说什么‘往后还得靠兄弟们互相帮衬’、‘富贵同享’之类的话……”
“浆洗房的刘嫂子说,她男人在赵点检亲军营里当火头军,听那些亲兵酒后吹嘘,说他们家点检待人最是厚道,跟着点检,将来少不了封侯拜将……”
“还有……奴婢今早看见赵二公子带着两个面生的文吏,在营后那片小树林边走了好几趟,像是在查看地形,也不知道要做什么……”
这些信息,孤立来看,或许可以解释为将领夜间议事、下属交往、兵卒夸口、文吏勘查。但柴宗训将它们串联起来,结合前世记忆中对赵匡胤集团崛起轨迹的了解,一幅清晰的图景逐渐浮现:赵匡胤正在以其大帐为核心,频繁召集心腹密议;其弟赵光义则负责更隐蔽的串联与情报工作;整个赵系集团内部,正在强化“利益共同体”的意识灌输。
这就是结党!这就是在柴荣眼皮底下,利用战后调整、人心浮动的时机,加速经营自家势力,为未来的“大事”积蓄力量!
柴宗训感到脊背发凉。历史的车轮,果然在顽固地沿着原有的车辙滚动。即便自己改变了赋税政策,延缓了柴荣可能的病情,但赵匡胤扩张权力的内在逻辑和行动,并未受到根本性阻碍。他甚至可能因为获得了殿前都点检这个关键职位,以及统领部分精锐北返的任务,而加快了步伐。
必须监视!必须掌握更具体的信息!不能仅仅停留在“听说”、“好像”。
他需要给小顺子的“任务”升级,但又不能引起这个老实孩子的过度恐慌或怀疑。
晚膳后,柴宗训屏退了李嬷嬷,只留小顺子在帐内伺候笔墨。油灯下,他的小脸显得格外沉静,甚至有一丝与年龄不符的凝重。
“小顺子,”他放下笔,声音轻轻的,“这几天,辛苦你了。晚上都睡不好吧?”
小顺子连忙摇头:“不辛苦,殿下。奴婢本来就觉浅。”
柴宗训看着他,眼神里流露出清晰的依赖和担忧:“小顺子,我……我还是有点害怕。白天听那些大人们吵架,虽然父皇最后决定了,但我总觉得……营里好像没那么太平。你说,赵将军他们晚上总聚在一起,会不会……会不会是在商量什么很重要、很秘密的事情?会不会跟营里的安全有关?”
他将自己对“赵家夜间聚会”的担忧,与“营里安全”这个最能让小顺子理解和共情的理由绑定。
小顺子果然紧张起来:“殿下是说……他们可能在商量对付坏人?还是……”
“我也不知道。”柴宗训摇摇头,小眉头蹙着,“我就是担心。父皇那么信任赵将军,给了他那么大的官,管那么多厉害的兵。如果……我是说如果,赵将军和他那些很要好的将军朋友,商量的事情,不只是打坏人,而是别的……比如,怎么让自己手下的人都只听他们的,怎么把更多的兵权抓在手里……那父皇会不会有危险?我们会不会有危险?”
他小心翼翼地将“结党”、“抓兵权”这些概念,以假设和担忧的形式抛出,引导小顺子思考这种可能性。
小顺子脸色白了白。他入宫时间不长,但对“兵权”、“只听他们的”这些词背后的凶险,有着本能的恐惧。再联想到皇子之前对“刺客”、“不安全”的预警都应验了……他咽了口唾沫,声音发干:“殿下,您别吓奴婢……赵将军……他可是立了大功的……”
“立功的人,不一定永远忠心呀。”柴宗训用了一句不知从哪里听来的、略显早熟的话,随即又“懊恼”地捂住嘴,“哎呀,我不该这么说……小顺子,你就当我瞎想。但是……你能不能帮我再多留意一点点?不用靠太近,太危险。就是……如果方便的话,远远地,看看每天晚上大概有哪些人进了赵将军的大帐?大概什么时候进去,什么时候出来?还有,赵二公子经常和哪些不认识的人接触?不用知道他们说什么,就记住长相、大概身份就好……把这些零零碎碎的记在心里,回来告诉我。这样,我心里也能踏实点,万一……万一真有什么不对劲,我也能早点想法子提醒父皇。”
他给出了明确但安全的指令:记录赵匡胤夜间访客的身份、时间;记录赵光义的异常社交对象。 不要求窃听内容,只要求观察和记忆表象信息。理由依然是“为了父皇和自己的安全”,且强调了“远远地”、“不方便就算了”,最大限度降低了小顺子的心理负担和风险。
小顺子看着皇子那双充满信任和忧虑的眼睛,想起皇子平日对自己的好,再想到太后将自己拨来时的嘱托,一股责任感混合着对皇子的忠诚油然而生。殿下年纪这么小,却要操心这么多,自己既然伺候他,帮他留意一下这些“表面”事情,让他安心,也是应该的吧?只要小心些,不靠近,不偷听,应该……没事。
他用力点了点头,压低声音:“殿下放心,奴婢晓得了。奴婢会加倍小心,留神看着。有什么觉得不对的,一定悄悄告诉殿下。”
“谢谢你,小顺子。”柴宗训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从案下摸出两块早就准备好的、用油纸包好的蜜饯,塞到小顺子手里,“这个给你,晚上值夜饿了吃。一定要注意安全,什么都比不上你的安全重要。”
这一举动,再次巩固了主仆间的情感纽带。小顺子握着尚有皇子手心温度的蜜饯,心头一热,重重地“嗯”了一声。
接下来的几天,小顺子果然变得更加警觉。他利用自己内侍的身份和在营中活动的便利,开始有意识地、远远地观察赵匡胤大帐周边的动静,留意进出人员的服饰、徽记、大致相貌,并默默记下时间。对于赵光义,他也开始留意其接触的非军中常见面孔。
信息开始以更具体的形式反馈回来:
“殿下,昨晚戌时三刻到亥时末,先后有四人进入赵点检大帐。看服色和腰牌,一个是石守信将军,一个是王审琦将军,还有一个像是侍卫司的马军都虞候张某,另一个面生,但穿着文吏袍服,年纪约四十许。”
“前天晚上,赵二公子在营区东北角的废料场旁边,见了一个穿着绸衫、不像营中人的胖子,两人说了约一刻钟的话,那胖子走时,赵二公子还拱手相送,很客气。”
“今天晌午,赵点检帐下的亲兵在校场和人比武,赢了之后大声嚷嚷,说‘咱殿前司的弟兄,往后到哪儿都是这个!’(翘大拇指),气焰颇高,其他营的人有些不敢吱声。”
柴宗训将这些信息一一记在心中,与前世记忆印证,脉络越发清晰。石守信、王审琦是赵匡胤铁杆;侍卫司的马军都虞候,显示其触角已在向侍卫亲军系统渗透;文吏的参与,意味着可能有幕僚在出谋划策。赵光义接触的“绸衫胖子”,极可能是地方豪强或商人,是在经营财源或地方势力?而亲兵的嚣张,则是军中“只知有将,不知有朝廷”苗头的显现。
他知道,仅靠小顺子远远观望,得到的依然是碎片。但他要的就是这些碎片。将这些碎片与他对历史走向的预知相结合,就能拼凑出赵家兄弟势力扩张的动态图。
他不能打草惊蛇,更不能现在就跳到柴荣面前说“赵匡胤结党营私”。一来证据不足,二来时机未到,三来可能暴露自己。他只能继续监视,继续积累,同时加快自己其他方面的布局——比如,巩固与曹彬、李继隆的联系,寻找更多像小顺子这样可靠的眼线。
夜深了,营中大部分灯火已熄。柴宗训独自站在帐口,望着远处赵匡胤大帐方向依稀透出的、与其他营帐无异的昏暗轮廓,目光幽深。
潜龙在渊,不仅需积蓄力量,更须洞察身边的每一丝阴影。赵家结党,暗蓄势力,这是历史赋予他的最大挑战,也是他重生必须跨过的第一道真正险关。
监视,只是对抗的开始。记住每一张脸,每一次密会,每一次串联。将这些看似无关的碎片深埋心底,静待未来某个关键时刻,化作足以扭转乾坤的惊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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