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5章 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
第565章 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
住持禅室中,紫金香炉中燃著龙涎香。墙上悬挂著唐代高僧皎然的真迹——
『吾道本无我,未曾嫌世人。
如今到城市,弥觉此心真。』
信永和尚身著蜀锦织就的僧衣,盘膝坐在云锦蒲团上,手中捻著一串羊脂玉念珠,颗颗莹润饱满。他脸上挂著淡然的神情,丝毫不受周遭焦虑的影响。
「那告示上写得明明白白,惩治宝莲寺、广慧寺的不法之徒罢了。」
「就怕不止啊!」法海寺的住持忧心忡忡道:「那两家寺作恶多端,罪有应得也就罢了。可皇上这次下手这么重,一口气斩了六十六个僧人。下手这么狠,可见有多生气?就怕会殃及池鱼!」
另一个住持也附和道:「是啊大师,贫僧近来听闻,锦衣卫的暗桩密探到处寻访苦主,瞧这架势,分明是想借机敲咱们一笔啊!」
「可不是嘛!」又一位高僧接茬道:「朝廷都穷疯了,百官动辄被罚米,我们万祥的赊米大户现在清一水都是朝廷命官。」
「该不会又把主意打到咱们头上来了吧?」众高僧齐声问道,心焦的不要不要。
只有信永大师还保持著方外之人的超凡脱俗,他不带烟火气地划过念珠,淡淡道:
「诸位长老稍安勿躁朝廷就算要敛财,也不过是输捐一笔罢了,不至于伤筋动骨。」
「从来都是信众捐给寺庙,哪有寺庙捐给朝廷的道理?」大和尚们担忧道:「此例不能开啊,不然后患无穷!」
「贫僧懂这个理儿,我的意思是最多不过破财消灾。」信永大师信心十足道:
「诸位放宽心,天塌不下来。刘公公的迦蓝佛身还供在本寺里,即便真有变故,他断不会坐视不管的。」
说罢,他便闭上双眼,念了句佛号:「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
「是,我等著相了。」众位高僧一起合十受教。
~~
翌日便是行刑之日。
一干死刑犯自刑部白虎门被提出。六十六名罪僧尽数被剃回光头,赤著双足,与包庇他们的官吏一同被五花大绑,颈后各插著醒目的纸签,上头写著各自的罪状。
刑部官差将死刑犯押上囚车,便开始了百姓喜闻乐见的死囚游街环节。
地保扛著大幅的犯由单为前导,刑部吏员紧随其后,沿途高声宣读罪状。炮手携著警炮随行,不时燃放一声,震慑四方;阴阳生手持时辰牌,掌握游行时间;刽子手们头裹红巾、身著红裙血裤,各抱一柄寒光闪闪的鬼头大刀,面色肃穆地跟在囚车后,十分骇人。
队伍自刑部启程,沿长安街向西而行,再穿过西单北大街,径直往西四牌楼刑场而去。沿途街道早已被百姓围得水泄不通,其中好些都是两家庙的苦主。
众苦主见了囚车上的罪僧,无不咬牙切齿,一边高声咒骂一边掷出准备好的污物砸向他们,宣泄心中积怨。
有的和尚被砸得头破血流,哀嚎求饶;有人则面色死灰,双眼空洞,再不复昔日身披袈裟、人模狗样的高僧形象。
那些包庇恶僧的官吏,此刻更是垂头丧气,他们到现在还想不明白,怎么不能给他们一个罚米赎罪的机会?
其实整支队伍的防备十分松懈,负责安保工作的钱宁,甚至隐隐期望有贼人同伙能来劫个囚车。这样接下来的工作就好展开多了……
可惜队伍抵达西四牌楼刑场,也没有任何意外发生,可见京里的僧人们还是太不接地气,都没几个江湖朋友。
他也是想瞎了心,这他么是京城啊!得多铁的关系,才能来送死?
人犯被按顺序推上行刑台,开始挨个验明正身。
对面监斩的席棚中,担任监斩官的刑部尚书王鉴之,跟一旁的大理寺卿张銮小声说著话……
王鉴之皱眉道:「这回的事儿蹊跷得很。」
张銮漫不经心喝一口茶,笑道:「厂卫办的案子哪回不蹊跷?」
「你看过此次的卷宗了?」王鉴之追问。
张銮摇摇头:「尚未。反正都是按他们的意思定谳,看与不看有什么区别?」
王鉴之却正色道:「回去务必瞧瞧,这回卷宗办得相当扎实。虽看得出办案之人并非老刑名,手法很是生疏,但态度极其严谨。所有罪状都落到了实处,能力绝不一般。」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说实话,这绝非谷大用手下那帮草台班子,能办出来的手笔。」
张銮神色一凛,凑近问道:「你是说……西厂只挂了个名,真正办案的另有其人?」
王鉴之也不卖关子,微微颔首道:「嗯。是詹事府那帮新科进士他们表面上给皇上修书,实则暗地里在查案。不光是这两座寺,京里好些大佛寺,他们都摸过底了。」
「哦,这你都知道?厉害!」张銮一脸佩服道:「我也有个小同乡在里头,可问他干啥都不肯说,只说规定必须要保密。」
「呵呵,我身为刑部尚书,这点事儿还查不明白,不如趁早辞官回家得了。」王鉴之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得意:
「你再想想,先前新科进士被抓进黑煤窑的案子——那个叫路迎的,当时也是在查佛寺。」
张銮道:「这事我听说了,说他们龙虎班的毕业功课,是每人调查一家佛寺。我当时还觉得挺新奇呢。」
「毕业功课是查寺庙,毕了业还死咬著光头不放。倒奇了,他们怎就跟佛寺较上劲了?」王鉴之自语一句,随即抬手指向行刑台道:「起初我也没当回事,可你看这里……」
两人目光一同落在行刑台上,那里跪了一地的待斩光头。
张銮瞳孔一缩,凝重道:「这么说,詹事府是要对京里的佛寺,重拳出击了?」
「嗯。」王鉴之微微颔首。
张銮有些难以置信:「不过是些刚入仕的新科进士罢了。他们有这本事?」
「但你别忘了,他们领头的是谁。」王鉴之眼神深邃道:「而且干这等事,正要靠这般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劲头。」
「也是,那可是敢揍焦阁老,能跟刘公公叫板的苏状元。」张銮恍然一笑道:「真能整治整治这些寺庙,倒也是件好事。这帮和尚实在不像话,积年累月只进不出,全天下就数他们最舒坦。咱们还得借粮上班呢……」
他又心情复杂道:「只是这里头水深得很,那些大寺庙背后,哪家没有勋贵宦官撑著?就怕那位状元郎,到头来会崩了牙。」
「这便是咱们要瞧的了。」王鉴之轻声道:「状元郎到底有没有传说中那么厉害,就看他这回能办到什么地步。」
说话间,他忽然发现张銮的长随在一旁听得入神。皱皱眉,刚要命其站远点,却听阴阳生在台下高声禀报:
「大人,午时三刻已至!」
王鉴之便不再多言,当即掷下朱红行刑令牌,大喝一声:「开刀问斩!」
令牌『当啷』落地,刽子手们齐声应和,声震四野。
「得令!」
便两名刽子手一组,架著一名罪僧按在刑墩上,抽掉背后的罪由牌。
罪僧们有的瘫软如泥,大张著嘴像要窒息了一样;有的哀嚎求饶;还有的口出污言秽语,大喊:
「焦阁老的儿子是我生的!」
下一刻,却被侩子手用核桃堵住,只剩呜咽之声从喉咙里挤出……
「斩!」为首的刽子手高高举起鬼头大刀,刀身映著正午的日光一片刺目。
随著一道道寒光落下。噗嗤噗嗤闷响声中,一颗颗光头应声滚落,鲜血从颈腔喷涌而出,瞬间淌满了刑台……
~~
豹房中也是有寺庙的,名唤保安寺,位于其西北一隅。
苏录此时便在保安寺中,立于佛祖像前,手中捧著三炷清香,正一脸严肃地上香祷告。
一口气斩了六十六名僧人,还有十几名犯官,他不能不来跟佛祖解释解释,自己不是有意针对他老人家的……
再者,这还是第一次有人因他的意志而死,苏录也需要平静一下,审视自己的内心……
「我做这一切,皆为大明江山,为我华夏衣冠。」结果他发现自己的内心依旧坚定如铁,根本就没受影响。
便躬身行礼,将线香稳稳插入三足紫金香炉,转身走出佛堂,又恢复了平日的沉稳果决。
钱宁早就候在佛堂外,快步迎上来,低声禀道:「干爹,西市那边已经了事了。」
「嗯。」苏录微微颔首,问道:「放告的告示都贴出去了?」
「全贴好了。顺天府、大兴、宛平县衙门口都贴了,牵头举报的农户商户也都安排妥当,皆是被寺庙高利贷逼得家破人亡、或是田产被强占的苦主,提前都叮嘱明白了,不会反水的。有他们带头去县衙哭诉控告,保准能引来更多的苦主。」钱宁精明强干道:
「其实干爹不用担心,没人来告状。今年这光景,欠佛债的人实在太多了。四五分的利息谁能受得了?孩儿已经散播出去,只要来告状,就可以先不用还佛债,来告状的保准乌泱乌泱的。」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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