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1章  重返西域

    上元夜，火树银花缀满街，灯如白昼，人如潮，百姓欢聚。

    卫王池畔，宣德楼前，今日又搭起擂台，请来了名动洛阳的白三娘和黑四姐。

    铜锣声里，白三娘身著绯色短衣跃上擂台，大冬天的，却露著胳膊和大腿，那白皙健美的身材引的围观者欢呼。

    黑四姐如猎豹扑来，她浑身漆黑如炭，穿的更少，上面只有一块白布抹胸，下著白色犊鼻，手长腿长，全是肌肉。

    一个白的发腻，一个黑的油亮，两人扑打在台上，翻滚。

    白的来自波斯的胡姬，黑的来自南海的昆仑奴。

    擂台围栏外，前排的一群进京进考的士子看的连声高呼叫好，兴奋的脸通红卖蒸饼的汉子个头太矮，踩著板凳上翘颈观看，饼都顾不得卖了。

    擂台一角，一名身著锦袍的男子对同伴们嚷著，「女子当街裸戏，成何体统嘛，太有伤风化了！」可那目光却紧盯著台上扑打的黑白二女不放。

    倒是围观的胡人们更直接些，他们高呼：「扯她兜裆布啊，」

    「扒她抹胸！」

    带著异域腔调，还有胡商直接往台上扔钱洒币。

    擂后台面的宣德楼的二楼雅间里，李逸正在招待把兄弟泥敦设。

    两人临窗而坐，居高临下的观看著楼下的女子摔角。

    那热闹的比赛，让泥敦设都暂时忘却了烦恼。

    「这一黑一白二女子，摔角相扑，招式很娴熟，技艺很了得，就算是寻常几个壮汉，估计都打不过她们。」泥敦点评。

    当然，这么多人来围观，二女在洛阳这么有名，除了相扑功夫了得，更重要的是这黑白配，尤其是穿的这么少，无疑很吸睛。

    李逸端著杯红茶，倚窗看著下面的热闹。

    这宣德楼是淑娘名下的产业，如今在这商业街上红火的很，不仅仅是靠女子相扑引流，一楼大厅里，也每天都会有表演，说书、弹琴、唱曲、舞蹈。

    宣德楼里的酒也有名，各式各样的美酒，这里应有尽有，加上各种美食，尤其是炒菜一绝，吸引了许多人来此消费。

    当然，宣德楼幕后东家是李司徒，以及宣德楼里还兼营著中间人，可以帮助商人居间买卖，神通广大，越发吸引了许多人慕名而来。

    泥孰感叹，」前朝大业时，我也曾来洛阳朝贡，那时的洛阳四方使臣云集，连街道旁边的树都系上了彩绢，外国使臣、胡商在洛阳吃饭都不用付钱。「他笑了笑，」我西突厥处罗可汗对隋天子不敬，隋皇便纳裴矩之谋，扶持射匮攻处罗，把处罗逼的走投无路，只能率部投了隋，从此处罗可汗只能在隋帝身边侍从。

    「那时的大隋多么强大啊，可后来中原大乱，洛阳成战场，几乎打成废墟，长安也大不如前。

    但才短短数年，长安兴盛，洛阳也再次繁荣起来。

    .

    「而我西突厥自射匮驱逐处罗可汗后，经历射匮、统叶护兄弟俩，征服铁勒、吐火罗、击败波斯，让西域城邦诸国统统臣服，曾经也是控弦数十万，十姓突厥连遥远的罗马皇帝，都要向我们求盟，以对抗波斯萨珊。

    而现在，中原再次兴盛起来，我西突厥却已经内忧外患，哎！

    」

    泥孰心痛。

    当泥敦正感叹西突厥盛衰时，楼下猛地爆发出更大的喧哗。泥敦瞥了一眼，原来是那黑四姐一个漂亮的背摔，将白三娘牢牢压在身下。

    力量的颠覆，往往只在瞬息之间，泥敦心中闪过这个念头。

    他做为达头可汗的曾孙，家族世代为莫贺设，经历了西突厥的风风雨雨，达头可汗时，五汗混战。

    到射匮、统叶护兄弟俩时，好不容易让西突厥强大起来，可现在，又面临分崩离兮。

    葛逻禄叛变，薛延陀杀回来，莫贺咄设和东厢五咄陆部离心，西突厥未来的路在哪？

    能不能撑过这一次，他不知道。

    楼下，许多胡商们疯狂的往台上扔钱，给黑四姐打赏，这些人应当是开盘下注押了黑四姐赢。

    李逸给泥敦倒上茶，淡淡的指著那下面道：「你看，商贾逐利，最是敏锐。

    何处安定，钱财便流向何处。西域若定，丝路金银，将十倍于此。」

    「泥敦兄弟，不要悲观，月有阴晴圆缺，国家也会有强盛和衰弱，不会总是一帆风顺的。

    这一次，大唐不负盟誓，已经全力出手了，薛延陀不敢再深入的。」

    泥孰苦笑，」我西突厥一定会铭记大唐的这慷慨相助的，有大唐出手，薛延陀当不用太担忧了，可我现在最担心的是莫贺咄设。」

    论辈份，射匮可汗和统叶护可汗，都是泥敦的族叔，而莫贺咄设，是射匮兄弟的亲叔叔，还是他泥敦的叔祖。

    统叶护猜忌莫贺咄设，可偏偏莫贺咄设在西突厥很有威望，他是达头可汗之子，辈份高，也很勇猛，如今统领东厢五咄陆部，统叶护猜忌部众，使的现在各部首领都对他不满，如今薛延陀来犯，西突厥大败，这个时候莫贺咄设要抢夺汗位，西突厥将面临内订。

    「泥敦兄放心，大唐会一直坚持统叶护可汗，他是西突厥正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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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逸把茶推到他面前，」假如，西突厥内讧，莫贺咄叛乱，我是说万一，统叶护败亡，那我会向陛下请求，册封你为西突厥可汗！」  

    泥敦惊讶，继而有些感动。

    可最后却还是摇头，」假如统叶护可汗真的败亡，那我会号召各部一起拥立统叶护可汗嫡子咥力特勤，我希望大唐也能支持他。

    .

    李逸目光平静地观察著对方每一丝表情变化。

    此人若有一瞬贪念，日后便需多加一份防备。若一口回绝，倒是真君子，可堪为盟，却也————更难掌控。

    听到泥敦坚决要立可汗之子，李逸心中轻叹，既有赞赏，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遗憾，一个毫无私心的盟友，有时反不如一个有所求的盟友便于驱使。

    楼下的女子相扑，引的叫好声不断。

    「朝廷对咥力特勤并不熟，我觉得泥孰兄有能力也有眼光，若是真到了那一步，也许西突厥只有你才能重整旗鼓力挽狂澜，何况你还是陛下的结义兄弟，向来与我大唐友善，陛下和朝廷更相信你。」

    泥孰不想说这些，他并不希望西突厥真到这地步。

    他现在更关心的是，拓设和欲谷设，何时能抵达西域贪汗山北，大唐的安西都护府什么时候能在新伊吾城建立，安西军何时成军，数量多少。

    李逸告诉他，拓设和欲谷设已经接下皇帝诏令，愿意率部迁往西域。

    「二设昨日奉诏觐见陛下，今日已领旨出洛阳，回漠南召集部众，如今是初春，因此他们会先率一些战士往西域，后面的部众家眷、牲畜等，则会等夏季再出发。

    陛下已经调上柱国、左骁卫将军、阳翟公郭孝恪为安西都护，阳翟公先后任过贝、赵、江、泾四州刺史，是瓦岗出身，战阵经验丰富，原先一直是曹国公李绩的副手，这次陛下选他往西域，也是看中他的这份履历。

    都护府长史，乃是陛下妹夫，庐陵公主驸马乔师望。

    安西都护府的两位副都护，是刘黑子和萧十三，这二人都是我的旧部心腹，骁勇敢战，有这三员猛将前往天山东坐镇，薛延陀不敢轻举妄动的，何况还有东突厥二设，他们以前在漠北，可是薛延陀、回纥等铁勒人的顶头上司，对他们知根知底。」

    「郭孝恪乔师望萧十三刘黑子他们，明日便会启程前往伊吾，开府建衙。

    陛下另委了宗室大臣，从弟李道立为使者，随泥孰兄同返西域··」

    在宣德楼和泥敦一番交底，结束后，李逸便又进了宫。

    「无逸，你西域未来局势走向，怎么看？」皇帝拉著他坐下。

    「臣以为，统叶护众叛亲离，离败亡不远了。」

    李世民看著前面屏风上的西域地图，「继续说。」

    「薛延陀这次在金山伏击东征的统叶护，还反攻进西域，但有我大唐介入，他也不敢深入。

    其实就算我大唐不插手，薛延陀这次也没有充足的准备的，他们顶多是在西域抢掠一番就撤。

    统叶护真正的敌人是野心勃勃的莫贺咄设，他的兵败，让他威信扫地，暴露了他的虚弱，只要薛延陀退兵，那么西突厥就肯定会有一场内乱。

    也许会是场兵变，也可能是场叛乱，总之，统叶护的统治到头了，他极可能会死于莫贺咄设。莫贺咄设一直统治东厢五咄陆部，有很不错的基础，击败或击杀统叶护后，必然自立为汗。」

    这样的分析，皇帝很赞同，望著那地图，李世民手指轻轻在御榻上敲击著，西域要大乱了。

    「陛下，臣以为西域大乱，对我大唐来说并非坏事。既然我大唐这次趁机进入了西域，那以后，一个虚弱的邻居，要远比一个强大的邻居更好。」

    皇帝拿起一个橘子，剥开一人一半，「你继续。」

    「臣建议，在西突厥即将到来的这场内让中，大唐不要插手，任他们内斗。

    不出意外，统叶护必败于莫贺咄设之手。

    等统叶护败亡后，朝廷可支持泥敦称汗，或是支持泥孰等拥立统叶护之子称汗。

    到时，莫贺咄设自立为汗，西突厥东西两厢十娘部落，就将分裂为东西两部，我大唐坐山观斗，若是莫贺咄设自立后，对大唐恭敬，则可也册封其为可汗，到时朝廷顺势在西突厥东西两部，各设置一个都护府，由两汗为都护，并赐封他们为朝廷官爵，如东突厥现在般。」

    听到李逸这番长远谋划，皇帝先是片刻沉默，抬手无意识的捋著胡须，脑中在迅速的复盘整个计划。

    无逸之谋，可谓算无遗策，深及骨髓，谋算到了二三十年后。

    幸哉，朕有此肱骨，李逸的谋划之深远，甚至让皇帝有了一丝丝的担忧，若他日·这念头迅速一闪而过，旋即被眼前所铺开的壮丽西域图景所淹没，开疆拓土，汉家重返西域，再建都护府。

    混一华夷，盖世功业，在这些汉家伟大复兴面前，其它的忧虑都显得有些狭隘和多余。

    他终是抚掌大笑，目光灼灼，」听卿一席话，何止胜读十年书啊，此乃王霸之略，更胜百万雄师！」

    西突厥在射匮统叶护兄弟手里快十五年了，结束混乱，崛起强大，要不是恰好此时东突厥也十分强大，早就成中原威胁了。

    如今李逸这一套连招，要把西突厥，跟之前肢解东突厥一样，将他们肢解，让他们一步步的臣服于大唐，从此沦为大唐的附庸。

    最绝的是李逸的这些谋划里，大唐甚至都不需要出一兵一卒，以夷制夷，借力打力，驱虎吞狼，步步连环，招招致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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