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拨既定，各支部队就开始动员起来，来往的军人们摩肩接踵，几乎填满了通衢大路。庾卫也带着保丁们赶赴到了南薰门，正好碰见土文秀，连忙将他请进城楼内，深揖拜谢。

文秀一把扶起：“君子有难，我岂可坐视不管？分内之事，没什么好谢的。”

庾卫忙问：“将军没受到什么责怪吧？”

文秀笑道：“责怪算是轻的。我可被公子骂了个狗血淋头啊！”

“处境岂不是危险了？”

“区区小事，不足挂齿。我为哱家出生入死多年，公子纵然不念，义父还是会记得的。只要他老人家活着，我的位置就无比安全。反倒是一声不吭的，才更值得警惕……”文秀的眉毛耸动两下，“我说的正是刘总爷。他在哱家根基不深，与我们不是同路人，自然有猜忌之心。此前我杀出重围回来，他就疑我暗通官军，若再发生什么大事，恐怕我的脑袋都不保了！”

“我看您也要多加防备，”文秀补充道，“您曾经深入敌营，与总督大员周旋数日……如此嫌疑，刘爷看在眼里，更会记在心里。”

庾卫听这话明显是挑拨，不解他是何用意，只好本分回答：“我冒死率保丁入城，已诓骗了魏总督，算是与朝廷彻底决裂，有何嫌疑？望将军以大局为重，莫要散播怨言，伤了自家和气。”

文秀稍感+失落，低下头去：“好吧，多谈无益，我也就不说了。如今军务最要紧，我要回去整治兵马了，暂且告辞！”

“告辞！”庾卫作过揖，目睹着他匆匆下了城，为此呆滞半晌，才转身向着一众保丁走去。

只一小会儿，叛军们均已拉满弓弩、紧攥刀枪，摆好了严整的行列，专注地眺望着远处数不清的红色旌旗。

在随风飘动的‘朙’字大旗之下，一名兵卒捧着枚令箭，从中军快步行至前队，将它交给了一员将领。那人轻轻催马，大声喊道：“全部出动，随我攻城！”枹鼓顿时猛烈响起，诸军推动开冲车箭楼，各自持盾冲锋，呐喊着：“杀！”直顶着雨下的矢石，到护城河边抢搭浮桥，似蚂蚁一般涌入城门。

庾卫见官军渐渐逼近，不惜站上城头，朝保丁们奋力大呼：“你们自从进了城后，受了许多委屈，我都知道！他们嫌弃你们的出身，嫌弃你们的粗俗，难道要一直忍受这样的白眼吗！今日所面对的，大多是杀害了你们亲眷的仇人，咬碎牙关也要拼杀到底！给他们瞧瞧，谁才是宁夏最能打的部队！”

众人听罢，无不悲愤填膺，争相搬运来滚木礌石，向攀城官军猛烈砸去，杀伤不可胜计。然而官军全无退意，依旧踩着尸堆攻城，夏通急调派人手四处防备，或焚云梯、或焚箭楼，却不料有个小校在背后登上了城墙，举刀就往夏通脖颈砍去；夏通听见一阵风声，赶忙闪躲，头盔‘嗡’地落了下来。

他还有些发懵时，小校又一刀砍过，幸亏被旁边的保丁截住，迅速将他包围起来；那小校挺身独战，犹杀了三人，终被一名气息奄奄的汉子缠住双腿，使劲最后一丝气力，与他一起滚下城去。

夏通来不及惋惜，重新戴好头盔，立刻向庾卫飞报：“官军已经快登城了，再这样下去，南薰门迟早会陷落的！不如放弃诱敌之计，打开瓮城的门，让瓮洞里的伏兵也出来杀敌吧，不然压力太大了！”

庾卫道：“如今官军的主力都在攻光化门，我们如果连这一支牵制的偏师都抵不住，城还怎么守？我们不能把责任全丢给别人啊！”

夏通看了眼身后的火光，急躁追问：“那还要继续守到什么时候？那个丧良心的土文秀也没人影了！”

庾卫忽然想到文秀那番奇怪的话，浑身不禁打了个冷颤——他莫非准备背叛义军了？那他何必当初答应诱敌的计划，难道……

“我只有相信他，”庾卫在瞬间否定了一切杂念，“土参将绝对不是个冷血的人……”说着，他忧心忡忡地看向了光化门。

此时光化门前聚集了刘、许、土、哱四家的军马，排成两翼，正与官军在城下酣战。刘东旸在前搏杀，愈发放心不下身后的文秀，只命他回城墙上坚守。文秀急想伺机诱敌，为庾卫解开危局，得了命令，竟为之犹豫不决；可总兵屡次催促，军情又急，只好率兵上了城墙，与守城的汤万会合。

汤万正带着数百铳手凭垛口  射击官军，看到文秀来了，大惊失色，连手头的事都不顾了，径直来问：“将军身负诱敌之任，纵然无良机，亦当去南薰门协助弘藩，跑到城上作甚？”

文秀叹道：“刘爷不敢叫我远去，又不敢让我押后，这里就成我唯一的去处了。”

“为一己之私，视他人性命如无物，这怎是我等举义而起的初衷？悲哉痛哉！”汤万重重一拳打在墙上，落了满手的灰。

“汤爷，你看！”一旁的铳手突然兴奋地喊了起来，“官军的左翼溃了！”

二人定睛看去，左翼的官军已是一窝蜂地窜逃，拥挤着渡过浮桥，许多都淹死在护城河内。

“停止追击！”刘东旸立刻吩咐，“先将剩下的部队围杀了再说！”友军们停下了，但他又回头看了眼那些溃兵，实不忍将功劳分与别人，便私自派了人去追。

许朝大怒，当即舍下了右翼，砍断吊桥，只求与东旸抢功；叛军们混杂一处，没了纪律，阵脚旋即大乱，反被官军占了上风。魏学曾在中军望见，喜上眉梢，速令后军跟进，将刘、许团团包围。

土文秀在城上看得呆了，片刻才吞吞吐吐地说：“完了……”

“哪里完了？这正是上天赐给的机会！”汤万的双眼反而炯炯有神，“土将军，这次终于可以诱敌了吧？”

文秀方才慢慢反应过来，抚掌大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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