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5章  露水姻缘

    赵孝骞从来不否认自己喜欢听马屁，尤其是拍得情真意切，真情流露的那种马屁，一听就上头。

    蔡京能得赵孝骞的欢心，有一部分原因是这货说话好听，马屁功夫登峰造极，不著痕迹间让他身心从内而外地舒坦惬意。

    但马屁如果太过分，太脱离实际，赵孝骞还是会脸红的。

    活了两辈子的人，可恨的是，羞耻心居然一直都在，让他的人生少了许多不知廉耻的快乐。

    比如「千古圣君」这种马屁，赵孝骞听起来就浑身不自在。

    以前很少有人当面这样夸过，赵孝骞也不觉得自己这个皇帝跟「千古圣君」有啥关系，毕竟他登基以来所做的事情，还没到「圣君」的地步，不过八十年后可以期待一下「千古」俩字。

    种建中终究是武将出身，真刀真枪他不怂，但马屁功夫难免便逊色了几分，憋了半天来一句「千古圣君」，把君臣俩都整尴尬了。

    今晚的宫宴很圆满，赵孝骞跟武将们饮酒很开心，他终于露出了久违的真心的笑容。

    武将们也很开心，大胜回京，天子赐宴，还有什么事比这更荣耀？都足够写进各家的族谱里，跟后人炫耀千百年了。

    酒宴一直持续到快子夜时分，众将才识趣地谢恩告辞。

    看著众人兴高采烈的样子，赵孝骞也不忍心今晚就告诉他们，从明天起，这些杀才们都要滚进讲武堂，乖乖地当学生，每天小手手背在身后用心听讲，说不定还要做家庭作业。

    更麻烦的是，都这把年纪了，他们的父母高堂不一定有能力辅导他们的家庭作业。

    对这些五大三粗杀人如麻的行伍汉子来说，这恐怕比孤骑陷阵，取敌军上将首级更难受吧？

    不过赵孝骞一点也不同情他们。

    毕竟他上辈子也是这么过来的，凭啥自己如此辛苦难受，而让别人岁月静好？

    下雨了，自己没带伞没关系，重要的是，把别人的伞撕了。

    今晚且让他们放肆开怀痛饮，等到明日，他们约莫就知道啥叫「乐极生悲」了。

    想到这里，赵孝骞不知为何涌起一股欣悦的情绪，送走种建中和众将后，忍不住仰天桀桀桀地大笑了几声，特别瘆人。

    第二天一早，汴京城的臣民还在兴致勃勃地议论，昨日官家出城亲迎王师凯旋，并且对主帅种建中封赏甚重。

    ——

    百姓们的态度很统一，市井坊间议论起来大多是赞同，对待这些开疆拓土的王师将士，官家就应该如此封赏。

    灭国之功，盖世泼天，天子怎样封赏都不为过，不然若是刻薄寡恩，将来谁还愿意为大宋卖命？

    只不过朝堂上的舆论却不一样。

    官员们听说后，大多表示反对，认为官家对种建中的封赏有些过分了，这与种建中的功劳不符。

    臣子最荣耀的名誉，如晋爵郡公，封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封太子少保等，尽管没有实权，但这些都是顶格的头衔了。

    一场灭国之战，让一个武夫平白地得了这么大的封赏，那么他们这些兢兢业业在朝堂里夹著尾巴做人，数十年不见升迁希望的文官算什么？

    第二天朝会休沐，但朝臣反对封赏的奏疏却如雪片般飞进了政事堂。

    大多数文官都是表示反对的，只是奏疏的措辞委婉或激烈而已，包括政事堂里的几位宰相也大感不满，认为官家封赏过重，难以服众。

    于是第二天，赵孝骞的工作量陡然增加了好几倍。

    平日里只需要批阅百来份奏疏，可今日堆积在案头上的却足足有数百份。

    赵孝骞基本都不用翻阅，就知道肯定跟封赏种建中一事有关。

    文官这个群体很复杂，私底下的各种利益勾兑，拉帮结派，结党营私等等就不提了，主要是文官们还特别善妒，特别眼红别人的荣耀，自己可以不占任何便宜，但一定不能让别人吃上好的。

    赵孝骞的态度很明确，对所有反对封赏的奏疏置之不理。

    如今已不是当初刚登基的时候，赵孝骞不到两年的帝王生涯里，他已渐渐坐稳了位置。

    朝堂上有了一批对他忠心耿耿的臣子，同时也牢牢抓著兵权，可以说，以他如今的威望，已经不需要看任何人的脸色，也不必在乎任何人的意见了。

    他有乾纲独断的实力，皇权的威严在他身上完全且深刻地体现出来，夸他「千古圣君」他或许担不起，但他还是有实力随时说一句「不服憋著」。

    一片反对声中，宫闱和政事堂毫无动静，官家仿佛完全没收到任何反对的奏疏。

    群臣闹了一阵后，终究不敢太过分，于是对种建中封赏的非议，竟不知不觉消停下来，没人再提了。

    下午，福宁殿内，赵孝骞还只批完一半的奏疏，便听郑春和禀奏，活爹来了。

    赵孝骞刚开口宣见，便见殿门外一道黑色的身影闪过，赵颢像一只营养过剩的橘猫，飞快窜了进来。

    赵孝骞起身，刚与赵颢见了礼，便见赵颢迫不及待地道：「传国玉玺呢？拿出来给老夫看看，快！」

    赵孝骞呆了一下，这才吩咐郑春和取来收藏在福宁殿后殿的传国玉玺。

    赵颢小心地双手捧过玉玺，神情不由激动起来，如同捧著情人的脸蛋，深情且恍惚。  

    赵颢捧著传国玉玺端详，殿内一片寂静，只见赵颢肥厚的脸颊涨红，嘴角如同中了风似的抽搐个不停。

    赵孝骞受不了了，忍不住问道：「父王，这块传国玉玺莫非是您在外面生的私生子？

    父王何故如此深情地看著它？」

    赵颢回过神，狠狠瞪了他一眼，道：「混帐话！这是传国玉玺啊！你知不知道这玩意儿多么重要？」

    「只要有了它，就算你今日被反军攻进皇宫，丢了江山，但凭这个传国玉玺，你就能迅速在民间拉起一支王师，轻易地扭转局面，三两下就把反军镇压了。」

    赵孝骞苦笑道：「孩儿虽然算不上圣君，但自问应该勉强算是个好皇帝，不至于这么惨，被反军打进皇宫的————」

    赵颢没搭理他，依然神情地端详著传国玉玺，颤巍巍的手小心地抚上玉玺冰凉的表面，感受著玉玺里蕴养千年的帝王气息。

    「骞儿，这玩意儿你小心收好了，从此以后绝不准让任何人触碰，亲儿子都不行，它的干系太大，需要承担的因果太深了。

    赵孝骞懒洋洋地道：「没那么严重，比如此时此刻，孩儿不就随便让亲爹触碰么，父王要是高兴，现场把它摔碎了，孩儿也不会责怪半句。」

    「一个死物件儿而已，不必如此严肃，父王要是喜欢，不如把它带回楚王府，您反正是社会灵活就业人员，没事在家观赏品鉴传国玉玺也不耽误任何事儿。」

    赵颢怒其不争地叱道：「又说混帐话！你是当今天子啊，对传国玉玺难道一点都不在乎么？」

    赵孝骞笑了：「说实话，真不怎么在乎，孩儿是皇帝，这个身份不需要传国玉玺来帮我证明，只要我愿意，自己动手用萝卜雕个玉玺盖在公文奏疏上，天下人照样得认它。」

    赵颢一怔，仔细一想，确实没错。

    儿子的皇权，是紧紧抓在自己手心里的，而不是靠传国玉玺盖上去的那个印。

    只有皇权被架空的天子，才会格外在乎传国玉玺这种东西，用来给皇权加持光环，震慑臣民。

    不知观赏把玩了多久，赵颢才意犹未尽地小心放下传国玉玺，咂了咂嘴，发出满足的叹息声。

    「当年老夫让你当天子，这步棋算是走对了，骞儿，你干得比老夫好，没有辜负为父，也没有辜负天下，大宋在你的治理下，离盛世越来越近了，老夫啥事儿不管，安享富贵，未尝不是人生一桩快事。」

    赵颢说得很感慨，当初决定让儿子当皇帝时，他确实有过犹豫的，毕竟赵颢为了这个位置布局多年，深谋远虑只差临门一脚了。

    当然，他能确定，如果当时自己提出要当皇帝，儿子一定也会毫不犹豫地支持他，拥戴他，一如他支持儿子夺位登基一样。

    父子俩做人虽然都有点不靠谱儿，但父子俩的感情是真的纯粹，不掺一点杂质，彼此毫无保留地信任。

    今日赵颢突然进宫，不是为了观赏传国玉玺的，他有正事要说。

    「对了，有个事老夫觉得应该告诉你————」赵颢的老脸突然露出心虚之色。

    「父王尽管说。」

    「咳咳，昨晚吧，大约子时左右，那时你正好在宫里宴请功臣将领，老夫为了庆祝王师凯旋，自然也要在楚王府里欢庆一番————」

    赵孝骞无奈地道：「父王，说重点好吗？孩儿一点都不想关心你到底是如何欢庆王师凯旋的，多听一句耳朵都会流脓长疮。」

    赵颢脸颊微微一抽，声音放低了许多：「昨夜，老夫派出王府心腹进宫，请向太后来楚王府，与老夫欢庆————嗯，欢庆的画面你可以自行想像，老夫在此便不赘述了。」

    「向太后来得很隐秘，是乘坐宫里的轿子来的，除了她的贴身宦官和宫女，无人知晓她来了楚王府，与老夫私通苟合。」

    「不过老夫与她欢愉过后，一时情难自已，破例送她出了楚王府上轿，就在分别的刹那，不巧被人看见了。」

    赵孝骞眼皮一跳，心中顿时有了一种不祥的预感。

    「你们的奸情暴露了？」赵孝骞脱口问道。

    赵颢的脸色既难看又心虚：「露水姻缘」也叫姻缘」，月老牵的红线比较细，容易断而已，奸情什么的，太难听了。」

    赵孝骞面无表情地道：「父王，如此高情商的话，不要用在孩儿身上，太浪费了，说给你即将游街浸猪笼的露水姻缘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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