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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三章 经脉尽毁


雪,下得像是要把天捅破。

茅草屋立在风口里,像是一个被遗弃在荒野里的老人,随时可能被风雪吞没。屋檐上没有冰棱,因为风太大,雪还没来得及化就又被吹走了,只留下一层厚厚的、死白的积雪压在朽木上。

屋内,却热得让人心慌。

一盏缺了口的油灯搁在桌上,灯油不多,火苗被穿堂风吹得东倒西歪,把墙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像三只被困在笼子里挣扎的鬼。

林墨赤裸着上身,盘膝坐在冰冷的泥地上。

后背那道被长剑贯穿的伤口,已经被粗麻线像缝破口袋一样缝了七针。线头还露在外面,随着他的呼吸一抖一抖,像是在嘲笑这简陋的急救。血早就浸透了麻线,在腰际凝成一片暗褐色的硬壳,那是身体为了保命,强行把伤口封住的证明。

但他现在,要把这层壳撕开。

“气沉脚底。”

“别用蛮力,你那不叫发力,叫自残。”

牛老三蹲在两步之外,嘴里叼着根没点的旱烟。他没抽,只是死死地咬着烟嘴,那双浑浊的老眼一错不错地盯着林墨。他教了三十年武,见过狠的,没见过这么狠的。这小子不是在练功,是在玩命,是在拿这具破烂身体当柴火烧。

林墨听不见。

他的世界里只剩下那股真气。

他把那股微弱得可怜的真气往下按。

脚底板像被钉进了一颗烧红的铁钉,疼得他小腿肌肉一跳一跳,痉挛着。真气沿着小腿上行,过膝盖,到大腿——

卡住了。

不是形容词。

是真的卡住了。

他体内的经络早就不是正常人的样子了。之前的异能暴走、金属化侵蚀,早就把那一套精密的管道系统扭得不成样子。像一棵被雷劈过,又被顽童拿铁丝重新拧过的老树。根还在,但每一条纹路都长歪了,甚至反向生长。

真气撞上去,就像水灌进了裂开的管道。

到处漏。

那种力量在身体里乱窜的感觉,比单纯的疼更可怕。那是一种失控的、撕裂的、要把他从内部炸开的感觉。

“呃……”

林墨喉头滚出一声闷响,像野兽临死前的呜咽。

额头上的青筋猛地鼓起来,从眉心一路爬到太阳穴,皮肉下面像是有无数条蚯蚓在疯狂蠕动。

苏晚晴坐在三步外的轮椅上。

她没哭。

眼泪早在之前林墨吐血的时候就流干了。现在她只是盯着林墨后背上那根抖动的麻线,死死地盯着。

她在数。

数它抖了多少下。

一下,两下,三下……

第七十三下的时候,她开口了。

声音不大,却像是一块石头砸进了死水潭。

“够了。”

林墨没停。

他的身体在颤抖,但那股真气还在往上顶。

“林墨。”

“够了。”

苏晚晴的声音提高了一点,带着一丝恳求。

但他还是没停。

他听不见。

或者说,他不敢停。

只要一停下来,那种无力感就会像潮水一样把他淹没。夜澜还在床上躺着,守心盟还在外面挨冻,他不能停下来。

苏晚晴没再说话。

她把轮椅往前推了半步,手伸出去,悬在林墨垂在身侧的右手上方。

她没碰。

就这么悬着。

她在等。

等他自己停下来。

但他不会。

他把那股真气猛地往上顶。

腰腹、胸口、咽喉——

像是一条逆流的河,非要冲垮那座大坝。

“咔。”

很轻。

轻得像冬天踩碎了一层薄冰。

但在死寂的屋子里,却像是一声惊雷。

牛老三嘴里的旱烟掉在了地上。

他听见了。

干了三十年武师,摸过无数的骨,诊过无数的脉,他太清楚那个声音意味着什么了。

那是根断了的声音。

“停——!”

牛老三扑过去,左手已经按上了林墨的后背,想把那股暴走的真气硬生生压回去。

晚了。

“咔、咔、咔咔咔咔——”

连成一片。

像是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他身体里捏碎了一把干枯的树枝。

不是一根经络在断。

是所有的。

同时。

林墨的身体猛地弓起来,像一张被拉满到极致、即将断裂的弓。

嘴巴大张,但没有声音发出来——声带也在那一瞬间痉挛了,像是被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

然后,他喷了血。

不是红色的。

是黑色的。

浓稠的、带着丝丝黑色血块的黑血,像是一股肮脏的喷泉,喷在地上,喷在牛老三满是褶皱的老脸上,喷在那盏摇曳的油灯上。

“嗤——”

灯灭了。

屋子瞬间暗了下来。

只剩屋顶破洞里漏进来的雪光,白惨惨的,像死人的脸色,照在林墨的脸上。

他的脸已经不是人的脸了。

灰白。

像刷了一层墙皮。

没有血色,没有生气,只有一种正在迅速流失的温度。

牛老三的手还按在他背上。

他想把真气灌进去。

但他感觉到了。

里面什么都没有了。

像一口枯井。

像一片死湖。

真气灌进去,连一丝涟漪都没有,就像往无底洞里扔石头,连回声都听不见。

他这辈子见过断手断脚的,见过瘫痪在床的,见过内力尽失变成废人的。

但他没见过这种。

这种——自己亲手把自己连根拔起,把自己变成一具空壳的。

牛老三慢慢收回手。

他看着自己手上沾的那些黑血,那是别人的血,也是他这辈子见过最让他难受的血。

他在墙角坐了下来,从那个破包袱里摸出酒壶,猛灌了一口。

辛辣的液体烧过喉咙,却暖不了他的心。

苏晚晴连滚带爬地扑过来。

她没管地上的血,没管那股腥臭味。

她死死抱住林墨正在变冷的身体。

“林墨……”她的声音在抖,手也在抖,“你看看我……你看看我啊……”

林墨缓缓转过头。

他的眼神,空洞,涣散。

像是灵魂被抽走了一样。

那双曾经明亮、桀骜、甚至带着杀意的眼睛,此刻只剩下死寂。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但只有更多的黑血,从嘴角慢慢流淌出来,顺着下巴,滴在苏晚晴的手背上。

冰凉刺骨。

苏晚晴没有躲。

她只是抱着他,抱得更紧了。

她低下头,把脸贴在林墨冰冷的胸口。

听着那微弱的心跳。

一下。

又一下。

很慢。

像是在倒数。

倒数着这个男人,生命的终结。

牛老三看着这一幕。

看着那个曾经不可一世、像狼一样的男人,此刻像破布一样瘫在女人怀里。

他忽然觉得很惭愧。

他站起来,走到墙角,把自己那个破包袱打开。

从最底层,翻出一个布包。

布包很旧了,边角都磨破了。

他一层一层地打开。

里面是三根针。

很细,很长。

针头发黑,像是被岁月锈蚀了,又像是被剧毒浸染过。

苏晚晴不认识那三根针。

但她看见了牛老三的眼神。

那双浑浊的、布满血丝的老眼睛里,没有绝望。

只有一种很老、很沉、很少在人脸上看到的东西。

是愧。

是悔。

还有一种,豁出去的决绝。

“姑娘。”

牛老三开口了。

声音沙哑得像是在磨砂纸上摩擦。

苏晚晴抬起头。

眼泪又要涌出来,但她硬生生憋住了。

她不能哭。

林墨还在等。

“是我教的。”

牛老三说。声音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实,“他那个身体,本来就不该练这个。是我没拦住。是我贪生怕死,想早点把他推出去挡灾。”

他把第一根针,抵在林墨的后颈。

那个位置,是人体最脆弱的死穴,也是最后的生机。

“我师父说,这三根‘断魂针’,一辈子只用一次。”

“用了,要么把死人扎活。”

“要么,把活人扎死。”

“我今年五十七了。”

“今天,就用了。”

牛老三的手,很稳。

没有一丝颤抖。

那是一种经历过无数生死后才有的稳。

苏晚晴没说话。

她只是把手,终于放在了林墨的手上。

握紧。

死死地握紧。

像是只要她不松手,这个人就不会走。

林墨的手已经凉了。

不是冷。

是那种正在变成石头、变成尸体的凉。

但苏晚晴没松手。

她低下头,把额头抵在他的手背上。

那是她唯一能做的,把温度渡给他。

雪还在下。

风还在灌。

茅屋里安静得像一座坟。

只有那根黑色的针,在雪光下,闪烁着令人心悸的寒芒。

牛老三深吸一口气。

手起。

针落。

“噗。”

一声轻响。

第一根针,扎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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