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召集诸位选帝侯，我要开启帝国议会！」

    上杉宗雪的命令立即传遍了全馆，他下令所有人，都过来！

    大宴会厅里，恐慌已经发酵了整整一个上午。

    三具尸体。

    三个死者。与世隔绝的古老旅馆。还有那个在雪夜里若隐若现的「雪女」传说一一虽然没有人真的见过，但恐惧不需要事实，只需要想像就够了。

    总经理已经晕过去第二次了，他靠在一个女侍应生的怀里，不停地抽搐著。

    大宴会厅内，有的在默默念佛，有的在发呆，有的时不时用怀疑的目光扫视身边的人。

    众人的面前都放著简单的便当盒，但大多数人压根没有吃完。

    电视开著，里面正在放著《光之美少女》，这部子供向的动画片欢快的气氛也无法遏制众人的恐惧。倒是《神之手》剧组的摄像机一直开著。

    木下弘子亲自盯著监视器，眼睛熬得发红，但精神亢奋得像打了鸡血一一三集素材，三集啊！真实案件，真实恐惧，真实的暴风雪山庄！这他妈是月九档创以来最大的幸运！

    好耶！

    又录到素材了，家人们!！

    就在这时，门被推开。

    上杉宗雪率先走了进来。

    他的身后跟著白川麻衣、宫胁樱和堤礼实，以及几个旅馆的工作人员。

    他的表情平静，步伐稳健，和满屋子惊慌失措的人形成鲜明对比。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

    「上杉sensei~！」大林繁几乎是连滚带爬地站起来：「怎么样？查清楚了吗？凶手是谁？」「是雪女吗？」有人小声问：「我都看见了！」

    「别瞎说！」另一个声音嗬斥，但声音里也带著恐惧：「再说等警察来了我让他们抓你！」「安静，诸位，安静。」上杉宗雪走到宴会厅中央，环顾四周，缓缓开口：「都坐下。我要说的事情，可能会很长。」

    众人面面相觑，但还是老老实实地坐下并闭上了嘴巴，那几个权贵也不再嚣张，乖乖地缩在人群里。上杉宗雪等所有人都安静下来，才开始说：「首先，雪女？不存在的，妖怪？不存在的，连环杀手？也不存在的。」  

    人群里一阵骚动。

    「那凶手到底是谁？」有人忍不住问。

    上杉宗雪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继续说道：「德川隆一，德川宜子，田所久子，这三个人死了。但杀死他们的，不是同一个人。甚至可以说，杀死他们的，是三个人自己一一或者更准确地说，是他们之间的仇恨。」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德川绫子和德川和也身上。

    那两个人脸色苍白，但眼睛里带著困惑一一他们显然还不知道真相。

    看到这一幕，上杉宗雪心中轻叹了一声。

    其实，德川老夫人是绝对不希望把一切曝光的，这就是她死了之后拒绝死魂契约呼唤的原因，她希望能够通过她的死，让女儿和婿养子获取新生。

    但我只是个法医而已，我要做的只是把一切说清楚。

    「事情要从几个月前说起。」上杉宗雪的声音平静，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案子：「诸位之中有人应该知道，江户幕府御三家之一的纪伊德川家近年来面临一个问题：继承人。德川隆一作为儿子，本该继承家业，但他不成器，欠债、惹事、让家族蒙羞。」

    「德川宜子女士作为家主，做了一个艰难的决定一一不把家业传给儿子，而是传给婿养子德川和也。」德川和也的表情微微一僵，德川绫子低下头。

    「这个决定，让德川隆一恨上了母亲，也恨上了妹妹和妹夫。他觉得自己被剥夺了应得的东西，还曾经在我兄长的婚礼上闹事。这种恨，在几年的时间里发酵，最终变成了杀意。」

    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德川隆一计划杀死母亲。」上杉宗雪的声音依然平静：「他买了一种毒药一一一种生物堿，无色无味，但能让人呼吸麻痹而死，我目前没有足够的仪器检查不知道具体是什么，但毫无疑问，他来到旅馆后找机会把毒药混进了母亲每天必吃的胃药里。这样，母亲就会在不知不觉中死去，看起来像是突发疾病，而因为他也患有胃病，找母亲要药和检察随身携带的药物也很合理，有不少机会。」

    大宴会厅里鸦雀无声。

    「但是，」上杉宗雪话锋一转：「德川隆一并不知道，他的母亲也在计划杀他。」

    德川绫子猛地擡起头，眼睛瞪得大大的。

    「德川宜子女士应该在至少几个月之前就策划了这次积善馆温泉之旅，她大概是发现了什么。」上杉宗雪说到这里沉默了片刻。

    是什么让德川宜子这位学问深厚生涯浮沉，经历无数的老夫人对自己的亲生儿子起了杀心呢？极大的概率是德川隆一的那句话「我妹妹的（）有可能是（）的」。

    极大的概率是，德川宜子偶然发现了女儿和儿子之间的（）关系，只有这样才能解释这位武家之女经历过无数大风大浪已经年逾六旬的老夫人会对亲生儿子起了杀心。

    果然，听到上杉宗雪这样说，33岁的德川绫子的脸色顿时变得雪白，而旁边她的丈夫，35岁的德川和也显然没有意识到问题所在，还处于震惊和悲痛之中。

    「她精心策划了这场温泉之旅，并偷偷地在儿子喜欢喝的酒里面下了药，如果我没有猜错，下药的时间就是在晚餐的时候，当时德川宜子女士以自己晚上六点后不能进食为理由暂时离开，趁著这个时间，她在儿子德川隆一爱喝的清酒中下了毒药。」

    德川和也的脸色变了。

    「所以，昨晚发生了什么？」上杉宗雪的目光扫过众人：「德川隆一回房后喝了那瓶酒，九点到十一点之间毒发身亡。他不知道酒里有毒，死得突然，死得痛苦。」

    「而德川隆一本身就有胃病和酒精肝脂肪肝肠梗阻等，他急性酒精中毒而死非常合理，正常来说不会被怀疑，积善馆这边，既是群马县的旅游圣地，又是传统地方势力跟当地自治团体关系紧密，一旦案发，地方警察将极大概率以「酗酒急性中毒意外死亡』结案。」

    「老夫人打得一手好算盘，但她大概也没有料到，自己在睡前按习惯服用了自己的胃药一一那些药里，也已经被她儿子下了毒。她凌晨一点到三点之间毒发。」

    大宴会厅里静得可怕。

    有人捂著嘴，有人瞪大眼睛，有人浑身发抖。

    「也就是说……」三井菊枝颤声说：「他们母子……互相杀死了对方？」

    「是。」上杉宗雪点头：「在同一晚，同一家旅馆，用两种不同的毒药。」

    德川绫子发出一声压抑的呜咽，整个人软倒在德川和也怀里。

    德川和也抱著她，表情复杂得难以形容一一震惊、悲恸，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他突然急声说道：「这不对吧？上杉首席，我不是怀疑你，但是我了解隆一，他没有那么聪明，他怎么会想到下毒……」「久病成良医。」上杉宗雪冷冷地说道，用同情的目光看著这位部分不知情的婿养子：「德川隆一长期罹患胃病肝病，母子两人都要服药，他会想到下毒这一层不奇怪。」

    德川隆一这个狡诈的家伙，他没有跟上杉宗雪说他毒杀母亲的事一一上杉宗雪当时确实不知道，所以没有问。

    德川和也不说话了。

    「那田所夫人呢？」大林繁突然问：「她……她也和他们有仇？」

    上杉宗雪沉默了一秒，然后摇了摇头：「田所久子，是无辜的。」

    人群里又是一阵骚动：「为什么？」

    「她有胃病。她带来的胃药快吃完了，昨天晚饭后，她听说德川宜子也吃同一种胃药，就去借了几粒。「几粒。」上杉宗雪重复道：「就几粒。」

    「她借的那几粒，来自德川宜子的药一一那个已经被德川隆一下了毒的药。她不知道。第二天早上，她起床后服用了那几粒药，此时有人发现了尸体要求大家去大堂集中，但是田所夫人没有去而是选择在房间内等待，所以就……」

    他没有说完。

    但所有人都明白了。

    田所久子，那个只是来温泉疗养的社长夫人，那个只是胃疼借了几粒药的中年女人，成了这场母子互杀的第三个牺牲品。

    「她死得很痛苦。」上杉宗雪的声音依然平静，但话里的重量让每一个人都感到窒息：「因为她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她只知道她吃了德川宜子女士的药一段时间后就开始毒发，她挣扎过，想打电话求救，但电话打不通一昨天晚上开始，手机信号已经断了。」

    有人开始小声抽泣。

    「那……那为什么德川老夫人死得那么安详？」一个服务员颤声问：「她不是也中毒了吗？」上杉宗雪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答案：

    「因为她在临死前想通了。」

    「想通了？」

    「她服毒的时间是凌晨前后。那个时候，德川隆一已经死了几个小时，她应该已经确认或者大体上判断儿子已经死了，而当她发现自己也开始毒发的时候，那一瞬间，她明白了。」

    「她明白了什么？」小樱花颤抖著说道。

    「那一瞬间她明白了，自己确实给儿子下了毒，但会在胃药里下毒而且对她怀有极端仇恨的……毫无疑问儿子也给自己下了毒，之前德川隆一可能就有找母亲检查或者索要药物的举动，所以她明白了，儿子想杀她，她也想杀儿子，他们母子俩，用最残酷的方式，完成了这场仇恨的连锁。」

    上杉宗雪顿了顿，目光落在那扇紧闭的窗外，外面是无尽的雪：「她想明白了这一切后，她没有过多挣扎，甚至没有选择尝试打电话求救，她只是平静地躺在那里，在忍受著痛苦和折磨之中平静地等待死亡，因为她知道，这一死，不是她对不起儿子，也不是儿子对不起她一一是两个人共同的选择，共同的结局，母子两人同时共赴黄泉，谁也不欠谁了。」

    大宴会厅里一片死寂。

    没有人说话。

    就连那几个权贵，此刻也完全沉默著。

    德川绫子靠在德川和也身上，泪流满面，却哭不出声，德川和也紧紧抱著她，眼眶也红了。田所繁夫坐在角落里，整个人像被抽空了灵魂，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一一他的妻子，只是胃疼，只是借了几粒药，就这么死了。

    整个大宴会厅内寂静无声。

    一场仇恨的连锁，家名传承的痛苦和身为家主的牺牲与继承权的纷争，最终走向了这个最极端最痛苦，却也最平静的结局。

    失去继承权的儿子用最极端的方式报复了母亲，母亲用最极端的方式解决了家名传承的问题，留下了女儿女婿，为了家名能够延续下去，最终以母子俱死的结局，将所有仇恨的连锁彻底终结。

    《神之手》剧组的摄像机静静地运转著，把这一切都录了进去。

    木下弘子站在监视器后面，浑身发抖一一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兴奋。

    她太清楚了。

    这段推理，这段真相，这些表情，这些眼泪一一这是任何编剧都写不出来的剧本。这是真实的、残酷的、让人窒息的命运。

    收视率？

    收视率要上天了。

    不，不只是上天，是要冲出大气层，直奔宇宙。

    她甚至已经开始构思这一集的标题一一《仇恨连锁；母与子的死亡圆舞曲》或者《借来的死亡；暴风雪中的三重悲剧》……不对不对，上杉老师刚才那句「两个人共同的选择，共同的结局」才是点睛之笔……同一个世界，同一个梦想！

    龟山社长！最终，赢的是我们富士！是我们《神之手》口牙！！！

    果然，所谓的双赢就是我们富士赢两次！

    但她的亢奋，被上杉宗雪的下一句话打断了。

    「所以说。」上杉宗雪环顾四周，声音平静：「并没有什么暴风雪山庄的连环杀手。这三条人命，来自一场母子之间的仇恨，来自一个家族的传承之痛，来自两个被命运和选择逼到绝境的人，用自己的方式做了了断。」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田所繁夫身上。

    「只有田所久子夫人，是这场惨烈内斗中唯一的误伤者。她因为和德川宜子女士熟悉，于是找她借了不该借的胃药，她只是没有来大堂避难，只是选择了在自己的房间里等待一然后，死亡找到了她。」田所社长垂下了自己的头，让人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

    没有人说话。

    没有人敢说话。

    只有窗户外面隐隐传来警笛声。

    群马县警察本部的警察终于姗姗来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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