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总兵的官署大堂，一场事关战局的会议即将开始。起初还纷杂喧嚣，但没一会儿就恢复了秩序，军官们依官职大小分列内外，而刘东旸、许朝、哱承恩、土文秀、庾卫、何存介六人则齐坐在圈椅上，中间的大桌上铺着一张庞大细致的军事地图。

“今天的阵仗真是大啊，”刘东旸品着茶道，“这么多的人，比关王庙那次大会还要壮观！”

许朝奋起响应：“我们为大家报冤报仇，杀了狗官，人心自然望风归附了！何不趁着兵强马壮之时，与官府拼死一战，定可建个头功！”

话音一落，只听阶下异口同声地喊出“好”字，个个情绪高昂。

“话虽如此，但朝廷调集大军来征讨，与我们敌手的都是边镇的精兵，终究不得怠慢，”东旸放下茶碗说，“官军敢和我们定期决战，不搞突袭，胆气这般足，恐怕已然备好了大炮。这般利器，万一多架几门，该如何防守呢？”

“总爷勿怕，”汤万走出来，抱拳禀道，“我此前与庾卫往返官军大营，不记得看见什么大炮，起码他们暂时是没有的。只凭云梯、冲车之类，万万攻不破坚固的宁夏城！”

东旸道：“凡事都不能说太满。当时你是去谈判，官军自然不会暴露  底细。纵使官军没炮，但他们到底是试探进攻，还是大举进攻，现在也没搞清楚。这样的仗可没法打呀。”

汤万志气慷慨：“官府既已差人射来战书，大军应该离此不远了。末将愿率十余骑亲往侦察，探得情报！”

存介忙劝：“此事派一小校足矣，将军何必犯险？”

“我儿时听的评话里头，唐王李世民都是亲自探敌的，这些故事您比我了解。堂堂帝王尚且如此，何况我为一介军官，岂能不给弟兄们打个样！”

刘东旸一拍大腿：“老汤这句话，真是叫人提气！不过我也放心不下，还需再派一人，与你相互照应。不知谁敢担当此任？”

众人沉默不语，唯有夏通在门口左瞧右看，大喇喇地推开众人，进入屋来。他本不想出这个头，可见此情形，反而激起了莫名的底气，喊道：“各位怕官军，我这个乡人偏不怕！卑职愿与汤将军走一遭，只是有个条件：功劳必须对半儿分。”

东旸笑道：“军府向来赏罚分明，亏不了你的！你们去吧！”

会议散后，汤万急匆匆地找到哱承恩，乞请拨发骑兵，得到了后者的爽快答应；他踌躇满志地去接收这支部队，却见全是一群老弱兵丁，所骑又是劣马，因此闷闷不乐。

夏通一脸不以为意：“不如打发他们回去。”

汤万瞅向他：“为何？”

“带着这种军队，不仅不能应对急情，反而容易成为累赘。不如把他们悉数退还，再请哱公子送来一队火铳手即可。这批人向来不隶属于哱家军，料他不会心疼。”

“火铳手……要他们做什么？”

夏通狡诈一笑：“到时候汤爷就知道了，不必急嘛。”

二人率兵出了南门，径直行到三四里外，见周围一片土丘，乱石林立，是个绝佳的潜伏之处，便与众人藏在两块大石之后，专候官军到此。

不移时，就听得脚步声来往纷杂，汤万探身去看，前方大约有千把人，开始从推车上搬运木材，安营立栅，大概只是先头的部队。

“火炮肯定是押在最后的，”汤万趴在石上，回头与夏通说，“继续等等吧。”

“不妥。对方人数多了以后，万一发现我们，恐怕跑都跑不掉了。不如趁现在……你看！”夏通伸手一指，“官军看来是轻敌了，四出巡逻的兵丁只以五人一队，何不将他们引诱过来，抓个舌头！”

“你有妙计？”

夏通不语，暗将眼睛睃向身边的那名铳手，后者摇头不解。

在汤万的不远处，正有一队兵丁依着上级的军令，负责在东南一角巡行放哨。虽然天气不热，但当空的烈日，也足以让他们心生烦躁，根本懒得侦察地势情形，不胜其烦地执行着任务。不知这样走过了几圈，忽隐隐听见哪里传来一阵很低的喊声：“诸位老兄！诸位老兄！”

他们四处望去，只见一名裸着身子的男子跪在树荫底下，浑身沾着灰尘泥土。

“诸位老兄，”他小跑上前，作揖的样子十分卑微，“我是平虏堡的军士，因吃了败仗，叫贼兵抓了去，卸了器械，连衣服都扒了。”

“咳咳……”队长若无其事地扫望四周，缓缓提动腰边的小刀，“兄弟真是可怜……”

“幸亏我和十几个弟兄逃了出来，求诸位救我们性命！”

“十几个？”队长立刻将刀摁了回去，“他们在哪儿？”

“在土坡后歇着。大多数人已经带伤走了一夜，饥困至极。请您把我们带回大营，切莫向上司告知实情啊！”

那队长大笑：“如此怯懦，怪不得打不了胜仗！我们一路前进，未见叛贼一兵一卒的拦阻，想必早已闭城自守，尔等何必东躲西藏呢？也罢，我随你看看去。”虽这般说，心里还是留了几分谨慎，派了一个人去营中禀告，自己同剩下的三人登上土坡。

“这边，”

队长转过坡前，顿时看见蘑菇石下一名大汉背身而坐，全盔全甲，没有一点破损。

“这位兄、兄台，敢问名姓？”队长拍了拍他的肩膀，毫无反应。

“敢问名姓！”

壮汉猛然转身，一时只听兵器“蹭”地响起，四处杀出铳手，用小刀结果了三人；队长惊骇要走，被夏通一把捉住，刀架脖颈。

“别动！”那壮汉掀开盔甲，原是汤万。他先回顾了一眼裸着的兵丁，安抚道：“让你受委屈了。回城以后，我定会录上这笔大功！”随后踏着那个队长的胸口，恶狠狠地问：“你们军中有什么底细，尽数招来！不然的话，老子一刀刀地剥你的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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