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8章  斯神已去，空余灯塔

    真言变形术从来都是危险的，当法师刻意停止真名的回响，忘却自己的真形，他的变形姿态就无法被撤回了。

    因而他作为林博，作为铜月，作为古圣，便悄然消逝，连一具尸身都不曾留下，如雨中泪水，风里轻云。

    可林博依旧以变形后的宇宙万物而存在著，一切曾经是他的事物，如今依旧是他。

    变形之死不是归于虚无，而是转化为另一种姿态，变化为「非我」的个体。

    这种死亡能留下最多的痕迹，甚至于可以将变形后的事物视作生命的延续，从这个意义上来说，林博从未逝去。

    但他的确是死了。那个会以奇迹行者，灯塔守夜人，慈圣大法师的心灵进行思考，摩挲日月改造世界的伟大个体，已不见影踪。

    世事奔涌依旧如流水般，新的一年到来，地表众生欢欣鼓舞庆贺著信仰的大统一，以及人类物种的空前团结。诸国各地都在如火如茶地发展，推动生产，网际网路的生态一日胜过一日的繁荣。

    人们生活在大法师身躯所化的天地中，他们体内也流淌著大法师的血。

    甚至于和林博料想的不同，他那弥散宇宙群星的无量咒力，并未消散，而是依旧存留在万物之中，如血中之血，类似于一套不曾表达的特殊基因，隐性而实在，是大法师铭刻在世界中的永恒权柄，无上之印痕。

    年月一天天过去。

    老蔡司没有在洪都常驻，哪怕万民的挽留都不能阻止他返乡的决心，带著疲惫而满足的修会成员们，回到石塔镇来。

    镇民和附近城市村庄的信众闻风而来，数千的车马将郊野堵得水泄不通，到处都是喧哗与小孩的哭闹与大笑。

    味香美食品公司的原厂照例大办宴席，让人痴迷的美味粉末已经成为一种珍惜资源，注定在未来成为极致的贵重藏品，如今却毫不吝啬地融入佳肴里，以教堂圣餐的名义分发，让万众同享。

    夜晚来临时，篝火腾腾，欢庆的歌舞嘹亮。老祭司收拾好衣著打扮，擦拭干净黑的面庞，梳拢一头灰发，再戴上兜帽，以最质朴整洁的姿态，悄悄在修会成员的护送下前往岬角。  

    他这样行踪隐秘，自然是为了不让此夜兴奋欢闹的人群发现行迹，否则少不了被拉住吁长问短。

    护送的队伍挤进人潮绵密的街道，仿佛在江河中逆游的鲑鱼，老祭司不无欣慰，这寰宇天下终归同信同心，全赖奇迹恩典滋养世人。

    他现在就要去朝拜心目中永恒的月亮，哪怕只是安安静静地聆听圣训，或仅仅目睹圣者平和宽宁的姿容，都足慰风尘。

    在这人潮里，一群身影忽然被挤了过来，当中被护送的那位同样戴著兜帽，行踪诡秘，此时与老祭司在灯火里四目相接，各自露出惊喜神色。

    「是您呀！」维伦·珀尔难掩激动，「您这是去————」

    「对。」

    二人心照不宣，一路并行至镇外。大量车马停放于此，并无多少乱象，所以横排竖列端端正正，颇为有序，因为这是有脑机精灵指引停车位。在夜里，车夫聚集打牌，马匹甩动长尾，风里有人畜粪尿的腥臊。

    岬角入口，驻守的民兵放行，他们二人提著明亮的蕈油电灯，沿著小径并排前行，走不过几步，身后投来一道灯柱，脚步匆匆追逐。

    他们回头望，第三位访客赫然是科琴·安彻，这位公爵脸色红润，大步流星。

    「啊呀，好久不见啦！」他与维伦·珀尔把臂问好，再向老祭司鞠躬见礼。

    三人结伴继续前行，三盏电灯照出小径两旁奇迹圣徒们居住的木屋。一扇扇小窗里灯火透亮，炼金药剂的烟气飘渺在夜风里，发散如梦般复杂的味道。

    「请留步。」灯塔的小院门前，早有一人在此等候，身披魔法斗篷如同一朵黄云。

    老祭司整理颔首抚胸，「圣徒。可是我主带来了启示？」

    「诺威冕下，安彻公爵，珀尔子爵，你们来觐见大法师吗？」

    「正是如此呀，区区在外奔波，不曾有一日抛下祈祷，昼思夜梦，都为再见我主之时，能不负嘱托。」老祭司的眼眸已钉在灯塔的白漆门扉上。

    子爵与公爵同样满目期盼。

    占星师唯有深深默叹，他不愿扮演这个角色，一遍遍向信徒表明「斯人已去，空余灯塔」的事实，可眼前这几位，却不是可以用沉默回答的人物。他们是修会的重要成员，为奇迹信仰奔波效劳，无悔无怨，理应知悉真相。

    「请各位答应我，以及我诸位同学同伴的一个重大请求。」

    三人闻言喜色淡退，老祭司目不稍移，二位贵人面面相觑。

    「您请说。」

    「今晚你们即将看到并知晓的一切要永远埋藏心底，我会与三位一同立下誓言之咒，确保不会走漏风声。」

    老祭司皱眉，沉吟良久，还是没有问出那句「我主如何了？」

    眼前景象实在太像历史上国王暴毙后秘不发丧的处理方式了，珀尔子爵和安彻公爵的心头都如铅铁一般坠沉下去。

    占星师摇头，「我知道你们此刻心思，但可以明确得说，事实并非如此。大法师————

    也就是你们的五神化身，奇迹圣者，他并未辞世，只是不再滞留人间。

    「你们要相信他无所不在，因为这汪洋，群岛大地，风和雨，都是他的目光与手足。」

    出乎意料的，眼前三人闻言都长出一口气，竟然立即接受了这个说法。

    「原来如此，那就不奇怪了。」维伦·珀尔拍拍胸膛，安彻公爵擦擦冷汗。

    老祭司更是露出高深微笑，「啊，果然如我所料，奇迹我主终要归他天上的国去，他在这尘世的所有任务都已完成了不是吗？」

    「不错。」「正是如此。」身后二位贵人点头附和。

    占星师反倒有些猝不及防，他沉默稍许，忽地恍然。

    原来是他们这些灯塔学徒不够虔诚，心里只将大法师当作一个拥有神慧圣智的受赐者，而真正的信徒，却将奇迹行者视作天神主宰，本就不是凡尘之客。

    「怪我让你们提心吊胆了————不过，你们以为我要说的是什么消息？」

    「啊，没什么。」老祭司摇头失笑，他担忧的是奇迹的人间之身出了什么问题。

    他便想著那位灯塔管理员，那个佩戴三眼面具，驱散飓风浪涛的异乡人，那个温和亲近的小镇医师。

    「只是————」老祭司眨眨眼，他们三人在占星师的见证下，发了守密的誓言，以咒法为凭，绝不泄露，随后就被放行，穿过小院，推开那扇白门，看著焕然一新，却空空荡荡的小厅，木桌后，壁架上的花还鲜艳，但已没有了那个身影。

    「只是————我主为何这样匆匆呢？」

    「此生还能再有相见之期吗？」

    他们没有多留，商量了一下，珀尔与安彻把灯盏留在了门前，像是两个小小的守卫。

    随后三人前后成列，慢慢沿著星月下的小径离开没有神灵驻守的灯塔，前往那个繁华热闹的尘世，而在无声的黑暗与呼啸海风里，青年的信徒、中年的信徒与老年的信徒，都在身后脚印里留下他们的点滴泪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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