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3章  莫非言朕耳目昏聩

    几时到的？我特么就没走好不好！

    瞧著吃瓜都抢不到脆生的贺知章，张岱心内吐槽一声，接著便反问道：「贺监何事入宫？所问哪两位相公？」

    看著这小子明知故问的犯贱样子，贺知章心内自是有些不爽，但当视线在现场转了一圈后，没发现几个能够熟不拘礼同时还了解内情的人，这才又凑近张岱低声道：「方才宇文相公与裴相公在宪台失态大吵，后又被召入南内，当中缘由，你会不知？」

    张岱见这老先生脸上满满的求知欲，便也小声说道：「小子近日搜得一批文稿，却还未加辑录整编，未知贺监近来可有暇稍为评鉴一番？」

    一年一度的考期又到来了，自家印坊自然也要出版一批新的教辅材料，张岱也委托其他人收集了一批举子过夏的时文，但当中也是良莠不齐，他自己是没有时间和精力亲自去—一挑拣，他爷爷也懒得搭理这种小事，贺知章这老先生凑上来了，当然得问上一问。

    「稍后著人送去我家，几时交还便看你眼色如何！」

    贺知章闻听此言后便也轻声答道，他对此自是无可无不可，闲来无事时自己也会搜集时流行卷阅览一番，由中挑选一些优异的文学之士和诗文佳作。

    张岱见贺知章一口应承下来，当即便眉开眼笑，抬手向前一引道：「此间人多眼杂，请贺监随我来。」

    贺知章一看他这模样，便心知自己是打听对了，这小子纯粹的搅事精，朝中发生什么大事，他怎么可能不知道！

    两人来到一处僻静无人的房间里坐下来，张岱才向贺知章讲起事情的缘由，当然主要是说的宇文融绕过裴光庭这个御史大夫、指使御史攻讦大臣这一情况。

    至于双方各自的勾心斗角，以及昨晚面圣时的详细情况，他当然不会透露给贺知章。

    这些细节若都传扬出去，势必会让时情变得越发热闹，而相关与事之人也未必乐意让人知道这些事情。

    但就算是张岱不说，贺知章也是能够接触到不少上层秘辛的在朝高官，自己便能推导脑补出不少的脉络，所以在听完张岱的讲述之后，他便叹息说道：「宇文相公太过强直高傲了，朝廷所以分设公卿之位，便是为的各司其职。事若总其一人，别者又如何自处？」

    张岱听到这话后便也叹息一声，他老大裴光庭是真的不做无用功，选择在这个时候跟宇文融大吵一通，目的无非是要引起朝臣们的关注和议论。而贺知章这番感慨，毫无疑问就是主流的认知。

    虽然官场上谁强谁有理，但同时也会墙倒众人推。裴光庭眼下就是主动将自己的窘迫境地暴露出来，将自己摆在一个弱势的位置上，那么在接下来接收胜利果实、扫清宇文融势力的时候，就算做的过分一些也是情有可原的。

    毕竟人人心里有杆秤，宇文融强势的时候，裴相公被欺负成了什么样子，大家都是有目共睹的！

    且不说外间众朝士们的种种猜测与议论，花萼楼外，宇文融抬眼看著廊柱横栏上那些色彩艳丽、纹路美妙的漆画，心中却并不觉得多么的美观迷人，反倒觉得有些繁杂可厌。

    当然，这也和他恶劣的心情有关。刚才他和裴光庭一起被召来这里，但裴光庭却先被引入殿中，而他却只能站在殿外等候。

    这既让他心生不悦，同时也暗觉忐忑。他自知当下人情形势对他非常的不利，同时也在尝试加以改变。

    之所以强行要让李宙递进弹劾信安王等人的奏状，除了想要争取主动权之外，也是在借此举动向其余人宣告自己的态度：他所针对的只有信安王，无论金仙、玉真两位公主，还是裴光庭，都不是他的目标。

    而且他针对信安王也不是为了私仇小怨，而是为了厘清一下军政与内外之间的界线。

    大将立功于边诚然值得褒扬，封爵加官也是应有之义，但朝廷中这些势要官职却不适合由边臣遥领兼任。这既混淆了内外的界线，同时也会让一些事情的展开推进变得很不方便。

    宇文融自觉他这一番想法总是没错的，而且但凡有理智之人也不会认为他针对和打压信安王是为了私权私欲。总不能是他看到吐蕃、突厥好欺负，所以想要将信安王取而代之，自己去兴创边功吧？

    所以与其任由别有用心者再就此事大做文章，还不如干脆明了的挑明这一点。他相信以圣人之英明、以及当下时局国用之艰深，自己是能够获得体谅和支持的。

    今早在宪台，裴光庭突然之间的爆发让宇文融大感意外。他虽然也自觉有些理亏，但是也不会任由裴光庭呵斥问责。

    如果对方肯好声好气的讨论一下，他也不介意解释一番，可裴光庭上来便对他大加斥责，不只直接触怒了宇文融，更让他感觉到裴光庭与信安王之间的勾结已经非常的深，甚至裴光庭都不惜因此与自己撕破了脸的大吵大闹。

    这种将相之间的内外勾结毫无疑问是不合适的，所以哪怕闹到圣人面前，宇文融也不惧与之对峙一番。

    他同样也长于辞令、颇擅辩才，如果裴光庭在圣人面前仍然不依不饶的大倒苦水，那他便可顺势点破此节，直接将裴光庭也给踢出局去！

    来时路上，宇文融心里已经有了一个腹案，可是到了这里之后，他却发现自己竟然连圣人的面都见不到，更不要说在圣人面前与裴光庭进行对峙了。

    原本宇文融心中还是羞恼居多，可是随著时间的推移，他却迟迟等不到中官前来宣召自己，心绪便渐渐变得沉重忐忑起来。

    哪怕裴光庭再怎么沉静寡言，进去了已经有大半个时辰，也能够与圣人进行许多讯息的交流了。  

    而且一想到之前在宪台当中裴光庭那恨不得吃了自己的模样，宇文融就可以想见其人一定会抓住与圣人独对的机会对自己大肆抹黑。

    此时的太阳已经迈过中空、渐渐西斜，花萼楼外自有飒爽秋风，但宇文融的额头上却仍然密结细汗。

    就在他越来越紧张的时候，裴光庭总算从殿内行出，当其望向宇文融时，眼神仍然充满了阴冷与愤怒，这不免让宇文融心中越发的警惕倍增。

    「圣人著宇文相公入见。」

    当听到中官入前宣令时，那略显阴柔的声线听在宇文融耳中简直如同天籁一般。

    他也顾不上再与裴光庭怨视对望，当即便迈步向殿中行去，来到殿门前时，他深作几息、努力的平复一下自己的情绪，然后才趋行入内。

    待入殿中，宇文融视线匆匆瞥了一眼高坐殿上的圣人，却没从圣人的脸上发现什么端倪。他也不敢久窥，连忙用比平日恭顺数倍的姿态伏地深拜，口中也连忙高呼道：「臣宇文融，叩见至尊！」

    「免礼罢。」

    圣人见到宇文融这大礼参拜的模样，眸光微微一闪，接著便随口说道。

    待见宇文融站起身来恭立殿中，圣人才又开口问道：「朕听说你与裴大夫今日于宪台争执甚切————」

    宇文融本就满怀警惕与不安，听到这话后顿时应激的抬起头来，大声问道：「圣人切勿轻信裴光庭一面之辞，其人貌似恭良静雅，实则城府极深、满腹荆棘！臣与争执，事出有因，无论裴某作何禀奏，都恭请圣人能兼采臣言，而后再为决断！」

    他急于自辩、言辞很是急切，与刚才恭顺作拜的形象顿时形成了鲜明的反差对比，这也让上方的圣人眉头一皱，但也没有多说什么，圣人只是微微颔首道：「那你便说罢。」

    宇文融心知裴光庭入内多时，不知道已经在圣人面前灌输了多少对自己的负面言论，自己想要快速的将这一劣势扭转过来，那就必须要语出惊人。

    于是他当即便开口对圣人说道：「清早裴光庭著员将臣邀入宪台，而后不顾体面大肆训斥，所言无非意指臣越权弄其案事。但臣之所以如此行事，也是迫不得已。

    其与信安大王交情深厚、逾于常人，乃至公私混淆、内外潜通，似成朋党。臣恐诸事不能达于上听，所以才有————」

    他这里话还没有说完，殿上的圣人已经不耐烦的冷哼一声，同时开口打断他的控诉：「依你所见，朕是耳目昏聩、易受蒙蔽，所以才迫得你不得不逾越人事规矩，甘心触犯众怒的进言于上？」

    宇文融听到这话，顿时僵在远处，他哪怕再怎么偏执自负，这会儿也听出圣人的情绪是大大的不对，于是便也不敢再继续攻讦裴光庭和信安王，也不敢再为自己作辩解。

    他当即便又深拜殿中，以头触地的颤声说道：「臣不敢、臣不敢，圣人英明神武————

    臣不敢自谓精明、强词夺理，唯忠勤报君报国之心诚挚不虚，请圣人体察此情，臣、臣恭待圣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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