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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帕斯帕提那的承诺


加德满都的清晨是从钟声开始的。

不是一声,是许多声——近处的、远处的、清脆的、沉闷的,从各个方向的寺庙里传出来,在晨光中交织成一张声音的网。陆云在酒店房间里睁开眼时,窗外还是一片浅灰色的薄明。那些钟声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又像就在耳边。他已经醒了很久,只是没有起来。

昨晚那个梦还残留着一些碎片。雪山、雪地、前面那个红色的身影。他想喊她的名字,但他不知道她的名字。后来他知道了。尼玛。太阳。

他起身拉开窗帘。城市正在苏醒。远处有炊烟笔直地升上无风的天空,近处有摩托车突突地驶过狭窄的巷子。街对面的杂货铺刚开门,老板正把一筐筐蔬菜搬到门口。几只狗趴在路边,懒洋洋地抬眼看了他一眼,又继续睡了。

他今天没有安排考察行程。团队的其他成员要下午才到,上午的时间是他自己的。他本来计划去斯瓦扬布纳特寺——那座有名的“猴庙”,拍一些俯瞰加德满都谷地的照片。但现在他改了主意。

他想再去一次杜巴广场。

不是去考察,不是去拍照。是去找一个人。

他换了件浅灰色的衬衫,把相机挂在脖子上,走出了酒店。清晨的泰米尔区与昨天下午完全不同——那些昨晚还亮着霓虹灯的酒吧和餐厅大门紧闭,卷帘门上喷满了涂鸦。但卖早点的摊位已经支起来了,油炸面饼的香味混合着奶茶的甜腻气息,在狭窄的巷子里弥漫。一个老人蹲在路边刷牙,白色的泡沫溅在尘土里。

陆云沿着昨天走过的路再次前往杜巴广场。这一次他走得更慢,更留心两边的摊贩。卖唐卡的店铺刚开门,老板正把一幅幅画着佛像和曼陀罗的布画挂出来。卖围巾的摊位上,五颜六色的羊绒围巾在晨风中微微飘动。有个小孩举着一串塑料花追着他喊“一美元一美元”,他摇摇头,小孩又跑开了。

他拐过那个弯,杜巴广场再次出现在眼前。

晨光中的杜巴广场和昨天傍晚完全不同。昨天的它在落日中显得悲壮而神圣,金红色的光给废墟涂上了一层超现实的色彩。而今天早晨,它只是一个真实的、正在缓慢愈合的伤口。脚手架上的工人们已经开始工作,锤子和锯子的声音此起彼伏。几座半塌的寺庙前堆着分类好的砖块——完整的归一边,破碎的归另一边。有人用尼泊尔语在喊什么,声音在空旷的广场上回荡。

鸽子还在。它们似乎从未离开过这片广场,不管这里完整还是破碎。它们密密麻麻地落在废墟上,灰白色的羽毛在晨光中泛着柔和的光泽。

那个苦行僧还在。陆云几乎以为他是广场上的另一尊雕塑——他还站在昨天那个位置,脸上涂着白色的灰,头发高高盘起,身上披着橙黄色的布。他的眼睛半闭着,嘴唇在微微翕动,似乎在念着什么经文。

但那个红色的身影,不在。

陆云在广场上走了好几圈。他绕过那座半塌的塔楼,穿过摆满手工艺品的临时摊位,经过那尊还半埋在瓦砾中的象神雕像——它还在那里,昨天被尼玛擦拭过的面部在晨光中显得干净而安详,与周围灰扑扑的废墟形成了奇异的对比。他站在它面前看了片刻,然后继续走。

他找到了昨天那个卖手串的小男孩。

“你记得昨天那个穿红衣服的姐姐吗?”他问。

小男孩眨眨眼睛,点点头。

“她今天来了吗?”

小男孩摇摇头。“她上午不来。她下午来。有时候也不来。”

“她去哪里了?”

小男孩耸耸肩,指了指远处。“那边。”

那边。哪个方向都行。陆云知道自己问不出更多了。他给了小男孩几张钞票,小男孩又露出了那个缺了门牙的笑容,塞给他一串木头手串。他收下了。

他没有离开。他在广场边上找了一家小茶馆,要了一杯尼泊尔奶茶,坐在临街的塑料凳子上。奶茶是煮出来的,加了姜和豆蔻,浓烈而辛辣,和他在国内喝到的奶茶完全不是一种东西。他一小口一小口地喝着,看着广场上的人来人往。

一个上午过去了。她没有来。

中午的时候太阳变得毒辣起来,旱季的加德满都昼夜温差很大,早晨还需要穿外套,正午却热得像夏天。陆云回到酒店换了件短袖,和刚到加德满都的团队成员开了个简短的会,交代了明天的考察安排。下午三点,他又去了杜巴广场。

她还是没有来。

他又等了一个下午。鸽子起起落落,脚手架上的工人换了班,苦行僧挪到了广场另一侧的阴影里。落日再次降临,金红色的光再次铺满废墟。一切都在重复昨天,唯独那个红色的身影缺席了。

陆云坐在昨天她擦拭象神雕像的地方旁边,那块石阶已经被太阳晒得温热。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等。他甚至不确定她会再来。他只知道,他想再见到她。不是出于好奇,不是出于同情。是那个画面——她擦拭雕像的画面——在他脑子里反复播放,每一次都比上一次更清晰。他需要再看到那个画面,或者,他需要证明那个画面真的存在过,不是他在落日的幻象中看到的错觉。

第三天下午,她来了。

陆云几乎立刻就从人群中认出了她——那件红色的藏袍,在午后的阳光下像一团移动的火焰。她今天提着一个布袋子,从广场另一侧的小巷子里走出来。她没有往象神雕像的方向走,而是径直穿过了广场,朝东边去了。

陆云站起来,跟了上去。

他没有叫住她。他说不清为什么。也许是因为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你好,我前天看见你在擦雕像”——这句话听起来太奇怪了。“你好,我想认识你”——太直接。“你好,我是中国来的”——太像游客搭讪。他跟着她穿过广场,经过那座半塌的塔楼,经过那些卖唐卡的店铺,拐进了一条他之前没有走过的小巷。巷子很窄,两边的墙壁被岁月和地震刻满了裂纹,头顶上悬挂着密密麻麻的电线,像一张黑色的蛛网。

她走得很快,脚下的布鞋踩在石板路上发出轻微的声响。布袋子在她手里一晃一晃的。她偶尔会停下来,从袋子里拿出一条手工毯子,向路边的人展示。有人摆手,有人停下来看看,有人掏出钱买。她的动作很熟练,表情始终平静,没有小贩那种刻意的热情,也不像那些追着游客跑的孩子们那样急切。她展示毯子的时候,就像一个在介绍自己作品的手艺人,而不是在做生意。

陆云远远地跟着她,走过了好几条巷子。她的生意做得不算好——大部分人都只是摆摆手,买的只有两三个人。但她没有露出失望的表情。每被拒绝一次,她就把毯子重新叠好,放进袋子,继续往前走。

最后她拐进了一条更窄的巷子。巷子的尽头是一座寺庙。不是那种游客云集的大寺庙,而是一座很小的、不起眼的庙,藏在一片民居之间,如果不是巷口挂着几串褪色的经幡,几乎不会有人注意到它。寺庙的红色砖墙已经斑驳脱落,露出了里面粗糙的土坯。门楣上雕刻着已经模糊不清的佛像,门槛被无数双脚踩出了深深的凹痕。

她在寺庙门口站了片刻,脱下鞋子,走了进去。

陆云犹豫了一下,也脱了鞋,跟了进去。

寺庙里的光线很暗。窗户很小,而且被尘土蒙住了,只有几束细细的光柱从缝隙里进来,照在青石板地面上。空气里弥漫着酥油和旧木头的气味,浓烈得像一个积累了数百年的记忆。正殿中央供着一尊释迦牟尼佛像,铜质的,不大,但被擦拭得很亮,与周围陈旧的环境格格不入。佛像前的供桌上摆着几盏酥油灯,火苗在微弱的气流中微微摇曳。供桌上还有鲜花——不是那种专门供奉用的花,而是几朵不知名的野花,用一根草茎扎在一起,已经有些蔫了。

尼玛跪在佛像前。

她从布袋子里拿出了一条手工毯子——不是卖给游客的那种普通毯子,而是一条更精美、更用心的毯子,织着复杂的几何图案,颜色是沉静的蓝和白。她把毯子铺在供桌前的地面上,然后双膝跪上去,双手合十。

陆云站在门口,没有进去。他看见她的嘴唇在动,但没有发出声音。她捻着手腕上的念珠,一颗一颗,节奏很慢,和昨天在巴格马蒂河畔看到的一样。她的眼睛望着佛像,目光很安静,不像在祈求什么,更像在对话——和一个认识很久的人之间那种不需要太多言语的对话。

她跪了很久。久到陆云的腿站得有些发酸。久到窗外进来的光柱移动了一个明显的角度。

然后她磕了三个头。每一个都很慢,额头触到地面,停留片刻,再抬起来。她的动作里有某种从容和笃定,像一个做了千百遍的动作,已经刻进了身体里。

她站起身,把毯子收起来,放进布袋。然后她看到了陆云。

她没有吃惊。甚至没有意外。她只是静静地看着他,那双冰川融水般清澈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明亮。

“你昨天在杜巴广场。”她说。

不是问句。是陈述。

陆云怔了一下。他没想到她注意到了他。“是。”

“你拍了照片?”

“没有。”

她似乎微微放松了一些。她不太喜欢被人拍照,他意识到。

“你跟着我。”她又说。还是陈述句。

“是。”陆云不知道该怎么说。“我——我前天也在杜巴广场。你擦那尊象神雕像的时候。”

她看着他,等待下文。

“那个画面很美。”他说完就后悔了。“美”这个字太轻了,不足以形容他看到的,但在那一刻他找不到更好的词。

她没有回应这句话。她把布袋子的口扎好,往寺庙门口走去。

“你是中国人。”她说。

“是。”

“来旅游?”

“来工作。考察援建项目。”

她点点头,似乎明白了什么。“地震之后,很多中国人来。”她的中文不太流利,带着明显的口音,每个字都像是经过思考才说出来的。但发音是准的,语调也是对的,只是慢。

“你中文说得很好。”陆云说。

“学过。”她说,“在泰米尔。有很多中国游客。学中文,可以卖东西。”

她已经走到了寺庙门口,弯腰穿鞋。陆云也穿上自己的鞋。出了庙门,午后的阳光突然变得很刺眼,他眯起了眼睛。

“你每天都来这里?”他问。

“有时候。”

“擦那尊象神雕像?”

她沉默了一下。“它被埋在瓦砾里。没有人管它。”她说,“地震之后,很多神像被埋了。大的,有人挖。小的,没有人管。”

“所以你来擦它。”

“它也会疼。”她说。声音很轻,但很确定。

陆云愣住了。他第一次听到有人说“神像也会疼”。这不是宗教,这是某种比宗教更古老的东西——某种把万物都当作有灵的东西来对待的本能。

“它现在很干净。”他说,“比旁边的废墟都干净。”

她点了点头,像是觉得这很正常。

两人不知不觉地并排走在小巷里。她没有赶他走,也没有热情地招呼他。她只是走着,偶尔停下来向路人展示袋子里的毯子。陆云走在她旁边,觉得自己应该说点什么,但又觉得不说话也可以。这种沉默并不尴尬,反而有些奇异的自在。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

“尼玛。”

“尼玛。”

“藏语。太阳的意思。”

“我知道。一个小孩告诉我的。”

她微微侧过头,看了他一眼。“你问了?”

“问了。”

她没有再说话。走到巷子尽头的时候,她停下来,从布袋子里拿出一条小毯子,递给他。是那条蓝白相间的、刚才铺在佛像前磕头用的毯子。

“这个,”她说,“不是卖的。是给你的。”

陆云接过毯子。毯子不大,刚好能捧在手心里。羊毛织的,很密实,摸上去有些粗糙但温暖。蓝白的图案是某种几何纹样,他看不懂,但觉得很好看。

“为什么给我?”

“你没有拍照片。”她说。

陆云低头看着手里的毯子。他明白了。她没有说“因为你尊重我”或者“因为你没有用相机对着我”。她只是说,你没有拍照片。在这句话的逻辑里,没有拍照的人,就值得被送一件东西。她的世界很简单。

“谢谢。”他说。

她微微点了一下头,然后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了。红色的身影渐渐消失在巷子的另一头。

陆云站在原地,手里捧着那条蓝白相间的毯子。他突然想起一个事情——他忘了问她明天会不会来。但他没有追上去。他知道他明天还会来。后天也会来。

接下来的几天,陆云的日程变成了固定的模式。

上午和团队一起去考察项目现场——那些等待重建的公路、倒塌的学校、需要加固的桥梁。他看图纸、算预算、和当地官员开会。他做这些事情的时候很专注,像一个高效运转的机器零件。但一到下午,他就离开团队,独自去杜巴广场。

尼玛每天下午都会来。

有时候她在擦拭那尊象神雕像。陆云发现她不只是擦它,还会给它摆上几朵小花,或者把周围的碎石清理干净。那尊雕像在她的照料下,成了整片废墟中最干净、最安详的角落。

有时候她在卖毯子,穿行在广场和周围的巷子里。陆云就跟在她旁边,帮她和游客讲价——他的英语比尼玛流利得多。尼玛不拒绝他的帮忙,但也不主动求他。他帮她卖掉的东西,她会记下来,然后用分成的钱请他喝奶茶。

“你不用给我分成。”他说。

“要的。”她很坚持。“你帮了忙,就要分。”

他不推辞了。他渐渐明白,对尼玛来说,这不是客套,是原则。她不欠别人,也不让别人欠她。在夏尔巴人的世界里,每一笔账都要算清楚——不管是钱,还是别的什么。

有时候她会带他去那座小寺庙。她跪在佛像前念经的时候,他就坐在门口的台阶上等她。寺庙很安静,只有风吹过经幡的猎猎声和她捻念珠的细微声响。他坐在那里,什么都不想,只是看着阳光一寸一寸地在地面上移动。这种空白的时间,在他此前三十五年的人生中几乎不存在。他的生活被会议、报表、项目节点填得满满当当。但在这里,在这个破旧的小庙门口,他开始觉得,什么都不做也是一种很好的事情。

有一天下午,她卖完毯子后,带他去了帕斯帕提纳神庙。

那是陆云第一次看到恒河支流巴格马蒂河。之前他只是在地图上见过这个名字,对它没有任何概念。但当他真的站在河畔,看到橘红色的暮光铺满河面时,他才知道一条河可以有这样的颜色。

帕斯帕提纳神庙坐落在巴格马蒂河畔,是尼泊尔最重要的印度教寺庙之一。但尼玛带他去的不是寺庙的主体部分——那个只有印度教徒才能进入——而是河对岸的一片台阶。从那里可以隔河望见火葬台。

对岸青烟袅袅升起。那不是炊烟,是火葬的烟。

几个橘红色的火堆在暮色中燃烧。火堆旁围着一群人,穿着白色的衣服,正在进行某种仪式。陆云看不清他们在做什么,但他能看见火光映在巴格马蒂河的水面上,像无数碎金在流动。空气里有一股说不清的气味——不是单纯的木头燃烧的气味,而是更复杂的、更古老的气味,混合着酥油、檀香和别的什么。

“那是火葬。”尼玛说。她站在他旁边,手指轻捻着念珠。

“现在?”

“嗯。”

陆云望着对岸的火光。有人在哭,但哭声不大,被河流的水声和远处的诵经声盖住了。更多的人很安静,只是站在那里,望着火焰。火焰把一切都吞没了——肉体、衣服、生前的记忆、未竟的事情——全部化为一缕青烟,升上暮色中的天空。

“你不怕吗?”陆云问。

尼玛侧过头,看着他。“怕什么?”

“死。”

她没有马上回答。她看着河面上漂浮的几盏酥油灯——那些小小的火光在暮色中微微摇曳,沿着河水缓缓漂向下游。

“不怕。”她终于说。

“为什么?”

“我们相信,”她的声音很轻,但很稳,“死亡不是结束。是换一种方式继续。就像巴格马蒂河的水,流到恒河,再流进大海,最后变成云,变成雨,再落回雪山上。什么都断不了,什么都连着。”

什么都断不了,什么都连着。

陆云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轻轻触动了一下。他不是一个信教的人。从小到大,他的生活里没有佛,没有神,只有数字和逻辑。但在这个异国的河畔,在火葬的青烟和酥油灯的光影之间,这句话进入了他的耳朵,像一粒种子落进泥土。

“这是你从庙里学来的?”他问。

尼玛摇摇头。“我阿妈说的。她是夏尔巴人。我们夏尔巴人不一定懂很多佛经。但我们知道这个。”

她伸出手,指着河面上漂浮的酥油灯。

“你看那盏灯。它从这里漂下去,会流到恒河。恒河流进大海。大海的水变成云,云变成雨,雨落在雪山上。雪山上的水又流下来,变成这条河。”她的手指在空气中画了一个圈。“所以,没有什么是真的走了。”

陆云看着她。暮光落在她的侧脸上,把她的轮廓勾勒得很柔和。她的眼睛映着河面上的火光,像两颗小小的星辰。

“那盏灯最后会灭。”他说。

“灯会灭,光不会。”她说,“光在你看不见的地方继续走。”

她没有再说下去。她的手指回到念珠上,一颗一颗地捻过。

远处传来低沉的诵经声。不知道是从哪座庙里传来的,被河风吹得断断续续。那声音很低,像大地深处的呼吸,和昨天转经筒的嗡鸣有着同样的质地。

他们在河畔坐了很长时间。

陆云问了她的家庭情况。尼玛的回答很简短,但他能拼出一个大概的轮廓。她家在尼泊尔东部靠近珠穆朗玛的一个夏尔巴村庄。地震那年,她正在加德满都一个亲戚家帮忙——那个亲戚在泰米尔开小旅馆,人手不够,她来帮忙看店。地震发生的时候,她正在二楼整理房间。整座楼像被巨人推了一下,她来不及跑,被坍塌的房梁压住了。

“压了很久。”她说。“后来有人把我挖出来。”

“受伤了?”

她点点头。“这里。”她指了指自己的胸口,但没说具体是什么伤。“后来就一直咳嗽。”

陆云想起她那天在杜巴广场擦拭象神雕像时,起身后咳的那两声。那咳嗽的声音确实有些不一样——不像普通的感冒咳嗽,而是从更深的地方发出来的,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杂音,像风穿过狭窄的峡谷。

“有没有去医院看过?”

“看过。医生说,肺的问题。要慢慢养。”她说得轻描淡写,像是在说一件不重要的事。“但家里还有别的伤要养。”

她的父亲在地震中伤得更重。腿被压断了,虽然接上了,但再也干不了重活。家里在珠峰附近的徒步线上经营一家小旅馆——那是夏尔巴人传统的谋生方式,为登山者提供住宿和向导服务。地震后旅馆塌了,重建需要一大笔钱。父亲受伤后,家里失去了主要的劳动力。为了治病和重建,父母借了高利贷。

“多少?”陆云问。

尼玛说了一个数字。不大,换算成人民币大概几万块。但对一个失去了旅馆和劳动力的夏尔巴家庭来说,那笔钱是压在胸口上的一块石头。

“所以你来加德满都卖毯子。”

“嗯。亲戚帮忙找了住的地方。每天卖毯子,还利息。”

“本金呢?”

她没有回答。她的手指捻着念珠的速度快了一些。

陆云在心里算了一笔账。以她每天卖毯子的收入,还完利息之后所剩无几。那笔本金在她目前的情况下,几乎不可能还清。

“毯子是你自己织的?”

“有些是。有些是阿妈织的。阿妈的手艺好,但在地震之后眼睛不太好了。织得慢了。”

她说到这里,忽然咳了两声。还是那种从胸腔深处涌上来的、带着杂音的咳嗽。她用手掩住了嘴,咳嗽停止后,那只手在嘴边停留了片刻才放下。然后她继续捻念珠,像什么都没有发生。

陆云看着她捻念珠的手指。那串念珠已经很旧了,珠子被摩挲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每一颗都光滑得像玉石。他不知道这串念珠跟了她多久,但他能看出来,它们被无数次捻过——在无数个他无法想象的时刻。

夜幕完全降临了。

河对岸的火葬还在继续。新的火堆被点燃,橙红色的火舌舔舐着夜空。水面上漂浮的酥油灯越来越多,星星点点,像一条流动的星河。诵经声一直没有停,从某座寺庙里持续地传来,像一个永不疲倦的背景音。

他们起身往回走。沿着河畔的石阶一级级往上,穿过一片小树林,回到了主路上。摩托车从身边呼啸而过,溅起一阵尘土。路边的摊贩已经在收摊了,把货物装进编织袋,扛在肩上。

尼玛在一个岔路口停下来。

“你明天还来吗?”陆云问。

她看了他一眼。“你明天还来吗?”

“来。”

“那我也来。”

她转身朝左边的小巷走去。红色的身影渐渐融入夜色,和前几天一样。

陆云站在原地,看着她走远。然后他摊开手心——那条蓝白相间的毯子还在他手里。他把它叠好,放进了背包里。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什么都断不了,什么都连着。”

她说的是巴格马蒂河的水,是恒河的尽头,是海洋、云层、雪山的循环。但陆云此刻想到的是另一件事——他想到,他在加德满都的杜巴广场上看到一个女子擦一尊雕像,这件事发生在三天前;而今天,他站在巴格马蒂河畔,听她讲述灵魂怎样在山水之间循环往复。

如果那个下午他没有走到广场的东南角,如果他没有举起相机,如果她那天下午没有去擦那尊象神雕像——这一切都不会发生。他会像所有出差的人一样,考察完项目,拍一些照片,飞回重庆,继续做陆氏集团的继承人。

但他去了。她也去了。

这些“如果”像念珠一样串在一起,每一颗都是偶然,但串起来之后,就变成了某种必然。也许这就是她说的“什么都连着”。

他回到酒店,把那条蓝白相间的毯子放在床头。毯子在黑暗中散发出淡淡的酥油味——那是寺庙的气味,是她跪在佛前磕头时沾染上的。他闭上眼睛,耳畔还回荡着巴格马蒂河的水声,和对岸火葬的青烟中传来的低沉的诵经声。

远处,不知道哪座寺庙的钟敲响了。一声,两声,三声。

然后一切归于寂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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