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万温泉积善馆的大堂之内坐不下那么多人，经过总经理和众人的讨论，大家被移动到了大宴会厅。积善馆虽然尽力安排了座位，但临时把所有人集中起来，还是显得局促，榻榻米上摆满了临时搬来的坐垫，有些人不得不挤在一起。

    暖气开到了最大，但恐慌带来的寒意似乎怎么都驱不散。

    最闹腾的是角落里的那几位。

    「这像什么话！把我们都关在这里，连个解释都没有！」

    说话的是一个六十来岁的女人，穿著一身一看就很贵的留袖和服，脖子上挂著翡翠项链，手上戴著好几个戒指，每一件都在昭示著她的身价。

    她是关西知名的大阪大型商社浪速商社的社长夫人，名叫三井菊枝，据说家里资产几百个亿日元，是积善馆的常客。

    「就是！我们是什么身份，凭什么跟这些人挤在一起！」旁边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帮腔，他是东京大型建筑公司大林建筑会社的董事会会长，大林繁，此刻正拿著手帕擦汗，一脸不耐烦：「我明天还要回东京开会！这雪什么时候停？你们旅馆要负责！」

    「各位贵宾请冷静，冷静……」旅馆的经理满头大汗，不停地鞠躬。

    「冷静什么冷静！死了人！死的是德川家的儿子！纪伊德川家的儿子，华族的儿子！」另一个尖锐的声音插进来，是前众议院议员福田的夫人，福田绫乃，她穿著一身名牌套装，保养得宜的脸上满是惊恐：「我听人说凶手还在这里，我们岂不是很危险？你们旅馆到底有没有安全保障？」

    「就是！叫警察来！现在就叫！」

    「电话打不通，你们不是有卫星电话吗？打了没有？」

    「打了打了，警察说山路断了进不来……」总经理的声音越来越小。

    「进不来？那我们怎么办？等死吗？！」

    「我们需要直升机的支援！我们这几个人要是出了事，那就是整个日本国的损失！」

    大宴会厅里一片嘈杂，那几个达官显贵的声音格外刺耳。

    贵态的三井菊枝夫人甚至站起来，指著经理的鼻子骂：「我每年在你们这儿花多少钱？你们就是这么对待贵宾的？等出去了，我一定要投诉！让所有人都知道你们积善馆出了命案还不管不顾！」「投诉！必须投诉！」  

    「我要找律师！我要找西村朝日事务所，告到这里破产！」

    经理的脸色惨白，只能不停地鞠躬道歉。

    就在这时，一个平静的声音插了进来。

    「三井夫人，大林会长，福田夫人，安静！」。

    上杉宗雪站在人群中央，身边是白川麻衣，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羊绒大衣，神色平静，目光扫过那几个人，语气不疾不徐：

    「我是上杉宗雪，警视厅特命课首席监察医。现在的情况，我已经初步勘察过了。警察暂时进不来，但我会负责现场的处理。请各位保持冷静，配合调查。」

    几个人都愣了一下，随即都认出了这家伙！

    「上、上杉博士？！」她的声音提高了八度，但语气已经完全不一样了：「真的是上杉宗雪口牙？宝宝宝宝，宝宝好可爱，宝宝我好喜欢你！」

    上杉宗雪…….」

    旁边的小樱花和堤礼实已经在憋笑了。

    这大概就是妈妈粉吧？

    大林繁也凑了过来，眼睛瞪得老大：「您就是上杉博士？！我听说过您！您在《神之手》综艺利的分析太精彩了！我每期都看！」

    福田绫乃更是直接小跑过来，一把抓住上杉宗雪的手：「上杉博士！有您在就太好了！您说凶手还在旅馆里，是真的吗？我们会不会有危险？您一定要保护我们啊！」

    「是啊，你一定可以做到的！」

    「我们都如信赖著直江爱殿一般，信任著您啊！」

    刚才还不可一世的几个人，此刻脸上全是谄媚和恐慌交织的表情，恨不得把上杉宗雪当救世主。麻衣学姐站在旁边，看著这一幕，嘴角忍不住微微扬起，她轻轻碰了碰上杉宗雪的胳膊，小声说：「这群人都忘了学弟君是到哪里哪里死人么？」

    「闭嘴，麻衣，你不说话没人当你是哑巴！」

    上杉宗雪面无表情地抽回被福田绫乃抓住的手，语气依然平静：「各位放心，我会尽全力调查。但现在我需要大家配合，安静地待在这里，不要随意走动。」

    「当然当然！」三井菊枝连连点头，「您说什么就是什么！」

    「需要我们做什么吗？」大林繁也凑过来，「有什么需要尽管吩咐！」

    上杉宗雪没有理他们，转身走向宴会厅的另一侧，并示意麻衣学姐负责招待他们。

    果然，越是有钱有势有地位的，越怕死。

    死亡才是真正的平等。

    上杉宗雪如是想到，但他很快注意到了旅馆主管已经带著德川绫子和德川和也夫妇过来了。宴会厅的角落，德川绫子和德川和也坐在一起，两人都低著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上杉宗雪走到他们面前，停下脚步。

    「德川夫人，德川先生，有些问题需要问你们。」

    德川绫子擡起头，她的眼睛有些红肿，显然是哭过。

    德川和也扶著她站起来，表情有些僵硬。

    「请坐。」上杉宗雪示意他们坐下，自己也盘腿坐在对面，堤礼实和小樱花坐在他旁边。

    「虽然有些冒昧，但我就简单地说了吧，昨晚九点到十一点之间，你们在哪里？」

    德川绫子看了丈夫一眼，低声说：「我们……一直在外面。」

    「具体点。」

    「吃完晚饭后，大概七点半左右，我们去泡了温泉。」德川和也接过话：「积善馆的露天温泉很有名，我们订的是私汤，从七点半泡到八点半左右。」

    「然后呢？」

    「然后我们去茶室坐了会儿，喝了点茶，吃了些点心。」德川绫子补充：「茶室的服务员可以作证，我们一直待到快十点。」

    「十点之后？」

    「回房间了。」德川和也说：「我们的房间在本馆三楼，和隆一的房间隔了两层。回去之后我们就休息了，一直到刚才听到了动静，然后旅馆说你来找我们。」

    上杉宗雪盯著他们，目光锐利：「有谁能证明你们回房之后没有出去？」

    德川绫子愣了一下，然后摇摇头：「没有。我们都睡了。」

    德川和也补充道：「但是茶室的服务员和监控确实能够证明我们待到快十点。我们离开茶室的时候，大概九点五十左右。从茶室回房间，需要经过前台，那里的员工和监控应该也能看到我们。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上杉宗雪沉默了几秒。

    茶室的证明，前台的证明，这两个人确实有不在场证明一一至少在德川隆一可能被下毒的时间段，他们不在现场。

    不是他们干的？但是他们是最有嫌疑的人了。

    「你们和德川隆一的关系怎么样？」上杉宗雪追问道。

    这个问题让德川绫子的脸色变了变，她咬了咬嘴唇，没有说话。

    德川和也倒是很坦然：「不好。或者说，非常不好。」

    「怎么说？」

    「隆一他……」德川和也斟酌著措辞：「他一直很不满。不满母亲把家业交给我继承。觉得我是外人，抢了他应得的东西。这些年没少闹事，借钱、喝酒、惹麻烦，每次都是母亲给他擦屁股。但他非但不感激，反而越来越恨，尤其是对绫子和我。」

    德川绫子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他……他前几天还跟我说，要给我们一个大大的惊喜，我当时没当回事，以为他又喝多了说醉话。谁知道……」

    她说不下去了，低下头，肩膀微微颤抖。

    德川和也揽住她的肩膀，看著上杉宗雪：「上杉首席，我知道我们有嫌疑，隆一死了，我们是最直接的受益人。但事实是，我们昨晚确实一直在外面，有很多人可以证明，我们不可能下毒。」

    上杉宗雪点点头，没有继续追问。

    他站起身，对身后的堤礼实和小樱花低声说：「暂时没有突破口。」

    小樱花双眼发光，她立即起身，小声地在上杉宗雪的耳边问道：「宗雪，你觉得是他们吗？」「动机有，但不在场证明太硬。」上杉宗雪摇摇头，「除非他们有同谋，或者用了延时手段，否则……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就在这时，一个穿著和服的女将匆匆跑过来，脸色煞白，声音都在发抖：

    「上、上杉老师！不、不好了！」

    上杉宗雪心里咯噔一下：「怎么了？我不是让你去请德川老夫人么？」

    「德、德川老夫人……德川宜子女士……」女将的嘴唇都在哆嗦：「她…她.……」

    「也什么？！」

    「死了！」

    周围听到这句话的人瞬间倒吸一口凉气。

    德川绫子猛地站起来，脸色惨白：「母亲？！不可能！我母亲她……」

    德川和也也站了起来，表情震惊得不像是装的：「母亲大人，她怎么会？」

    上杉宗雪没有犹豫，转身就往外走：「带路！」

    一群人拔腿就跑，立即冲向现场，身后，《神之手》剧组的摄像师几乎是本能地扛起摄像机追了上去，被木下弘子一把拽住：「慢点！别影响他工作！但跟上！跟上！」

    一行人快步冲过长长的走廊，来到本馆二楼，德川宜子的房间前。

    门是开著的。

    一个女服务员瘫坐在门口，脸色惨白，浑身发抖，她见到上杉宗雪等人前来，于是擡起颤抖的手，指著房间内。

    上杉宗雪跨进门去，同时示意大家站在门口，不要破坏现场。

    房间里，德川宜子躺在被褥上，面容安详，像睡著了。

    死了？！

    他蹲下，伸手探了探颈动脉一一没有脉搏。

    尸僵已经开始形成，死亡时间比德川隆一晚，大概在凌晨一点到三点之间。

    上杉宗雪的瞳孔快速缩小，他检查了一下，发现她的嘴唇发紫，嘴角有极细微的泡沫痕迹，但是没有争执的痕迹，显然是在睡梦中死去。

    大概率又是中毒！

    德川隆一中毒死了，德川宜子也中毒死了!！

    母子两人，同一晚，同一家旅馆！

    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如果德川宜子和德川和也夫妇都不是凶手，那又是谁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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