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1章  返程，注定的不眠之夜

    2000年10月13号下午一点半。

    南口师部会议室。

    得到通知的各主战团干部，全数到齐，众人脸色凝重，连呼吸都刻意压抑著，身躯绷直，坐在座位上。

    他们在等待一项重大决策宣布。

    早在两天前，师里就传出后勤裁撤取消的消息，还没等各单位松口气，就又听到取消后勤裁撤并非是不裁，而是从原先的基础上，更大范围的裁。

    这个消息一出，在六师，不亚于投下一枚重型炮弹，炸的几个主战团心惊胆战。

    而今天通知开会，据说是京都军部参谋部传出信，具体裁撤方案已经拟定完毕。

    参谋部正在进行最后的修改，近日将下达到师里。

    届时，有军部下令，就由不得他们愿意不愿意。

    滚滚洪流，并非一两个团可挡。

    这跟原先联勤改建不同，那是内部磋商决定，有讨价还价的余地，军部给出指令，那是必须不折不扣的执行。

    要知道秀才玩这么大，提前同意联勤裁撤不就好了...黄亮坐在会议室，感受著压抑的气氛，他心里也不好受。

    在老黄看来，六师之所以走到今天，面临更大范围的裁撤，就是因为个别主战团不配合，无法推行，才激起更大的矛盾。

    「哐当！」随著一声闷响传出。

    会议室门被推开。

    黄亮瞧见师长赵传州，政委沈卫东一前一后的进来，他下意识的起身。

    身子都起立半截，才察觉到整个会议室没有一人起身，连值班干部都不在会议室内。

    他干脆起身大喊：「起立！」

    刷刷刷。

    参会人群跟著起身，但沉闷的会议气氛并未被冲散。

    「大家请坐吧。」政委沈卫东来到首位，笑容和煦的摘掉帽子，摆在会议桌上。

    立正身躯道：「想来大家，也知道今天会议的议题，军部机关的同志已经提前透露了上级，关于我部编制调整的命令。」

    「我知道，此刻，来到这里的每一位，心里都和我一样，翻江倒海。」

    「改革强军的号角已经吹响，这是时代的要求，也是军队发展的必然。」

    定下会议基调，沈卫东目光扫过会议室内所有参会人员，语气平缓道。

    「我们从摩托化，到半机械化，到机械化，再到数位化，在场大多数同志，都经历过这些历程。」

    「同志们，到了这一步，我没有太多的话叮嘱大家，走，或者留，只要求一点，那就是，都要把我们六师优良作风，带到新的战斗岗位，转业，复原的同志，要把军人的本色带到地方。」

    「军装可以脱，军魂不能丢，不管走到哪，我们都要记住，我们曾经是英雄集体的一员。」

    平静的话语在会议室回荡。

    同时，也击碎了在场干部最后一丝幻想，政委的话，无疑是坐实了裁撤的事实。

    从进入会议室一直没有吭声的赵传州，抬手整了下衣领，表情同样凝重道：「这次裁撤是军部主导，今晚我会公布具体裁撤单位明细。」

    「下去后，各单位做好安抚工作。」

    「要求，第一，无论哪个单位留下，都要始终坚持科技强军为指导纲领，高举数位化旗帜，抛弃落后的传统作战思维。」

    「第二，裁撤速度会很快，明细到师里，政委这边会著手联系裁撤同志的地方单位，机械化到数位化不会一蹴而成，在此期间，全体军官要及时应变改革，对先进的作战体系，要进行学习，掌握，理解，夯实理论基础。」

    「第三，进一步务实现阶段技术兵器的战术协同，多去二连学习，改革期间，一支部队，两套体系，要学会模块搭建，认真贯彻战训，议训机制以及战场全面替补机制。」

    「6

    」

    会议不停的在传达著精神。

    赵传州这次没有采取以前那种缓和的政策，一来是没办法缓和。

    他做不了主。

    二来，去了京都参加完会议后，他就已经猜到，什么金城挑事，什么被迫裁撤，这些都是表面的东西。

    一场会议，释放了多重信号。

    或许再过一些年，人们回头看，就会恍然大悟。

    这场规格极高，由总部参会的总结，分明是一场正式启动数位化的军改会议O

    没错！

    去参加会议之前，赵传州还懵著呢，就连保城军部也一知半解。

    参加完会议后，经过保城军部那边的分析，总部其实就是借助金城的由头，直接给信息化铺路，勒令京都开始。

    陈默只是最初一个环节的推手，金城军区也确实抱著想抢人的念头，但这些都是基于总部允许的情况下。

    六师这次大批量裁撤，就是新一轮军改开端。

    所谓春江水暖鸭先知。

    军官作为指挥灵魂，金城肯定是先吃透，研究透作战体系，做完人才储备，却苦于无法开展之际。

    借著六师停滞，借著陈默求援，把新一轮军改的开端递到总部，总部只有看到成熟的体系才会拿京都尝试。  

    从头到尾，这就是一次军改开端会议。

    很不幸。

    六师刚好首当其冲罢了，这种滚滚洪流，谁也挡不住。

    军改如果正式走流程，启动的话没这么容易。

    这一次，金城在冒险。

    京都也在冒险。

    包括总部都在冒险。

    但有些事，不得不做。

    时间越来越紧迫，内部压力大，外部环境压力更大。

    如何平衡这些，需要慎之又慎。

    只能说为上将者，谋全局，心坚如铁，大刀阔斧，披荆斩棘，对内对外皆是如此。

    如今现有条件就是这样，经济发展就是这样。

    有负官兵。

    有负排队送死冲锋，有负轮流滚履带炸坦克，有负抗洪救险累到吐血，有负搏击烈焰...负了很多人。

    唯不负民。

    向前的路，一直染血。

    既然第一个单位定到六师，那他们就得坚定的走下去。

    会议结束。

    各团也不留在师部墨迹了。

    师里明确说出晚上会通知裁撤明细，师长还在大会上提出，要学习，要夯实理论基础。

    这就是变相的提醒各团，此次裁撤范围极广，一旦明细出来，必须压下悲痛，做思想工作的同时，提前将要裁撤单位的骨干，转移到未裁撤的营里。

    再晚，就来不及了。

    一旦军部的命令下达，那就是成建制的裁撤，想调人都没机会。

    从师部机关楼出来，22团团长陈强河急急的拉住黄亮，道：「老黄，你跟那个秀才关系好，现在能不能联系上他？」

    「不太清楚。」

    黄亮摇摇头：「前天他说在京都招待所住著，用座机找过我，现在还在不在我没法确定。」

    「哎呀，去联系他，这个秀才一直在京都，裁撤的事他肯定知道细节，提前知道消息就能提前准备，快去。」

    陈强河搓了搓手，大范围裁撤他也有些慌了，之所以找陈默，倒不是真的希望打探裁撤明细。

    而是想听听这个懂信息化的人，怎么建议22团把骨干提前集中化。

    早一点准备，就能早一点应对。

    黄亮也知道事情紧急，回团部之前，他跑到师部通讯室，先给二连打电话询问秀才回来没有，得知没有回来，又立刻尝试转接之前的招待所前台，询问住宿情况。

    这时候，肯定联系不到了，陈默已经从总部报到结束，并且正在返程。

    距离沙城，也就剩二十多公里路程。

    陈默随身带的有手机，但自从大多数人知道，这玩意是警卫局里的东西，每一通电话都有专门的监听人员。

    谁还给他打电话啊，连记手机号的人都很少。

    毕竟，就算平时通话没什么秘密，得知每次都有至少一个人背后监听，心里也不是滋味啊。

    找不到人，黄亮无奈之下又把电话打到二连，询问二连两名技侦无果后，又让技侦把电话打到塞外，找程东要了陈默的手机号。

    这通电话才终于打通。

    叮铃铃！

    陈默此刻，正乘坐警卫一队周齐的车，返回沙城途中时，听到手机响，他也颇为诧异。

    这白嫖来的手机，平时可没人给他打电话啊，大多时候都是拿来看时间。

    「喂？」

    陈默按下接听键，将听筒放在耳旁。

    「我里老天爷啊，你狗日终于接电话了。」黄亮把话筒从左手换到右手握紧，压低声音道：「六师要裁撤，大裁撤，你知道吗？」

    「知道。」

    陈默心说就是我跟老王商量的，怎么可能不知道？没人比我更清楚了。

    「那你知道细节吗？」黄亮内心一喜。

    「三营和四营全部裁掉，四营二连整体转隶一营，火力营五连裁掉，全营更名为炮营，一营四连，五连裁掉，二营改为装甲营。」

    陈默简短的说了下22团的情况。

    「啊？」

    「裁掉两个营？」黄亮声线突然拔高，尽管他猜到大裁撤会比较狠，可也没想到会这么狠。

    两个主力营被裁，其他营加起来有三个连队被裁，总人数已然过千。

    这还只是22团的情况。

    若是五个主力团都是类似的方案，抛开炮团和高炮团编制没有这么大的情况，裁撤可能会少一些。

    那也就是说，全师得裁四千人左右？

    黄亮脸色「刷」的苍白，这才裁撤太狠了：「秀才，你，你怎么知道的这么详细？」

    「消息准确吗？」

    面对询问，陈默沉吟许久，才开口道：「我快到二连了，有什么事回来碰面再说。」

    「对了，你如果是从师部回来，就先去特务营警卫连把潼贵带回来几天，我有事交代他。」

    说完，陈默主动挂断通讯。

    裁撤，牵扯到人走，或者人留，都是最难的抉择。  

    他知道这种痛，所以没办法回应老黄的询问，总不能告诉他。

    这个裁撤方案，就是自己拟定的吧？

    其实到现在为止，陈默也琢磨过来味了，总部这么利索的同意金城提出的大裁撤，估计这事惦记不是一天两天。

    只是苦于没有合适的由头开始，正好自己这边求援，算是豁开了口子。

    他在不知不觉间当了一次急先锋。

    打京都军区一个搓手不及的同时，也如了金城和总部的意。

    这群老头子心眼也太多了..陈默叹了口气，自己出去转一圈，看似事办成了，挨了顿骂，还得到了总部履新的机会。

    实际上，兜一大圈，除了多个头衔，别的什么也没多。

    还跟之前一模一样。

    哎！

    正在专心开车的周齐，听到叹气声，他拿眼斜了下坐在副驾的陈默，这特么狗东西自从认识他，自己当了两次司机，他还叹上气了。

    「咋了？你还有心事？」周齐询问道：「你刚才电话里说的那个潼贵，是不是我上次见过的那个列兵？」

    「把他从师里调回来有什么用，他能帮上你忙？」

    「帮不上忙，不过能长长见识。」

    陈默摇摇头，没有心思多说，说了周齐也不懂。

    潼贵这人比较执拗，是个兵苗子，但是不是好兵，那得经历不少磨炼才能看得出来。

    六师这次大裁撤，呆在师部什么也看不见，也许跟著自己看看最近几天人走，人留，了解一下部队另一面。

    会有不同的感触。

    抵达二连门口时，陈默推门下车，给周齐丢了两包烟，算作答谢。

    知道秀才有心事，周齐也没多说，下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开车离开。

    「首长好！」

    二连门岗执勤的战士，看到陈默回来，急忙挺身立正，敬礼。

    「嗯，今天连里集训了吗？」

    陈默看著空荡的营区，扭头询问。

    「报告首长，高连带著去师集训场训练，昨天接到通知过去，最近都会在集训场驻扎。」

    「嗯」

    芯。

    二连如今有技侦的人看著，有士官学院过来的老班长带著，对数位化作战是越来越熟悉。

    改数位化本身就不难。

    之所以说难，是难在没有成熟的骨干去带领，没有发展思路，任何人不可能对没有见过的东西，突然熟练的掌握，都需要一步步摸索。

    蓝军营过来的技侦，那是信息化营核心技术人员，电磁干扰，电子入侵都玩得极为熟练，仅仅带一个半信息化的数位化连队。

    毫不夸张的说，蓝军营任何一个技侦过来，都能带。

    目前，二连需要的只是磨合，不断的练习，把新型作战方式刻进日常就行了O

    不需要他时时盯著。

    「哎？」

    「等等！」

    陈默走进营区，过去办公室途中时，几个中培的干部，原本坐在旁边晒太阳，闲的长毛。

    突然碰到几天不见的秀才，几人拍著裤子上的尘土起身，走到跟前瞪著双眼，看向陈默的臂章。

    「嘿，我就说刚才哪里看著不对，差点闪到老子的眼。」其中一名红板学员抬手摸著臂章，满脸不可置信：「乖乖，你这几天又出去干啥了？」

    「怎么突然弄到总部去了？」

    其他几人同样满脸好奇，大家都是中培的学员，就秀才和黄亮能带原来的军衔这也就罢了。

    毕竟，两人在六师都有具体的职位，带学员衔不合适。

    可这秀才怎么几天不见，连六师的臂章都不带了，直接蹿总部了？

    「啧啧啧，妈的，我还是头一回看见这种臂章，弄下来让我戴两天。」

    另一名干部稀罕的伸手，想把臂章给取下来，戴著这玩意，甭管职位是什么，到哪都挺唬人。

    毕竟，总部来人，谁见了不慌？

    宰相门前还七品官呢，更何况是总部，并且那里的人不会无缘无故下到基层。

    谁见谁心里都得揪一下。

    「你调总部的装甲兵部了？」试图取臂章的干部开口询问。

    这是陈默履新后，头一回被人围观。

    他心里也挺爽，但面上不能显，干脆撇嘴指著臂章道：「一群山炮，看清楚了，总参一部二厅，这是纪律部下辖的监察处，老子不才，现在才混了个监察处副职。」

    「监察？」

    「还现在才？」

    操！

    几人对视一眼，暗自吐槽的同时，心里都有些突突。

    监察处的威名，各单位就没有不清楚的，这个单位的人到哪里都是鸡飞狗跳，严整军纪。

    这个职位倒是挺符合秀才的体质，天生事逼，到哪都不安生。

    最操蛋的是，监察人员查出问题，通知的可不是自己单位，轻点的捅到直属上级那里，严重点的能直接调银头盔，三拐一星的那帮人过来取证。

    比特么白头盔都可恨。  

    反正沾到就没小事。

    几人都是参加中培的优秀中层干部，震惊秀才调监察的同时，他们心里也隐隐预感到不对。

    出事了！

    肯定是出事了。

    要不然，没有理由，突然给秀才放到总部监察单位啊。

    「秀才，是不是最近六师要有大动作？」一名干部蹙眉询问。

    「嗯。」

    陈默也收起了炫耀的心思，坦言道：「新一轮的军改要开始了，六师就是第一个被大批量裁撤的单位。」

    「就这几天了，你们也做好准备，后续我估摸著为了降低裁撤带来的后遗症，师里会加快速度进行数位化磨合，转移注意力，到时候你们都得分散到各个单位发光发热。」

    「总之，做好心理准备吧。」

    陈默说完不待几人回应，转身朝著办公室走去。

    军部参谋部正在针对裁撤方案润色，相信用不了多久，裁撤的命令就会下达。

    军改裁撤可不是退伍，不会给你反应的时间，命令一到，上了名单的单位和人员，必须要走。

    他得提前计划裁撤后的安排。

    这几天，六师不会平静。

    陈默猜测的没错，不光六师不会平静，刚才还闲的蛋疼，没事凑著晒太阳的几人，这会也慌了神。

    急匆匆的出发师集训场，准备去二连继续深化学习，起初，不少中培的人还想著裁撤没那么容易。

    怎么也得扯皮一个月左右吧？

    就这，还是往最理想的方向想，若是不理想，一个月都够呛能实施。

    可谁成想，裁撤后勤的计划突然更改，又变成了军改裁撤，连监察处都有人过来，那就不是能拖拉的问题了。

    同一时间。

    22团的几位主官正奔著二连过来，其他几个主战团，同样急吼吼的回单位。

    要提前做好安抚工作，避免裁撤命令太仓促，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今晚，六师注定是个不眠之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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