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八百二十一章 急流勇退
短暂的沉默后，汪大东忽然话锋一转，眼底多了几分隔岸观火的幸灾乐祸。
“不过你也不用替我惋惜，我再跟你说件好笑的事情吧。我们的老对手，麦当堡看KFC在内地赚钱，他们也着急了。而且犯了眼红冒进的毛病，根本没做太多的市场调研就在今年大举进驻京城，他们在京城门店开得极大、投入极高，听说是亚洲最大的麦当堡餐厅。但我敢断言，他们很快就要吃苦头。姜饼人哪儿可能让他们好过？”
对于汪大东的判断，米晓冉没有半点反驳的念头，心底全然认同。
她前几日才亲自带着儿子赵恩夏去吃过姜饼人，已经清晰感受到姜饼人对麦当堡的威胁。
原本炸薯条、奶昔、汉堡，这些是麦当堡的核心招牌品类，有别于KFC的产品特色。
可姜饼人现在也把这些品类增加在了自己的菜单上，并且做起了推广活动。
其口味一点不输外资品牌，定价却足足低了一大截。
堪称精准卡位、针对性狙击，摆明了是要和麦当堡打价格战。
而且参考汪大东刚才所说的那些事情，很可能麦当堡也要吃个大亏了。
亲民的价格、稳定的口味、新潮的玩法，再加上本土群众的天然好感，外来的麦当堡，对上这样的姜饼人，也根本没有胜算。
宁卫民啊宁卫民，你怎么做什么什么行，真想让其他人都无路可走吗？
米晓冉在内心里忍不住腹诽。
不知不觉间已到饭点，看着神色疲惫的汪大东，米晓冉主动起身。
“舅舅您饿了吧，看您的样子也累了，要是不想出去吃，我来做饭。”
汪大东也不推辞，笑着指了指冰箱。“好好，今天你来的正好，里面有难得的小牛里脊和西冷牛排，现在内地很难买到，正好你来烹饪，我们一起分享点。”
厨房里烟火升腾，黄油烤土豆和煎牛排的香气慢慢漫满整间屋子。
一餐简单的家常饭，没有应酬的客套，只剩亲人般的松弛。
可就在这温馨的氛围里，汪大东居然对米晓冉又抛出了一个让她彻底震惊的决定。
“晓冉，我也不瞒你。明年，我就打算递交辞职报告，彻底退出肯塔基，不想再继续参与这场争夺内地市场的快餐战争了。”
米晓冉手里的叉子骤然一顿，满脸愕然。
“为什么？您不是做得好好的，哪怕京城不赚钱，可还有其他城市呢，从全国的角度来看，肯塔基仍然大有可为啊。怎么也不至于彻底退场啊。”
在她眼里，肯塔基哪怕被压制，依旧是国际快餐巨头。
有稳定质量、有品牌根基、有市场份额，有自己的独门秘方和专属的供应链，怎么看都不至于彻底放弃。
汪大东放下餐具，神色认真又清醒，眼底是积攒多年的通透与无奈。
“我这几年其实因为不甘心，一直在暗中收集有关姜饼人的所有资料、发展轨迹、商业模式。想要找到他们的弱点，可现实却是，越研究越心惊，越对比越绝望。”
“和大部分人一样，我原本也以为，姜饼人在京城能够死死压制肯塔基，都是他们的总经理沈存厉害，因为他也是美籍华人，是懂得快餐运营的行家。其实不然。”
他看着米晓冉，缓缓道出最核心的真相。
“我后来才发现，沈存在美国其实是经营那种传统中餐厅的，而且生意还不太好，并没有从经营上赚到什么钱，他主要的经济来源还是因为投资房产、股票以及身为建筑设计师的本职工作。至于姜饼人那一整套管理制度、产品体系、定价策略、营销玩法、连锁扩张逻辑，其实全是你的那个老朋友——宁卫民一手搭建的。沈存只是执行者。真正的厉害的是宁卫民，这你敢相信吗？”
宁卫民!
这个米晓冉绝对不想听到，却又总是避不开的名字入耳，她的心脏像被狠狠攥住，原本稳定的情绪顿时迎来了强烈的波动。
压抑、挫败、嫉妒与不甘，瞬间翻涌而上……
汪大东却继续说道，“你回来这么久了，应该也知道了吧？这个宁卫民现在早已不是你向我描述的那个喜欢钻政策漏洞，靠倒卖邮票和紧俏物资发财的胡同青年了。甚至一家外资企业的高管也不足以限制他。这个人其实已经拥有了一家名为术德集团的公司，成了集团公司的董事长了，甚至这个集团公司的实力还不小，一下子就能拿出三百亿日元来投资扩建京城游乐园。”
他语气里满是唏嘘与后怕，“说实话，我做了一辈子快餐，也没赚到过像这样多的钱。而且从没见过一个人，能像他这样从餐饮到服装，从影视音乐到文旅，从租赁到商贸，都能攥在手里，还都能干的有声有色，赚到钱的。我不得不承认，我看人的眼光还是差得远呢。当初在你家看见这个人，我曾经不以为然，还以为他真的只是有点小聪明和好运气的暴发户。如今才看清，这人原来是藏在市井中的商业天才。学历上的短板完全无法限制他的事业成就。”
米晓冉听着，脸上不自觉浮出一丝不易察觉的鄙夷与执拗。
这是一种下意识抵触，她始终不愿认可宁卫民的厉害。
也无法释怀，自己留洋数年、历尽艰辛，居然比不上一个本土起家、无高学历的同龄人。
然而汪大东却越说越激动，对宁卫民的评价也越来越高。
“我们都清楚，外资企业靠的是政策红利、技术经验、雄厚资本。本土企业靠的是本地的人脉关系、销售渠道、信息优势。在商业领域里，双方都是互相针对、互相牵制，各凭优势争抢市场的。”
“可宁卫民最不得了的地方就在于——他打破了所有壁垒，把两边的优势全部握在了自己手里。”
汪大东语气郑重，道出宁卫民最吓人的商业底牌。
“他的第一桶金，是靠日本股市和海外不动产赚来的，还迎娶了日籍妻子，几乎全盘打通了海外渠道。他带着从海外收割的资本、先进管理经验、成熟商业模式，回到国内，然后用这些资源扎根实体、深耕产业。”
“这就意味着，他既有外资的资本、技术、管理优势，又吃透了本土的人情、市场、政策、消费者心理。内外优势集于一身，天然就立于不败之地。你想想，这样的人，在国内的商业环境里，有谁能和他抗衡？”
“他从来没想过要靠自己慢慢摸索，而是快速复制发达国家的成熟的商业模式、用海外资金实现规模化落地、全产业链碾压。所以只要他看上的行业，他就能轻易把所有对手挤出局，不管是外资还是国企，唯有他自己独占市场红利。这就是他短短几年飞速崛起、无人能敌的根本原因。”
“尤其他还懂得低调，十分务实，总是不言不语就把认准的事情给办了，然后忽然之间，你就发现，你以为只有自己才看好商业领域他也进来了，甚至布局比你更完善。”
米晓冉听得心神巨震，怔怔失语。
汪大东继续说道，语气里满是无奈与清醒，“真不是我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你看，这几年他大多数时间并不在京城，姜饼人全权交给沈存打理，只做顶层规划，几乎不插手日常运营。可就算这样，我们肯塔基在京城也没条件实现迅速扩张，依旧被死死压制，面对姜饼人的竞争，几乎方方面面都毫无还手之力。”
“如今呢，很明显，他在国内的基础越来越稳、布局越来越广，陆续带回的海外资源、资本、技术，只会越来越多。他的积累毫无疑问，已经到了量变引发质变的临界点，接下来必然迎来一波集中的大爆发。照我看，现在的姜饼人之所以还只守着京城这一个城市，恐怕是因为人家注意力都在京城游乐园这样的更大的商业计划上，暂时还没有余力去关注这个小小的快餐连锁生意罢了。”
“可我比谁都清楚，真等他彻底腾出手，到了想要姜饼人对外扩张的那一天，那肯塔基无论在其他城市占据了多么大的先发优势依然没用，最终还是会演变成和京城一样的结果。那么与其到时候，我眼睁睁看着肯塔基慢慢被对方挤垮，我自己落得个晚节不保的下场，倒不如我现在急流勇退，趁着一切没有发生先主动离开。那么我还能作为开拓华夏市场的英雄被肯塔基总部铭记和感谢。至于后面所有会令人头疼的问题，就让后面接替我的人去操心吧。”
一番话有理有据，层层递进，充分体现出汪大东当断则断的气魄。
但也彻底击碎了米晓冉心底最后一丝侥幸、最后一点傲气。
不为别的，连汪大东这样深耕快餐行业数十年、身居高位，手握资源、阅历老道、久经商场的前辈，面对宁卫民都自认不敌、彻底认输、选择体面离场。
那她呢？
她自己不过是一个手握六千多万美元投资额度、初归故土、想要进入国内市场试水的新人而已。
论根基，论眼光，论人脉，论对国内商业需求和市场的理解，她连汪大东都比不了，更无论跟宁卫民比了。
她唯一的优势，或许就是那一张来自美国的文凭证书。
可就凭这个，作为一个国内商圈的后来者，她怎么可能在商业领域实现对宁卫民的弯道超车？
这一刻，米晓冉心底所有的不甘、逞强、执拗，都在绝对的实力差距面前，轰然崩塌，只剩无边无际的茫然与失落。
原来一切都是她的妄念而已，她和宁卫民早就没有可比较的资格了。
“舅舅，那您退出之后，您打算做什么？要回美国吗？”
起码有两分钟的沉默，米晓冉才控制住低落的心情，从郁闷中缓过神来。
而她又不由问起了汪大东接下来的打算。
但这话倒是问到点儿上了，汪大东眼底总算燃起了一些光亮。
“不不，我只是辞职，不是想离开这里。华夏的内地市场还是很有潜力的，虽然大众快餐不好做了，但我毕竟搞了这么多年的餐饮业，自认为对于市场的理解还是比较深刻的。所以还想要再换个方式试一试。比如说……去经营一个更有特色的主题餐厅。”
“哦？更有特色的主题餐厅？难道说是‘星球好莱坞’的那种？”
米晓冉所说的星球好莱坞（Planet Hollywood），其实是去年在纽约开业的一家“好莱坞文化沉浸式主题餐厅”。
由餐饮企业家罗伯特・厄尔（Robert Earl）与制片人基思・巴里什（Keith Barish）创立，核心投资人包括西尔维斯特・史泰龙、布鲁斯・威利斯、黛米・摩尔、阿诺德・施瓦辛格四大好莱坞巨星。
经营方面很有特色，主打电影道具陈列+美式餐品+明星效应。
由于开业当天，红毯仪式封街、由于巨星云集、媒体狂欢，轰动了整个纽约。
这家餐厅对于现在美国，几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不得不说，在这个时代，主题餐厅还是很新奇很时髦的一个概念。
所以不但米晓冉的眼里充满了好奇，而汪大东也像是遇到了知音，谈兴大增。
“哈哈，你也知道‘星球好莱坞’？是的，你说对了，那就是主题餐厅。不过，我想要开办的餐厅不是以电影和电影纪念品为主题的，而是以音乐和歌手为主题的。”
“音乐主题餐厅？”
“对，其实我正在和美国罗杰斯连锁品牌谈独家授权，那是美国乡村歌手肯尼·罗杰斯在去年创立的音乐主题餐厅。他的合伙人是我以前在肯塔基的老朋友 John Y. Brown。这家餐厅现在的经营特色是主打低脂、低盐、低卡的烤鸡。我如果把这个品牌引进国内，除了烤鸡之外，还想增加精品牛排、手工汉堡、搭配手磨咖啡、精酿酒水。价格方面，我预想是比星级酒店平价亲民，比街边快餐高端有格调，主打环境、氛围与品质，专门服务在华外企白领、外籍人士、追求质感消费的年轻人。这样的话，我就和姜饼人的客层区别开了，无需再面对和他们竞争的局面。”
米晓冉听得心头大亮，而且瞬间想起了自己这次归国的任务，也有点被这个新项目打动。
她太清楚当下的市场空白了。
如今京城津门外资企业越来越多，外籍高管、白领群体日渐庞大。
但除了星级酒店之外，高端休闲餐饮、品质社交场景极度稀缺。
汪大东有经验，他看好的生意，精准避开残酷的竞争，拿捏了全新的消费需求，前景相当有吸引力。
所以几乎没有犹豫，米晓冉立刻开口，语气真诚且果断。
“舅舅，您这个项目听起来不错啊。有件事我需要告诉您，我现在是美国格雷戈里投资基金的华夏区负责人，手里握有这个基金会的专项投资资金。所以如果您资金有缺口，或者需要合伙人的话，我可以投资您，全力支持您开展新的事业。”
而这次，终于轮到汪大东面显惊讶了，愣了好半天，他才确定米晓冉没有开玩笑。
米晓冉此时也不再隐瞒，将自己被格雷戈里基金会的老板看中，任命为华夏区全权负责人、手握大额投资额度、想要扎根内地布局投资的需求，尽数坦诚道出。
听完她介绍自己的情况，汪大东沉吟片刻，随即郑重颔首。
“没想到，今天你也让我刮目相看啊。好好，多谢你信任我。如果有多一点资金，那我们事业的起点也会更高一点。我想我没有理由拒绝这样的好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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