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8章  惆怅空虚的铬龙

    天命巨龙之间的交锋，在亚特兰范围内引起了不小的震荡。

    不过，这场冲突并没有导致任何一位龙王陨落。

    也正因如此，它所造成的影响最终也就局限在这个程度。

    地面上的凡俗生灵照常作息，这场对抗只成了人们茶余饭后偶尔会提起的故事，在酒馆的炉火旁、商队的营地里被添油加醋地复述几遍，然后就被新的闲谈取代。

    时间一如既往，不紧不慢地流逝著。

    起初，从深海之间归来的青铜龙王，确实给伽罗斯造成了不小的心理负担。

    虽然在之前的遭遇中，他与万法白龙和风暴龙短暂联手，将青铜龙王击退，但青铜龙王临走前说过的话并没有错，他们之间的联合是脆弱的，脆弱到了几乎称不上联合的地步。

    甚至可以说，那压根就不是什么联盟。

    青铜龙王当时目睹三头天命巨龙同时出现在面前，理所当然地以为他们早已结成了攻守同盟。

    但实际情况是，他们只是恰好凑到了一起。

    在那一场冲突爆发之前，三者之间完全没有谈论过任何合作事宜，既没有交换过防御信息，也没有约定过下次见面的方式。

    在那之后，同样没有建立起任何形式的盟约。

    各自返回领地之后，所谓的联盟便断了。

    这个事实让伽罗斯无法安心。

    他反复推演过青铜龙王再次来袭的可能。

    如果对方识破了真相，或者仅仅是出于谨慎再次前来试探，并且将自己锁定为目标，他很清楚自己将面对怎样的局面。

    以防青铜龙王卷土重来，伽罗斯几乎将所有时间都用在了锤炼自身之上。

    他要在尽可能短的时间内变得更强。

    在反复的极限训练中一点一点突破自身的边界。

    而他的身体记录了这一切。

    每一片鳞甲都在高强度的训练中被反复击碎又重新生长，数次蜕换之后，质地变得愈发坚硬，肌肉也随著一次次的撕裂和愈合而更加凝实有力。  

    而随著时间的流逝。

    两年后，这位嫉恶如仇的金属龙确实再次出现了。

    青铜龙王来到了亚特兰，他的气息毫不掩饰，仿佛在向整个大陆宣告自己的到来。

    气息如同海潮，滚滚翻涌，滔滔不尽。

    覆盖范围之大，即便隔著遥远距离也能清晰地感知到它的方位和强度。

    「来了？」

    奥拉王国，红铁龙直冲云霄。

    巨大的龙翼在空中完全展开，他以惊人的速度攀升至云层之上，奥拉的山川与城池在身下迅速缩小成模糊的色块。

    与此同时，真实之眼亮起，瞳孔深处浮现出层层叠叠的光芒，穿透大气与距离的阻隔，朝著青铜龙王气息传来的方向遥望而去。

    出乎他意料的是。

    青铜龙王的飞行轨迹完全不在预判之内。

    他既没有转翼向西，朝风暴龙盘踞的区域飞去，也没有朝著奥拉的方向笔直而来，他的飞行路径斜向偏上，高度不断提升。

    伽罗斯调整了真实之眼的焦距。

    视线沿著无形的轨迹向前延伸，最终落在了一座悬浮于高空之中的城市上。

    霍尔登的悬空城，但又不是普通的悬空城。

    它位于整个亚特兰大陆最中心的垂直轴线上，高悬于所有王国、所有山脉、所有地面的上方，像是被一根看不见的巨柱托举在苍穹正中央。

    那是霍尔登帝国的中枢，空天城，又名云霄之城。

    「青铜龙王和霍尔登？他们走到一块儿了？」

    伽罗斯额间的鳞片微微皱起。

    一个个想法在头脑中迅速划过，最终，思绪定格在了一条他认为最合理的推测上。

    「霍尔登在汲渊之根的战争，大概率处于劣势，最好的情况估计也只是僵持。」

    「他们现在急需战斗力。」

    「之前不惜代价地委托我，也证明了这一点。」

    而现在，霍尔登显然注意到了天命巨龙之间的那场交锋。

    他们必然看到了青铜龙王在战斗中所展现的力量，评估出了这头巨龙的价值，对这样一位强者抛出橄榄枝，完全是情理之中的事。

    青铜龙王又与其他龙王不同。

    他以惩奸除恶为己任，这一点几乎尽人皆知。

    从深海归来之后，他的活动范围就不局限于龙域，麾下的净化派巨龙也秉承著他的意志，基本不在龙域久留。

    这样的行为模式，决定了青铜龙王有被拉拢的可能性。

    如果霍尔登能开出合适的条件，青铜龙王答应委托的可能性极高，他肯定会非常乐意去和恶魔交战，那些来自深渊的生物，恰好是他擅长也最愿意对付的敌人类型。

    就在伽罗斯的超远距离注视下。

    正处于飞行途中的青铜龙王似乎感知到了什么。

    他在高速飞行中突然转过头，朝著伽罗斯所在的方向看了一眼。

    隔著遥远的距离，两头巨龙的目光在虚空中短暂交汇。

    只是一眼，青铜龙王便平静地收回了目光，没有做出多余的姿态，连飞行速度都没有任何变化，然后继续朝著云霄之城飞去。

    最终，巨大的身躯没入了云霄之城的轮廓内部，再也看不见了。

    伽罗斯也收回了目光。

    「在霍尔登的眼里，青铜龙王或许是我的上位替代，霍尔登和青铜龙王达成合作之后，不一定会和我翻脸，但必然会逐渐与我疏远。」

    他在心中继续思索著。

    对于这一点，伽罗斯并不觉得意外。

    他与霍尔登的合作，本就是基于深渊这个共同敌人的存在，而非有什么共同的目标或者深厚交情。

    双方走到一起是理性的、功利的，因此也是可以被替换的。

    青铜龙王的出现，只是让这段本就建立在脆弱基础上的关系，以更快的速度开始了疏离的过程。

    高空的风吹过巨龙的鳞甲，时间也随之继续流逝。

    青铜龙王与霍尔登达成了正式合作。

    随后不久，青铜龙王带领一批怒涛巨龙直接去往了与恶魔作战的前线战区，进入了汲渊之根。

    从那以后，青铜龙王基本不再在亚特兰出没。

    少了青铜龙王这个外部压力，奥拉与布雷克顿之间本就脆弱的关系再次变得微妙和紧张起来。

    不过，因为双方都知道青铜龙王的离去只是暂时的。

    所以都保持著一定的克制，没有让局势滑向不可控的地步。

    就这样，时间来到新历五八九年。

    小世界。

    轰隆隆！

    随著一阵山崩地裂般的巨响，一道暗银色的身影从高空急坠而下，撞碎了沿途所有障碍物，碎石和尘土向四面八方飞溅，一个巨坑随之出现。

    紧接著，滚滚龙息从天而降。

    如同熔岩瀑布一般，灌入深坑之中。

    深坑里，铬龙抬起头颅。

    他没有慌乱或躲闪的动作，上下颌张开到极限，颚骨发出咔咔的声响，轻车熟路地将吞世之吼最大化施展出来。

    一道肉眼可见的扭曲涡旋在口腔前方形成，正面迎接龙息的灌注。

    铬龙的腹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鼓起，暗银色鳞片被撑得微微张开，露出下面紧绷的皮肤。

    满足的充盈感如过电般传遍全身。

    他浑身上下的肌肉都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不久之后，龙息停止了。

    红铁龙在天空中略微盘旋了两圈，然后收敛双翼，降落在铬龙身旁，宽大的翼膜收拢在脊背两侧，带起一阵沉闷的风压。

    克劳迪亚趴在最新砸出的凹陷之中。

    鳞甲上布满密密麻麻的凹陷与裂纹，碎石从他脊背上簌簌滚落，砸在坑底的焦土上。

    但是，铬龙没有面露痛苦之色。

    他反而微微眯起眼睛，喉咙深处发出一声极轻的满足哼声，短促而低沉。

    同时，铬龙睁开眼睛，望向站在坑边的红铁龙。

    和二十多年前相比，他的眼神变得非常清澈。

    那种让所有见过他的生物都感到不安的疯狂与贪婪之色，此刻几乎已经看不到了，看上去与其他巨龙没有太多差别。

    而这，就是伽罗斯这些年来的治疗效果。

    每当铬龙的状态恢复得差不多了，他就会将其带到小世界里，当做沙包好好敲打一顿，然后又通过龙息，无论对方是否愿意，强行让他感受到饱腹的滋味。

    恩威并施，一次又一次。

    变化在克劳迪亚身上缓慢而确实地发生了。

    他清醒的时间越来越长，从最初只能维持几分钟，到后来能维持几个小时，再到可以连续数天保持理智清明。

    与此同时，他对伽罗斯的态度也在悄然改变。

    纯粹的敌意和疯狂的攻击欲逐渐减退，敬畏与尊重在不知不觉间掺杂进了他看伽罗斯的眼神里。

    不过，克劳迪亚在表面上依然维持著强硬的姿态。

    他始终不肯低下头颅，不愿意说出任何一句表示臣服的话。

    就比如现在。

    铬龙用前肢撑起上半身，凝望著面前的红铁龙，龇开嘴，摆出凶狠的表情。

    「伽罗斯，你究竟想要折磨我多久？」

    「我说过，我绝不可能向你低头。」

    「无论你花多少时间，费多少功夫，你都不会得到你想要的东西。」

    红铁龙垂眸看著他，没有立刻回应。

    他身上翻涌的金色气焰在降落之后逐渐消散，最后完全隐没在鳞片之下，露出了强壮峥嵘的躯体轮廓。

    红铁龙的样貌出现了不小变化。

    鳞色依然以暗黑为主，但曾经巨大扩张的胸腔已经恢复了正常比例，整个体型线条重回均衡，鳞甲质地也变得坚硬厚重，每一片都像经过千锤百炼的金属板。

    简而言之。

    他以烬灭形态为基础，完成了向常态的全面回归，各项属性重回均衡的黄金比例。

    面对铬龙的质问，伽罗斯沉默无言。

    铬龙被他的沉默激怒了，撑起脖子，把伤痕累累的头颅昂得更高，狠狠瞪著对方，张嘴想要再说些什么更加强硬的话。

    就在这时，伽罗斯开口了。

    「我知道，你的自尊不允许你低头。」

    闻言，克劳迪亚愣住了，准备好的狠话全部堵在喉咙里。

    「————你说什么？」

    「我说，我知道你不会效忠于我，所以，我也不愿意再浪费时间了。」

    红铁龙平静地说道。

    铬龙的下颌合上了。

    他的大脑在飞快运转，试图理解这句话背后的含义。

    这些年来，他已经完全习惯了固定的节奏。

    被带到这个小世界，挨一顿打，被强行灌饱，然后被重新封印起来，等待下一次重复。

    伽罗斯从来不说放弃，不动摇。

    无论克劳迪亚如何咆哮、挣扎、咒骂，如何每一次都死不低头，红铁龙都只是面无表情地继续执行下一个疗程。

    不愠不火，不怒不恼。

    而现在，他说他不愿意再浪费时间了。

    铬龙的目光剧烈闪烁。

    他想要从红铁龙那张覆盖著暗黑鳞甲的面孔上找到一丝破绽，确认这句话只是一个试探、或者一个新的折磨方式的开始。

    但那副面容上什么都没有。

    「————那就杀了我。」

    克劳迪亚昂起头，声音重新变得强硬，「我也受够这种囚禁和饱受折磨的日子了，让我死，我已经迫不及待了。」

    伽罗斯摇了摇头。

    见到这个动作，铬龙本能地低吼起来：「你不想在我身上浪费时间，又不愿意杀我？

    该死的，你究竟想要干什么？我克劳迪亚..

    「7

    「我本来是想杀你的。」

    伽罗斯打断了他的话，「你与我为敌，对我动手，按我的习惯，你早就该死了，但现在龙族的处境很微妙，天命巨龙的数量就那么多，每一位都弥足珍贵。」

    「所以你不肯杀我，是为了龙族大局？」

    克劳迪亚冷笑一声，「真是高尚啊，真想不到你体内流淌著亚铁龙的血。」

    「不止是这个原因。」

    伽罗斯向前迈了一步，低下头，将视线降至与铬龙齐平的高度。

    「我知道，你其实并不疯。」

    「你只是太饿了，分不清是饥饿还是疯狂，也控制不住自己。」

    「如果有机会，比如你能吃饱，摆脱饥饿的操控，你本来可以成为另一种样子。」

    声音微顿，伽罗斯轻叹一声，继续说道：「我只是为你感到怜悯。」

    「克劳迪亚，你本来可以和我一样，享受著世人的赞美和敬畏，而非像现在一样，被当成凶兽看待。」

    铬龙的身体僵住了。

    他张著嘴，喉咙肌肉剧烈收缩，他想要大声咆哮，用最暴烈的愤怒来反驳这些话，告诉伽罗斯自己根本不需要任何怜悯。

    可他发现自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从来没有任何龙对克劳迪亚说过这些话。

    在他漫长的成长之路上，所遇到的所有生物眼里，他自始至终只有一种身份。

    一头怪物，一头暴食的野兽。

    而且不止其他智慧种族这样看他，连同族龙类也怕他，躲著他，或者想杀他。

    如今，只有伽罗斯。

    这位曾和他激战、给了他痛苦又同时给予他满足感受的赤帝苍星，用这样平静的语气，对他投以怜悯的目光。

    清风吹过，在两者之间的空地上打了个无声的旋。

    克劳迪亚的表情凝滞了数十秒，脸上交替闪过太多复杂的神色。

    愤怒、羞耻、困惑、动摇————

    最终，他才缓缓开口，声音比之前低了许多。

    「————你到底想干什么？硬的不行来软的吗？」

    「告诉你，我不吃这一套。」

    「不。」

    红铁龙站起身，同时抬起一只前爪。

    锋利的爪尖在身侧空气中轻轻一划，一道巨大的空间裂隙便被撕开，他说道：「我已经决定了，给你自由，自己走进这道裂隙吧，你可以摆脱我的囚禁和折磨了。」

    克劳迪亚盯著那道裂隙，又猛地转回目光盯著伽罗斯。

    「我不信。」

    「你以为我会上你的当吗？你折磨了我这么久，现在告诉我你要放我走？」

    铬龙龇著獠牙，低吼不断。

    「你一定在搞什么诡计，说，裂隙那边是什么？另一个囚笼？还是你打算等我自以为自由了，再突然出现嘲笑我的愚蠢？」

    「信不信是你的事，走不走也是你的事。」

    「我只给你三分钟的考虑时间。」

    伽罗斯蹲伏下来，姿势放松，不紧不慢地说道。

    克劳迪亚龇牙咧嘴了一阵，然后沉默了。

    他环顾四周。

    对于这个小世界的每一寸土地，他都无比熟悉。

    被他的身体砸出的坑，被他爪子撕开的沟壑，被他撞碎的山峰........他在这里挨了无数次打，也在这里尝到了这辈子仅有的饱腹滋味。

    而现在，他要离开这里了。

    铬龙缓缓站起身体。

    然后，他迈开步伐，从红铁龙身侧经过。

    当两者距离接近的时候，铬龙全身肌肉都绷得很紧，警惕地戒备著伽罗斯的每一个细微动作。

    但是，伽罗斯什么也没做，只是侧过头看著他，没有任何动作。

    克劳迪亚走到裂隙前，停了一步，迟疑了几秒之后，他又看了红铁龙一眼，然后咬紧牙关，纵身跃了进去。

    紧接著，天翻地覆。

    咸味的风灌进鼻腔，阳光落在鳞甲上，带著久违的温热。

    身下是粼粼波光，一直铺展到视野尽头，海面平静得不真实，像是从未被任何风暴打扰过。

    几只海鸟在远处盘旋，发出悠长的鸣叫。

    铬龙悬停在半空中，目光惊疑不定。他左顾右盼，感知开启到极限，却没有发现任何异常。

    身后的裂隙已经合拢了，再也感受不到那股令他既畏惧又期待的气息。

    他真的自由了。

    巨大而空旷的自由落在铬龙肩上。

    他本以为自己会惊喜，但内心却觉得空落落的，像是失去了什么重要的东西。

    这种空虚的感觉和饥饿类似，但又截然不同。

    「我在惆怅什么？」

    铬龙甩了甩脑袋，将里面的红铁龙身影驱散，尽量让精神振奋起来。

    随后，他张开嘴，声音从胸腔里滚出来：「我，克劳迪亚，伟大的深寒暴君恢复自由了！所有的一切，都将成为我的食物！」

    噗通！

    巨龙之躯坠向海面，砸出漫天水花，眨眼间消失在了广袤的汪洋之下。

    与此同时。

    伏波龙域，寒冷圣泉。

    「怎么只有你回来了？克劳迪亚在哪儿？你不需要再封印他了吗？」

    望著孤身从空间裂隙返回的红铁龙，涅柔斯疑惑地问道。

    她的尾巴原本浸在圣泉里轻轻摇摆著，此时停了下来，尾尖悬在水面上方，带起几滴细碎的水珠。

    「我放他自由了。」

    伽罗斯说道。

    涅柔斯微微一怔，然后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

    「放他自由了？」

    「克劳迪亚是一头暴食成瘾的天命铬龙。」

    「这些年来花了多少力气才把他控制住，现在你说放就放了。等他重蹈覆辙，下一次你想要再活捉他，代价就不是上一次能比的了。

    银龙王难得认真地说道。

    伽罗斯走到湖边，蹲伏下来。

    「他肉体上自由了，但精神上还没有。」他说，「他会回来的，涅柔斯冕下，这只是时间问题。」

    银龙王思索一瞬，随即眼中闪过恍然之色。

    「以退为进？你想让他自己意识到，自由并不是他真正想要的东西？」

    她问道。

    「是的，以退为进，欲擒故纵。」

    伽罗斯说道：「这二十多年里，他每一次清醒时面对的都是我。」

    「饥饿时的疯狂、饱腹时的满足、战败时的屈辱，以及————我从未将他当作怪物看待的态度。」

    「这些已经刻进他的认知里了。」

    「他现在获得了肉体的自由，但精神上的枷锁只会更沉重。」

    涅柔斯眨了眨眼睛，望向红铁龙。

    「你就这么自信？」她问，「如果这一切只是他的伪装呢？如果他只是在等这样一个机会呢？」

    伽罗斯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点锋利的齿尖。

    「不会的，我已经看穿了他的本质。」

    「本质？」涅柔斯偏了偏头，说道，「克劳迪亚如果真的像你说的那样无可救药，他完全可以假装自己依然疯狂，演一场幡然醒悟的戏码，等从你这里得到足够多之后，毫不犹豫地背叛你。」

    「如果他现在不是在精神上依赖你，只是在误导你、欺骗你呢？」

    「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伽罗斯的尾巴在身后缓缓盘起，说道，「这些年的治疗过程中，他的每一个反应，每一次失控，每一次失控之后的恢复，我都看在眼里。」

    「如果他真的能在这种状态下瞒过我，那就算他厉害。」

    「这个自己判断不足而产生的苦果，我伽罗斯·伊格纳斯咽得下去，绝不反悔。」

    涅柔斯注视著他，沉默了稍许，然后说道：「伽罗斯，你似乎有一双能看穿龙类心灵的双眼，那么，你能不能也看看你自己？你该知道，你自己也需要放松下来。」

    伽罗斯不为所动。

    他平静地说道：「医者难自医。我听说过这样一句话，它很有道理。」

    面对伽罗斯的回答，涅柔斯轻轻笑了一声。

    她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话锋一转。

    「谢菲尔德不再庇护龙域，同时让怒涛的巨龙们四散出去打击邪恶，这件事在其他龙域引起了不小的动荡。

    「年轻龙们开始质疑龙域的存在模式，认为守著结界不出击是一种懦弱。」

    「他们想要的，是像怒涛巨龙那样，亲自飞出龙域，去寻找属于自己的正义战争。

    1

    她声音微顿，然后轻叹一声。

    「这种思潮还在蔓延。」

    「从怒涛龙域到我的伏波龙域，已经有不止一个年轻龙向长老们请愿，想要效仿怒涛，去外面为正义而战了。」

    「其他三大龙域，现在也面临著同样的问题。」

    伽罗斯目光清醒，声音沉静地说道：「那是因为还有你们在负重前行。

    「年轻代巨龙们之所以能心向外界和远方，是因为有龙王在前面遮风挡雨，扛下一切危险与乏味。」

    「如果哪天龙域真的不复存在，金属龙失去避风港，他们的处境不会比恶龙好多少。

    「」

    他顿了顿，眼睑微垂。

    「不过，龙域的存在模式确实有问题。」

    「龙族没有真正的不朽级存在坐镇，这是最根本的问题。」

    「为此，龙王们只能将所有责任压在自己身上，年轻一代被过度保护，等到真正需要独当一面的时候，往往缺乏足够的历练。」

    涅柔斯没有反驳。

    「你说的没错。」

    她点了点头，说道，「其实我又何尝意识不到这一点。」

    「但现在的规矩，已经是在一个个千年里反复摸索之后剩下的最佳选择了。」

    「改，能怎么改？给年轻代们完全的自由，让他们在还不足以自保的时候直面邪恶，等他们死了再说一句这是成长的代价」？」

    「我说不出口。」

    如今时代动荡，年轻的金属龙们又按捺不住自己，她正在为龙族的未来感到担忧。

    「生命自会寻到出路。」

    伽罗斯说道，「巨龙不是在温室里诞生的种族，现在不过是进入了一个多事之秋，这个坎，我们能迈得过去。」

    银龙垂下头，久久没有说话。

    就在这时，像是察觉到了什么，红铁龙忽然抬起头，目光微微闪烁。

    涅柔斯注意到这一瞬的变化，抬头望向他。

    伽罗斯静默数秒，然后咧嘴一笑。

    「我的血亲从沉睡中苏醒了。」

    他说道。

    伽罗斯已经有多年没见到索罗格与萨曼莎了。

    他的日子过得很充实，没有时间胡思乱想，对这两个血亲谈不上想念，但此时得知两者从沉睡中苏醒，精神难免有些振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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