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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2章 寒冬必尽,春水将生


第372章  寒冬必尽,春水将生

    南阳。

    宛城。

    一骑披霜戴雪自武关而来,在天子行在门前叩问:「陛下!臣王鋆有军情奏报!」

    曹叡正与董昭、蒋济、刘哗、夏侯霸诸文武在暖室中商议平洛阳民叛之事,此刻闻得镇西将军王凌次子王金虎自武关来报,一时忐忑,眉头微蹙而起:「进。」

    王金虎推门而入,见到天子居中而立,赶忙低眉垂首疾步上前,躬身将一卷军报高举于顶:「陛下!商雒斥候探得,蜀将魏延已率军东出,直指卢氏!臣父恐其与崤函叛民勾连,祸乱京畿!遂遣臣快马飞报!」

    「魏延率军东出?」蒋济、刘哗等人几乎齐齐出声,面面相觑。

    谁人不知魏延是蜀国骠骑?

    他独统一军自商东出,这究竟是何意味?

    不等宦侍辟邪上前,曹叡便已离席绕过案几,接过军报,展开,紧接著面色渐渐沉郁下来。

    消息乃是王凌安插在卢氏附近的眼线传回,内容简略:『蜀国骠骑魏延率众万余————

    于十二月初三抵达卢氏。』

    十二月初三,也就是说,这消息是八目前的军情了。

    曹叡眉头愈发紧皱,一种莫名其妙的不祥预感自心头升起,紧接著他问身前王金虎:「卢氏——王基、王肃二人,可能守得住?」

    王金虎也不抬头,垂著脑袋,神色肃然而答:「陛下,臣父有言。

    「王府君、王讨寇各具文武,两相和睦,能得民心。而卢氏城防经年营造,虽不说固若金汤,抵挡蜀寇几月绝不成问题,陛下无须忧虑。」

    曹叡对王凌颇有几分信任,听到王金虎此番言语轻轻点了点头,心下稍稍松了一气。

    然而就在此时,王金虎道:「陛下,然魏延此人,用兵素来好奇好险好勇,不惮于兵行险著,他此番东出,未必意在卢氏。

    「若其绕过卢氏,举一奇兵直插崤函,与辟恶山叛民合流——程征西虽才兼文武,公忠体国,然于战事兵法上却未必是魏延敌手,一旦挫败,则伊洛之地恐生大变!」

    曹叡听得此话,默然片刻,心中不由暗暗骂了两句,却不是骂程喜如何多事,而是骂为何自韩卢道杀来的人会是魏延?

    事实上,若非董昭、蒋济、刘哗等元老,乃至远在江陵城下的曹休全都反对程喜离开弘农剿匪平乱,他是愿意让程喜去拿下一功的。

    不然呢?

    他另一个心腹吕昭,去年在关中寸功未立,却还是在战事结束后被他派去河北,升任镇北将军,替他守卫邺城陪都,监视文武。

    即使是在关中被蜀国生获,后面通过与蜀国交换俘虏换回来的毌丘俭与夏侯、王濬等人,只有夏侯因为是宗亲,所以降职三等。

    毌丘俭这个跟他一起长大的心腹发小,只象征性地降职一等,今在幽州为辽西都尉,与幽州刺史王雄一起抵抗公孙渊,寻机立功掌军。

    王原本不过河东从事,只因为运粮输役到新城,结果被围城中,在关中决战时被俘。

    因其岳父凉州刺史徐邈如今孤悬外域抗蜀,其人非但没有贬职,反而升任典农,被派往许都典农练兵。许下屯田,在大魏从来都是有象征意义的好差使。

    事实上,彼时之所以同意与蜀国交换俘虏,便是因为王,至少明面上是因为王濬。

    唯有如此,他曹叡才能以嘉勉徐邈之意为遮掩,拉下脸去与蜀国谈交换俘虏之事。

    没办法,不论如何他都需要提拔毌丘俭这样的心腹去掌握军权,即使朝野有所议论也在所不惜。

    而朝野并没有什么议论,毕竟司马懿都能继续留任骠骑,镇守大魏潼关险隘,毌丘俭、夏侯、王之流与司马懿相比,过错无非是他们不幸被俘而司马懿没有被俘。

    这便是覆巢之下焉有完卵,胜败乃兵家常事的道理了,只要不是叛国投敌,只要不是违军令误国事,一场经过上下决议发起的战争即使败,也无非是降职削爵。

    否则输了就要重责的话,以后谁还敢为你打仗卖命?

    话说回来,他之所以派心腹镇守弘农,一是程喜确实文武兼备,二是他确实需要一个人监视司马懿。

    田豫去年大胜后没有升迁,就是因为多行不法,确有实据。

    司马懿关中若胜,未必不会像田豫一般被查出行了违背国法之事,而至于如何处置司马懿,是赏是罚,便是展露帝王天威之时了。

    一旦司马懿在关中打赢,程喜便可率弘农之师前去扩大战果,分一分司马懿的军功,同时核实司马懿有没有行违背国法之举。

    而现在——程喜竟可能遇上魏延?

    曹叡不是傻子,程喜虽然说文武兼备,那也只是相对于一群皓首穷经的大儒们而言的,真对上魏延,一个不慎便可能吃个大亏。

    他的视线在舆图上的卢氏、宜阳、陆浑、洛阳间来回挪移,越看心便越沉。

    当年关羽北寇,宜阳、陆浑、梁、郏诸县豪强响应,几成燎原之势,国家有迁都之议,若非关羽败亡——

    如今魏延又至,关东去岁大旱,今岁大饥,连年大征,民心不稳几与当年汉中、襄樊战事大征无异了,一个搞不好,旧事便要重发。

    一念及此,曹叡心烦意乱,看向王凌次子王鋆:「金虎,王镇西可有何对策?」  

    王鉴听得天子念自己的字,当即生出几分豪情,道:「陛下明鉴!

    「臣父遣臣至此请命!

    「臣鋆愿率淅川瞎巴三千,北上剿匪!瞎巴世居山野,剽悍劲勇,惯于山地奔袭,彼辈熟知武关至卢氏间条条谷道山陉,可出其不意,袭扰蜀寇后路粮道!

    「臣父则率一军万人直驱商雒,王平、句扶二将见大魏王师来,必不敢妄动。

    「一旦蜀寇粮道不继,归路不安,则卢氏之围自解!

    「届时,臣等再伺机与王讨寇前后夹击,必可破魏延于崤函之间!一旦魏延败亡,则崤函民叛不过无根之木,须臾可定!」

    曹叡思虑再三,觉得如此策竟有几分可行性,心下稍稍一安的同时忽然懵了一下,问道:「瞎巴?」

    王金虎愣了一愣,旋即便明白天子所指,忙道:「禀陛下,淅川巴人并非真瞎,盖因其俗重然诺,轻生死,剽悍劲勇无所畏惧,一旦陷阵冲杀,便如瞎子一般,不知回头了!

    「臣父在武关镇守经年,与浙川豪帅多有交往,可驱之为用!彼亦有报效大魏之心!

    「」

    曹叡并未立刻答复,而是转向一旁的蒋济:「中护军以为如何?巴人果能堪用否?」

    蒋济不假思索缓缓点头,道:「陛下。

    「臣以为王镇西之策可也。

    「昔年太祖武皇帝平汉中,蜀中巴人七姓夷王朴胡、杜濩、袁约等率部归附,众五六万,后从太祖征蜀屡立战功。

    「其类劲勇,确非虚言。

    「至于淅川巴人,与蜀中巴人古时同属一支,共居一地。

    「彼辈世居山险,性不畏死,所劣者不习战阵,兵甲不精,用以山地袭扰,则正当其宜。」

    曹叡听罢,微微颔首:「原来如此。」

    自太祖去后,国家无事,这些巴人便也渐渐被大魏朝廷遗忘,至少他登基以后确实没有接触过,但这也无可厚非。

    这些与蛮夷有关的琐事,交由大鸿胪与王凌这样的镇边之将处置便足够了。

    他看向王鋆,神色郑重而言:「既如此,金虎可速回武关,请王镇西做好准备。

    「朕予王镇西便宜行事之权,可承制假拜诸巴人豪酋为我魏将,调用浙川诸县巴人部众。

    「请王镇西务必尽快北上,剿灭蜀寇乱匪,安定洛阳京畿!」

    「臣领旨!必不负陛下所托!」

    王金虎重重抱拳,待得曹叡作书盖印已毕,领命而走。

    曹叡自从得知洛阳民变之后便一直悬著的心,至此稍稍放了下来,甚至竟生出了些许期待。

    「庙算之胜,在选将,在量敌,在度地,在料卒,在远近,在险易,在计于庙堂。

    「诸卿以为,王镇西有几成把握击退魏延?又有几成把握,能够将魏延彻底留在京畿?

    「是否需要速速遣使归洛,出洛阳中军以向蜀寇,与王镇西及巴人前后夹击之?」

    曹叡所言庙算之胜在某某,便是曹操给兵法作的注了,这些兵书他本不爱看,在东观积了灰,直到关中大败后他才拿出来反复观摩,竟也觉得收获不小。

    董昭、刘晔、蒋济、高柔等人紧接著便就『庙算之胜』展开了一场持续了半日的分析论辩。

    直到傍晚,门外再次传来喧哗。

    「陛下!散骑常侍曹纂求见!」门外宦侍高声禀报。

    曹叡听到曹纂二字,心中没来由一跳。

    「快传!」

    门被推开,曹纂跌撞著入内,一身衣袍泥雪俱下,脸色惨白如纸,唯独嘴唇冻得发紫。

    他眼神涣散,看见天子,张了张嘴,却似被什么东西堵住喉咙,一时发不出丁点声音0

    辟邪大惊,忙上前搀扶:「曹常侍!你————」

    曹叡目光紧紧锁在曹纂脸上,心中那股莫名其妙的不祥预感竟是越来越浓,急问:「德思,如何了?程申伯可曾退回弘农了?」

    莫不是程喜已败?

    还是说他干脆死在魏延手中?!

    曹纂剧烈地喘息著,颤抖著从袖中掏出一卷帛书双手呈上,他试图说些什么,却随著眼前一黑,整个人软软瘫倒。

    「德思?!」曹叡不由惊呼,本能地将欲倒的曹纂接住。

    宦侍辟邪与两名内卫慌忙上前将曹纂从天子手中接走,触手之处,曹纂浑身冰冷。

    「快!抬到侧殿!传太医!」辟邪急声道。

    而曹叡已顾不得曹纂,一把抓过那卷帛书。

    手竟有些发抖,定了定神,才著急忙慌展开。

    只看了开头几行,曹叡便觉一股寒气直从脚底生出,教他即使在暖阁中亦冷过外头寒风冰雪。

    他再不能稳住身形,跟跄退了几步,撞在身后的书案上。

    案上笔架、砚台,与天子玉玺直被撞翻在地。

    曹叡也瘫倒在地。

    「陛下!」蒋济、董昭、刘哗等人见状无不失色,匆匆离席冲上前去将曹叡从地上扶起来。

    「诸卿——且都看看罢。」曹叡深深吸了一气,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眼中已布满了猩红血丝,最后将帛书递给最近的董昭。  

    董昭接过,展开细看。

    没多久,这位年过七旬,有魏之陈平美誉的三朝元老,面上也显现出前所未有的凝重之色,上一次其人如此凝重,还是关羽威震华夏,而孙权遣使向曹操称臣时。

    他看完已六神无主,双目失焦,沉默地将帛书递给身旁的蒋济。

    蒋济接过,只扫了几眼,便不由失声惊呼,声音大得教周围几人全都吓了一哆嗦,全都侧目。

    「程申伯败了?!

    」

    「陆浑——陆浑关破?!」

    「毛驸马战死关上?!」他猛地抬头看向曹叡,又看向董昭,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的惊骇。

    「这才几日?!王凌信中不是——魏延纵使东进,不是应刚到卢氏吗?怎会————」

    太中大夫刘哗、中书令刘放等人纷纷凑上前,待看清帛书内容,无不倒瞠目结舌,面色惨变。天子行在内一时鸦雀无声。

    『魏延疾进,昼夜兼程,已破程喜于辟恶山下。程喜所部溃散,伤亡无算。』

    『贼趁胜逐北袭破陆浑。』

    『驸马都尉,殉国战死。』

    『陆浑既失,伊阙、大谷震动,京畿门户几于洞开。』

    『信至之日,贼已盘踞陆浑,檄文四布,煽惑梁、郏、新城、轮氏诸县,附逆之民日增。』

    『贼势汹汹,虚实难测。』

    『洛阳虽固,郊畿扰扰。』

    『陛下万金之躯,身系社稷,恳请暂驻南阳,督励诸军。』

    『或可速调许都、汝南兵马北上,扼守堵阳、舞阴一线,隔绝洛阳、南阳,使贼势不得南去。』

    『臣繇顿首,万望陛下慎之慎之!』

    所有人惊骇无状之际,曹叡已缓缓坐回御座。

    他极其努力维持著天子威仪,但微颤的袍服与一脸惨悴之色,还是轻易便让室内众臣看到,他内心到底掀起了何种惊涛骇浪。

    他震惊,震惊于程喜败了——他亲自简拔、委以关西监察、弘农守备重任的心腹竟败得一塌涂地?!

    也罢,他败也就罢了,可陆浑关竟丢了?!那是洛阳八关之一,距离洛阳不过百三十里!

    他早早便已发文,让朝中文武务必守好洛阳八关,务必不使京畿左近叛民连结,更不得失关!如今关城竟一夜失陷?!就比程喜大败晚了一个晚上?!

    至于毛曾战死——此人他倒并没如何在意,可毕竟是毛皇后亲弟,乃他大魏天子之姻亲!

    耻辱、愤怒、茫然,还有一丢丢他绝对不会承认的恐惧,此刻交织在他胸中,几要将他吞噬。

    去岁关中惨败,损兵折将,宗室大将凋零。

    今岁南征江陵,迁延日久,寸功未立。

    如今后院起火,京畿门户竟被蜀寇一偏师攻破!

    为何自己要遭受如此接二连三的打击?!

    他一下想到了洛水,一下想到了洛神,一下想到了以发复面,以糠塞口的他母亲。

    「天厌魏德?」他一下子失了所有支柱,再次颓然软倒,好在这一次有宦侍将他扶住。

    「陛下请保重龙体!」董昭最先反应过来,急忙出声相劝,面上却没有太多忧虑之色。

    「陛下!陛下请保重龙体!」刘哗等人纷纷附和,声色都已带了掩饰不住的惊慌。

    良久。

    似乎一个时辰。

    又仿佛两个时辰。

    曹叡沉默不语,颓然而坐。

    众大臣则如坐针毡,气不敢出。便连有三急者,此刻都尽数憋著不敢动作,直到曹叡终于摆了摆手,目光落在董昭身上:「董卫尉似乎胸有成算?」

    董昭看天子已回过神来,暗暗松了一气,却并不立刻作答,只踱步到舆图前。

    不片刻后徐言道:「陛下,诸公。

    「事已至此,惊忧无益。

    「我等还需看清此事本质。」

    他顿了顿,见天子与众人目光都向自己聚焦过来,才继续从容而论:「魏延此番东来,仅凭区区一二千兵马,便攻破我大魏征西,横夺我大魏陆浑,声势诚可谓浩大,京畿亦必为之震动。

    「然则,诸公以为,区区魏延有几成把握能撼动洛阳根本?

    「区区魏延,又有何本事靠一群叛民组成的乌合之众,去攻打城高池深,有金汤之固的洛阳?」

    蒋济急道:「董公!

    「征西新败,陆浑已失,京西、京南门户,近于洞开!

    「叛民若真如滚雪般越聚越多,他日席卷伊洛,断绝洛阳与陕西所有交通,则必天下震动,百姓离心!岂能不忧?」

    刘晔看了眼天子神色,开口道:「中护军所言有理。

    「然哗窃以为,魏延虽必不能攻破洛阳,然其人用兵向来诡诈,此番率众攻拔陆浑,其真实意图恐非扰乱京畿,而在别处。」

    他再次看向曹叡:「陛下,当务之急,乃是稳住洛阳人心,速派大军剿灭魏延及附逆叛贼!

    「若任其坐大,各地心怀叵测之徒必然蜂起,朝廷威望大损,届时恐怕就不止是崤函民乱了!」

    曹叡早就想到了这一层,可是想到有什么用?你们倒是给朕拟个章程出来啊?!  

    刘晔大概是读懂了曹叡的意思,见旁人并不插嘴说话,便道:「《左传》有云:「『国家之败,由官邪也。』

    「『官之失德,宠赂章也。』

    「今民心离乱,虽有天灾饥馑之故,然吏治不修,徭役苛暴,亦是此中诱因。

    「若不能示天下以朝廷威德犹在,速平此乱,则祸患恐深。」

    曹叡皱眉,这就是从根上解决叛民问题了,这自然没错。

    可是——我现在要解决的是迫在眉睫的蜀寇叛民,你跟我扯以后根子上的事情做什么?

    曹叡不再看刘晔,去看董昭:「董卿言,须看清此事本质。

    「卿以为,此事本质何在?」

    董昭缓缓而答:「陛下明鉴。

    「蜀寇如今三线用兵。

    「江陵、潼关、崤函。

    「诸葛亮在潼关牵制司马骠骑。

    「刘禅、赵云在江陵对峙大司马。

    「魏延则偏师出崤函,搅乱京畿。

    「三者看似独立,实则互为呼应。

    「而魏延此轻出之举,不外乎两个真正目标。

    「其一在潼关。

    「其二在江陵。」

    「潼关?江陵?」曹叡很快便想清楚了董昭话中之意,片刻后点点头表示赞许。

    「正是。」董昭也是点头。

    「若魏延意在潼关,则他搅乱京畿,便是为逼司马骠骑从临晋撤军回防,缓解潼关压力,甚至为诸葛亮强取潼关,创造机会。

    「若魏延意在江陵————」这位辅弼三朝、功莫大焉的老臣目光陡然又锐利明亮了几分「那便是要动摇我南线大军军心,为江陵的刘禅、赵云破局制造些许战机了。

    曹叡朝董昭靠近几步:「董卿——更倾向哪种?」

    董昭沉吟片刻,俯首道:「陛下且细思。

    「潼关何等天险?诸葛亮纵有魏延在东呼应,短时间内强攻得手的可能性也是微乎其微。

    「而江陵——陆逊据一穷城,大司马在穷城西北扎一硬寨,鼎足三方各有心思,胜负之机或在瞬息之间。

    「就像——当年太祖征马超、韩遂,贼兵号称十万之众,最后还是被太祖一封书信诱得破盟而走。

    「是以,臣窃以为,蜀寇夺下江陵的机远会比夺下潼关机会大。

    「再则,刘禅何许人也?其人自北寇以来,每战必然亲征,意图总览人物,尽收军权于己手。

    「其与赵云在江陵,则江陵远比诸葛亮更需破局!

    「魏延偏师入寇京畿,若引得朝野震动,陛下或大司马分心,乃至调动南线兵马回援京畿——那便是刘禅赵云苦苦等待的战机!」

    这番分析条理清晰,直指核心。

    室中众人听得动容,连曹叡也暂时压下惊慌,再次陷入沉思,不片刻后深吸一气,问:「若魏延目的确是江陵,如之奈何?」

    董昭拱手,神色愈发郑重:「陛下,臣窃以为,大司马那边顷刻之间便将迎来恶战!赵云不会再固守营垒,必有动作!为今之计,陛下当速做三事。」

    「哪三事?卿且详言之。」曹叡目光灼灼。

    「其一,即刻八百里加急,传谕大司马!」董昭斩钉截铁。

    「务必提醒大司马,日夜注意、时刻注意江陵蜀寇动向!

    「魏延破陆浑的消息一旦传到江南,赵云必动!

    「请大司马务必持重待敌,以不变而应万变,以有备而击有备!」

    曹叡立时追问:「『以不变应万变』朕明白。何谓『以有备击有备?』」

    董昭走到室中舆图前,点向江陵西北方向:「陛下请看。

    「陆逊据江陵坚城。

    「大司马连营在北。

    「二者皆不可速破。

    「赵云若欲破局,唯有出奇制胜而已。

    「其『奇』在何处?老臣以为,无非两途。」

    他说著便伸出两根手指:「一,佯露破绽,诱大司马与陆逊出击,彼再伏奇兵袭我之后。

    「二,先战佯败,溃退之际,暗伏奇兵截击追兵。

    「然不论其用何计,必有一支奇兵自西北或西南而来,袭扰大司马或吴军后路、粮道!

    「孙吴如何,不干我大魏之事。

    「而我大魏,便须小心此地。」

    言罢,他将手指落在『临沮』二字上。

    「临沮乃荆山要道,连通房陵、上庸。去岁蜀寇夺西城、上庸,临沮便成其南下跳板。

    「赵云若遣一军自临沮南出,走荆山小道,便可直插当阳编县,至沧浪水上游,最后威胁大司马侧后粮道归路。」

    董昭转身,面向曹叡:「大司马要做的,便是提前侦知这支奇兵动向,预设埋伏,先挫此奇兵之锋!

    「只要击破这支奇兵,赵云之计便败了一半!

    「届时大司马再稳扎稳打,任赵云如何诡诈,亦难翻盘!此即以有备击有备也。」

    曹叡听得心潮起伏,不由颔首:「善,董卿当真是洞若观火!」  

    董昭却是继续道:「其二,潼关方面。

    「诸葛亮在潼关虚张声势,司马骠骑围攻临晋,本为牵制蜀寇兵力使其不能南下。

    「如今魏延已破陆浑,京畿告急,临晋之围已无必要。

    「请陛下速命司马骠骑解围退兵,全军回镇潼关,保国家西线门户不失!

    「《孙子》云:『昔之善战者,先为不可胜,以待敌之可胜。』

    「眼下局势,敌锋正锐,我先立于不败之地,再等待、寻求、抓取那一丝胜机,方是上上之策。

    「潼关不失,则关东绝无忧虑,我军稳守潼关不失,待蜀寇久师疲敝,自有可乘之机!」

    曹叡连连点头:「有理!司马骠骑是该回潼关了。」

    董昭继续条陈。

    「其三。

    「便是处置眼前京畿之乱。

    「王金虎代父所请,正当时也!然单凭淅川巴人,恐不足以制魏延。臣有三策辅之。」

    「快讲!」曹叡对自己将董昭带在身边的决策愈发满意了,暗道真不愧大魏陈平之誉!

    董昭道:「其一,满伯宁正率军自汝南赶往襄樊助战,现今应至叶县一带。

    「请陛下急令满将军,不必再赴襄樊。

    「即刻改道北上,疾趋堵阳、舞阴,控扼南阳与洛阳之间通道!

    「一则屏障南阳,防魏延与叛民流窜南下。

    「二则为王镇西后援,分兵替王镇西镇守武关!

    「二,卢氏方面,王基、王肃皆稳重干练之臣,卢氏城坚粮足,短时间内必不会失。

    「陛下可传令嘉勉,令其固守待援,切勿冒然出战。

    「韩卢道山险路狭,蜀寇粮运艰难,此其致命之弱点也。

    「这便引出其三,王镇西。

    「陛下既已准王镇西率浙川巴人北上,便请王镇西速速行动!

    「万莫强攻卢氏蜀寇,专以袭扰蜀寇粮道为要!

    「卢氏蜀寇悬军深入我大魏京畿,补给全赖商雒转运,粮道漫长,护卫兵力必然薄弱。

    「王镇西可率巴人劲旅依仗山险,昼夜袭扰其运粮队伍,焚其粮草,断其归路!

    「粮道一断,卢氏蜀寇便是无根之木,必将自走!

    「魏延与数万附逆之民在京畿左近无路可退,其势不能久持!不日便将覆灭!」

    这便是以满宠镇武关,以王凌袭马岱粮道,将魏延彻底堵死在洛阳京畿的意思了。

    蒋济心中颇有些震撼。如此惊变之下,董昭竟在须臾之间,条分缕析为国家谋定三线对策,不愧为三朝元老,魏之陈平。

    曹叡眸光不再那么暗淡,初听消息时候的惊惶失措,至此也已渐渐被压了下去。

    他霍然起身,至董昭身前,执手朗声道:「卫尉老成谋国,便依卫尉所言!」

    他目光扫过众人。

    再开口时,声音也恢复了一国之君的威严决断:「刘放!」

    「臣在!」中书令刘放连忙出列。

    「即刻拟旨!」

    「第一道发往江陵大司马处,将董卿方才分析尽数告知大司马,令其严防赵云诡计。

    「特别注意临沮方向!

    「务必破其奇兵,再图进取!」

    待刘放记罢,他又道:「第二道,发往临晋司马骠骑处,令其即刻解围,全军退守潼关,务必确保潼关万无一失!

    「第三道,发往叶县满宠处,令其改道北上,驻守堵阳、舞阴,屏障南阳,策应武关一「第四道,发往洛阳钟太傅处。

    「令其紧闭洛阳诸关,稳守洛阳,安抚人心。朕不日将统督大军,定平京畿贼乱!」

    曹叡本欲说回銮,但想到董昭与钟繇的劝阻,临时改了口。

    更深露重。

    众臣疲惫已极。

    曹叡也困乏之至,众臣散去,唯余董昭在室。

    「卫尉。」曹叡忽然问道。

    「你说,朕——是不是真的不如武帝远甚?是不是真的不适合当这个天子?

    「登基不过数载,关中惨败,南征无功,如今连京畿都被蜀寇偏师捅了个窟窿————」

    董昭闻言,深深一揖:「陛下切莫作此想。

    「臣常侍奉太祖皇帝左右,亲见创业之艰辛,焉能不知,胜败乃兵家常事?

    「太祖当年东征吕布,濮阳火起,坠马烧伤,几不得脱。

    「南讨张绣,丧子折将,败走舞阴。

    「及至官渡,兵少粮匮,河北势大,书信往来皆欲自疑。

    「然武皇帝忍辱负重,临危愈奋,终能焚乌巢、破袁绍,定鼎中原,有此基业。

    「今日之势,较之当年何如?

    「陛下英睿,远迈臣等,朝中良将谋士如云,大魏根基深厚,岂可因偏师窜扰而疑社稷?

    「昔武皇帝困顿之时,尝言『为将当有怯弱时』,非畏敌也,乃持重待势也。

    「今蜀寇虽暂逞其锋,然孤军深入,后援难继,正如当年吕布据濮阳、袁绍拥河北,其势虽猛,其根未固。

    「陛下但使潼关不摇、江陵不动、洛阳不惊,令王凌断其粮道,满宠锁其南路,司马骠骑稳守西陲,待其粮尽气衰,反击之时自至。」

    曹叡若有所思。

    董昭目光深邃,似古井深潭:「一时之挫,安能掩日月之明?

    「太祖一生屡仆屡起,方成巍巍大业。

    「陛下有太祖之风,但忍辱蓄势数日,则今日陆浑之失,安知不是来日聚歼蜀虏之机?

    「老臣愿陛下暂收焦灼忧烦,徐观其变。寒冬将尽,春水必生。」

    曹叡默然良久,最后感慨而言:「卿言是也,朕当铭骨记之。但依卿策而行,朕倒要看看,这蜀寇能猖獗到几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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