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0章  苏醒的身后身

    摆渡人的真名是「铜月」，一个死灵语符文，它还知道自己有另一个凡语通用名，叫做「林博」。

    它从虚无中苏醒时，耳畔就听见了一道无始无终的回响，用森冷的禁忌语低声呢喃著铜月。

    正是这道来自心灵深处的低吟将它唤醒。

    林博记得许多事情，包括自己生前制定的传奇道途。

    最危险的一步就是在化为天地后，在冥界以阴魂之身重新归来，这是整个计划链条里最具不确定性的一环。

    倘若没能成功化魂，那么死亡就彻底追上了大法师，让它的一切都停滞在生命末期的刹那之中，无法继续前行，无法继续创造未来。

    好在，它成功苏醒了，哪怕真名已经从古圣语符文堕落、衰退为了死灵语符文，但这都是无所谓的。

    林博本应该无比的欣悦，并且长出一口气，但它却无法再让干枯的心灵涌出一丝一毫的情绪，只有淡淡的疑惑——为什么要高兴？

    噢，原来是脑海里的经验告诉自己应该为成功而喜乐。

    可它做不到。

    不是失去了产生情绪的功能，死灵也是有情绪的，它只是无法对生前那个林博感同身受，应该高兴的是大法师，但和一个阴魂无关。

    阴魂的存在形式本就是迷茫的，禁忌语真名从来不以肯定作答，它像是一个没有身份，也找不到定位的，游离于系统外的野鬼。

    这种不知所措的感觉是过去的大法师不曾体会过的境况。

    堕落扭曲的事物与正常事物之间本就存在一条鸿沟，彼此都难以理解对方。

    林博苏醒后很长一段时间内都在冥界的岛屿上徘徊，见过许许多多的死者，也游览了岛上的风土景物。

    这里的阴魂从来都不事生产，既不会饥饿，也不会疲惫，所做最多的事情就是思考，困在记忆的牢笼里，沉溺无法引起共鸣的生前回忆中，像是独自观看一场循环播放的漫长电影。

    林博也在思考。

    它反复咀嚼大法师的人生经历，对比自己的现状，寻找二者的差异，渐渐得出一个观点。  

    曾经的守夜人总是在制定目标并予以执行，完成一件任务就立即著手下一个目标，其人生就像奔马，被自我意志所鞭策驱赶，一刻不停，永不止步，永不满足。

    生者总是在为无法满足的渴望而狂奔。

    如今的阴魂身却没有这样的紧迫感，没有饥饿与衰老，在它穿越死亡后，某种本能的焦虑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不安。

    这种全新的死者本能让林博莫名烦躁。

    有个流传广泛的说法认为，亡灵嫉恨生者的活力与情感。

    林博如今身临其境，自省自察，可以确定心中翻涌的焦躁并非是嫉妒活力，它真正嫉妒的是生者拥有明确的自我概念。

    因为现在的它，甚至无法共情上一秒的自己，也无法为下一秒的未来担忧。林博的自我认知是断裂的，过去和未来的它都和现在无关。

    所以它既不能从回忆里汲取力量，也无法设定一个发展目标。

    其他阴魂都有同样的认知问题，所以它们的眼神总是毫无希望可言，哪怕亲友相见也无动于衷。

    它们知道自己应该表现出喜怒哀乐，可就是无法对生前的经历感同身受，并且也没有愿望去改变死后的生活境况。

    「我得找点事做。」林博这样想著，「哪怕是像西西弗斯那样去推石头。」

    它可能是冥界第一个产生劳动意愿的阴魂。

    虽然提不起半点干劲，但林博相信劳动对缓解烦躁有益，它不是为了获得生存资料，也不是为了达成某个自标，单纯是想借此给自己设立一个身份。

    冥界岛屿众多，生态多样，物产丰富，高大植被与露天矿石随处可见。虽然全是幻术产物，但和实物没有差别。

    生活在这样广袤而真实的界域里，即便已经是个死者，林博也会为曾经那位大法师的高深威能而小小惊叹。

    不敢想像过去的自己居然是那样崇伟之存在。

    林博盯著眼前的挺拔枫树，发愁。

    曾经自己只需动动念头，就能把树木连根拔起，加工成任何复杂的器形，甚至保证树木还活著。

    它记得过去的人和事物，包括自己是如何踏上法师之路，正是来自多元宇宙综合游戏网络的职业传承。

    但现在它已经无法唤出综网面板，没有了那淹没星海，倒灌宇宙的无量咒力，就连那些高深的秘法学识都彻底遗忘，只剩淡淡印象，具体细节全部丢失。

    如今的阴魂之身只是简陋凡胎，若没有趁手工具，想要斫倒巨木，根本痴心妄想。它又不是那个叫史蒂夫的方块人，徒手打在树干上只会受伤。

    可冥界偌大，却毫无文明的萌芽，没有现成斧子可用。

    林博在浩如烟海的记忆中慢慢寻找解决途径，这些回忆就像图书馆里没有读过的文章，它还没有建立知识体系和联想机制，导致检索效率非常低下。

    就这样思索了一整个白天，待到黄昏始分，终于从遥远的记忆角落里找到解决方案制造石器。

    此时，银紫色的月亮在海岸尽头升起，在夜幕中铺洒清辉。

    「月亮————法师之杖。」

    林博喃喃自语，想起刚刚游览到的一段回忆。

    大法师当初在冥界留下两件神器，太阳里的法师之容，月亮里的法师之杖。

    若得其一，就能发挥记忆中残存的秘法知识，解决工具短缺问题。

    阴魂漫步走出林地，第一次踏足海滩，来到茂盛花丛，被洁白水仙簇拥著，抬手指月。

    「过来。」它轻声说，「来我这里。」

    盈满的月盘在海面上轻颤。

    银亮的月面中心出现一粒黑点，眨眼间，那黑点以急速飞驰接近，显现出一支洁白的，燃著翠绿火焰的木杖，似箭矢破空。

    嗖然！—高挺笔直的法杖刹停在林博面前，转了个身，立直起来，小心试探著凑近阴魂的手指。

    指尖与杖身接触，传递温润的触感。

    林博捉住法杖，这玩意轻若无物，握在手中也没有给它带来什么力量感。

    「不说话吗？」林博若有所思，它印象里这家伙挺话痨的，或许是还未承认阴魂的资格。

    无妨，至少这法杖还挺听话，可以按照林博的意念变形，拿在手里晃了晃，杖身缩短成斧柄，翠火膨胀为斧刃，用这玩意来砍树，只需三五下就能伐倒合抱巨木，一点也不累人。

    咚咚咚（斧头砍剁）——嘎吱（树木倾斜）轰隆（木料砸地）。

    林博看著倒下的树木，挥挥法杖，把它变形为锯子，也是两下就能锯断，将原木整理成一节节圆木，法杖火焰膨胀，就将木料吞下，储存在异空间里，随时可以取用。

    「真方便。」林博不吝夸奖。

    洁白木杖轻轻摇晃，似乎被夸得有些洋洋自得，但很快又恢复高傲冷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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