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一个死人
天黑得很快。
东北的冬天,下午四点多太阳就落山了,五点钟伸手不见五指。
阿文站在义庄门口,手里攥着九叔给的铜烟杆,手心全是汗。
七具尸体已经站好了。
九叔让他们靠墙站着,一具挨一具,像超市门口排队等打折的老头老太太。额头上的黄符在夜风里轻轻飘着,偶尔露出一张青灰色的脸。
阿如提着绿灯笼站在阿文身后,脸埋在高高竖起的棉袄领子里,只露出两只眼睛。
“怕不怕?”阿文问。
“不怕。”阿如的声音从领子里传出来,闷闷的,“跟师兄在一起,不怕。”
阿文心里一暖。
不怕是假的。他自己腿都在打哆嗦,但他是师兄,不能在师妹面前怂。
九叔从屋里出来,手里拎着一条黑布带子。
“把这个系腰上。”他把布带子递给阿文,“这是赶尸绳,一头上系着你,另一头系着第一具尸体。后面的尸体手搭肩膀,一个连一个,不会走散。”
阿文接过布带子,系在腰上。布带子冰凉冰凉的,不知道是什么布料,摸着像麻绳。
第一具尸体——那个老死的老头——手上也系着布带子的另一头。
“记住了。”九叔蹲在地上,用烟杆在雪地上画了三个圈,“敲一下,走。敲两下,停。敲三下,转弯。”
“转弯往哪边转?”阿文问。
“你往哪边走,他们就往哪边转。”九叔站起来,“你是赶尸人,你说了算。”
阿文深吸一口气。
冷空气吸进肺里,像喝了一口冰水,整个胸腔都凉透了。
“出发。”九叔说。
阿文举起铜烟杆,在面前的一块石头上敲了一下。
“当——”
清脆的铜声在雪夜里传得很远。
七具尸体同时迈步。
左脚。右脚。左脚。右脚。
步伐整齐,膝盖不打弯,像是七台机器同时启动了。脚踩在雪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但节奏完全一致。
阿文走在最前面,阿如跟在他身后,七具尸体跟在他们俩身后。
绿灯笼在队伍中间晃悠,照出一圈幽幽的光。
九叔站在义庄门口,抽着烟,看着队伍慢慢消失在夜色里。
雪地里有风,不大,但很硬。
阿文走了一会儿就发现了一个问题——他走得太快了。
身后的尸体跟不上。赶尸绳拉直了,第一具尸体被拽得踉跄了一下,后面的也跟着晃,差点集体摔倒。
“慢点。”阿如小声说。
阿文放慢脚步,尸体重新稳住了。
铜烟杆敲一下,他们走。不敲,他们不走。
阿文试着走了一段路,没敲,身后的尸体果然站在原地不动。他回头看了一眼,七具尸体在雪地里站成一排,像七根电线杆子。
他又敲了一下,尸体又开始走。
“这玩意儿挺智能啊。”阿文嘀咕了一句。
阿如没听懂:“啥?”
“没啥。”阿文笑了笑,“我说这法子真好使。”
路两边的雪地里,偶尔能看见几间土坯房。窗户里透出昏黄的油灯光,像是黑夜里的几颗星星。
有的房子门口挂着红灯笼,有的挂着白灯笼。
“为啥有的红有的白?”阿文问。
“红的是办喜事,白的是办丧事。”阿如说,“东北这边,红白喜事都挂灯笼。红的挂一个月,白的挂七天。”
阿文点了点头。
路过一间挂着白灯笼的房子时,门突然开了。
一个老太太探出头来,满脸褶子,头发全白了。她看了阿文一眼,又看了看队伍,眼神在那些尸体上停了一下。
“赶尸的?”老太太问。
“嗯。”阿文尽量让自己看起来镇定。
老太太转身进屋,端出一碗热豆浆。
“喝碗豆浆再走,外头冷。”
阿文接过来,豆浆是现磨的,还冒着热气。他喝了一口,又香又甜,烫得舌头都麻了。
“谢谢大娘。”
老太太摆摆手,又看了尸体一眼:“那个穿蓝衣服的,是我家老头子。”
阿文一愣,看了看队伍里的第三具——那个闷死在矿洞里的胖子。
“他走了三天了。”老太太说,“我这心里空落落的。看见你们赶着他走,我这心里反倒踏实了。”
阿文不知道该说什么。
老太太抹了抹眼睛,转身进屋,把门关上了。
阿文端着碗站了一会儿,把剩下的豆浆一口气喝完。
“走。”
他敲了一下铜烟杆,尸体又开始走。
走了大概两个时辰,过了三条沟,翻了两道梁。阿文的腿开始发酸,脚底板疼得厉害。千层底的布鞋底子薄,踩在雪地上,凉气从脚底往上钻。
“师兄,还有多远?”阿如的声音有点喘。
“快了,应该还有十里地。”
阿文回头看了一眼队伍,忽然觉得不对劲。
七具尸体,好像多了一具。
他揉了揉眼睛,灯笼的绿光有点晃眼,看不太清。
一、二、三、四、五、六、七、八。
八具?
不对。
他又数了一遍。
还是八具。
阿文的汗毛竖起来了。
“阿如。”他压低声音,“你看看队伍里,有几个?”
阿如转过头,数了数,脸一下子白了。
“八……八个。”
“昨晚不是七个吗?”
“是七个。”阿如的声音开始发抖,“多了一个。”
阿文手心全是汗,铜烟杆差点滑出去。
他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别慌。
“走。”他没停脚步,继续往前走,“别回头。”
两人加快速度,尸体也跟着加快速度。脚步越来越快,“咯吱咯吱”的声音越来越密。
走了大概一里地,阿文又数了一遍。
还是八个。
但最末尾那具,好像不太一样。
衣服不对。
别的尸体穿的棉袄都是灰的、黑的、蓝的,最末尾那具穿的是一件白衣服,看着像是寿衣。
阿文记得清清楚楚,昨晚的七具尸体里,没有穿寿衣的。
“阿如,把灯笼举高点。”
阿如举起灯笼,绿光照过去。
最末尾那具尸体的脸露出来。
脸色灰黑,嘴唇发紫,脖子上一道紫黑色的勒痕。
是那具怨尸。
他本来排在第六个,不知道什么时候跑到最后面去了。
最吓人的是——他额头上没有符。
符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了,露出一张完整的脸。
眼睛半睁着,嘴角往上咧。
他在笑。
阿文的血一下子凉了半截。
“师兄……”阿如的声音带着哭腔,“他……他在动。”
怨尸的手慢慢抬起来,搭在前面那具尸体的肩膀上。
但那具尸体的肩膀本来就已经有人搭着了。
怨尸的手搭上去,前面那具尸体的身体开始发抖,像是被电击了一样。
黄符从额头上飘下来。
那具尸体也睁开眼睛了。
阿文骂了一句脏话。
他举起铜烟杆,用力敲了一下路边的石头。
“当——”
声音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大,在雪地里来回撞。
七具尸体同时停了。
怨尸也停了,手还搭在前面尸体的肩膀上,但没再动。
阿文从怀里掏出九叔给他的一沓备用符,抽出一张,朝怨尸走过去。
“师兄,别过去!”阿如拉住他的袖子。
“不过去就完了。”阿文甩开她的手,深吸一口气。
他走到怨尸面前,闻见一股臭味,像是烂鱼烂虾沤了三天的味道。
怨尸半睁的眼睛盯着他,嘴角慢慢咧开,露出黑紫色的牙龈。
阿文的手在抖。
他把黄符举起来,对准怨尸的额头——
“封。”
一巴掌拍下去。
黄符贴在怨尸额头上,怨尸的身体猛地一震,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
他张开嘴,发出一声低沉的“嗬——”,声音像是从地底下传出来的。
然后不动了。
手也放下来了。
阿文靠在路边的树上,大口大口喘气。
阿如跑过来,把灯笼举到他脸前:“师兄,你没事吧?”
“没事。”阿文擦了擦额头的汗,“走吧,赶紧到二道河子。”
他敲了一下铜烟杆,尸体又开始走。
这次,怨尸老实了,乖乖排在最后一个。
走了半个时辰,远处出现几点灯光。
二道河子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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