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胤并没有立刻回答谢梧的问题，等他开口的时候，两人已经坐在了江上的一艘小船里。

    江面的雾气已经散了一些，远远的隐约能看见码头边停靠的高大货船，还有工人们往来劳作的身影和吆喝声。

    他们坐的不是画舫或客船，而是江边百姓最常用的寻常小船。一个透风的竹编棚子，船里最多能坐四五个人。

    谢梧看看前面船头正在撑船的中年，那人她认识，是谢胤的随身护卫，心腹中的心腹。再看看坐在自己对面的谢胤，觉得他可能是昨晚没睡觉发癫了。

    昨晚睡晚了今天又早起，这会儿被船身起伏颠出了几分睡意。谢梧抬手打了个哈欠，问道：「父亲该不会真的只是想让我陪你逛逛江城吧？」

    「不行？」谢胤问道。

    谢梧道：「那可能大哥比较合适，他在这边待了这么久，应该对江城很熟悉了。」

    谢胤直接忽略了她的话，开口问道：「蜀中现在什么情况？」

    谢梧靠著竹棚，懒懒道：「我出门之前，蜀中守军和肃王叛军还在阳平关对峙。但真正让人担忧的是蓉城，陛下派了个太监去蜀中收蜀锦，但这个人……」

    谢梧停顿了一下，才道：「是崔家的人。如今两淮和北方战局都没什么变化，我推测崔家想要从蜀中下手。若能控制蜀中自然最好，即便不能也可以搞乱蜀中，也能断了朝廷半数的军需粮饷。」

    谢胤脸色有些沉，「崔家的手深得这么长？」说完他犹豫了一下，可望著谢梧道：「你跟那个崔明洲……」

    谢梧挑眉笑道：「原来父亲也知道这些事？」    谢胤轻哼一声，「谢奂知道的事，我难道就查不到？」说起这个谢胤又有些心梗，忍不住狠狠瞪了谢梧一眼。

    如果早知道她跟崔明洲有这层关系……

    想起自己派人查到的消息，谢胤早早就在心中暗暗记了崔明洲和崔氏一笔。他英国公府的嫡长女，难不成还配不上崔氏大公子？

    谢胤对那些世家大族的傲慢早就心知肚明，但他自己却并未觉得谢家就比崔家低了一等。这些世家大族鼎盛的时期早已经过去，这些人不过是死守著旧日的荣光不肯承认罢了。

    就连起兵都还要遮遮掩掩，在谢胤看来也不过是垂死挣扎罢了。  

    谢梧不在意地道：「都是过去的事了，父亲不用在意。更何况，崔家如今是什么情况你也清楚，谢家也不想跟他们扯上关系吧？」

    谢胤点点头，赞同地道：「你说得对。」

    谢梧微微偏头，好奇地道：「所以，父亲今天到底想跟我说什么？」

    谢胤道：「你比你兄长更加聪慧果断，为父便也不跟你兜圈子。我问你，你当真对容王无意？」

    谢梧眉梢微动了一下，眼眸微垂，长而微翘的睫羽掩去了眸中的情绪。

    她轻笑一声，道：「父亲想跟容王结盟？」

    被她一眼看穿了心中所想，谢胤的表情有一瞬间的僵硬。沉默了片刻，他才沉声道：「我来江城之前刚刚收到消息，京城那边有些不大对劲，恐怕要出事，英国公府不得不早做准备。」    京城的事谢梧早听花溅泪说了，但她还是想看看谢胤这里有没有更多的消息。

    谢梧垂眸道：「父亲觉得京城会出什么事？」

    谢胤沉声道：「谢家的探子传信的时候，外廷已经有好几天没见过陛下了，就连左右丞相联袂求见，都被陛下以修道正在紧要关头拒之门外。另外，军中也有动向，有人在暗中调动京城附近的兵马。」

    谢绾坐直了身体，「父亲认为，京城有人想要逼宫夺位？若是如此，父亲为何不告诉容王殿下？或者是回京救驾？」

    谢胤冷笑一声道：「你怎么知道容王不知道？况且……连容王这个亲儿子都没有动作，我为什么要去？若是真的还好，如果只是虚惊一场……」

    谢梧明白，如果只是虚惊一场，谢胤擅自率兵回京就是死罪。

    更何况，如今谢胤执掌二十多万兵马，天高皇帝远好不自在，他自然也不想再回到京城那个牢笼里去。

    「容王殿下……」谢梧沉吟半晌，方才悠悠道：「容王殿下尚未及冠，倒是没想到竟有如此谋略和雄心。当真是难得一见的少年英才，只是不知道这是大庆皇室的幸运还是不幸。」

    秦灏在京城的时候，一直是个骄纵闲散的金贵皇子模样，显然是在故意隐藏自己的能力。

    一个十多岁的皇子这样做，要么是真的看淡权势，要么便是有所图。

    秦灏是哪一种不言而喻。

    谢胤道：「容王是哪一种，或许要看你怎么选？」    谢梧浅浅一笑，「父亲这话说怪，我听不大懂。」

    谢胤毫不留情地揭穿她，「你听得懂。」

    谢梧叹了口气，看看外面缓缓流淌的江水叹气道：「在这种地方谈这样的话题，真是让人不安。」

    谢胤道：「你放心，没有外人能听见。」

    谢梧笑道：「父亲难道不怕，万一谈不拢我把你丢水里去？」外面划船的护卫终于忍不住看了谢梧一眼。

    谢胤冷笑道：「你试试。」

    谢梧端起跟前桌上的粗瓷茶杯，喝了一口茶。暖茶入腹，江风带来的寒意也仿佛散去了几分。

    「父亲想与容王结盟，如果我与容王成婚，谢家占了淮南半数地方，容王只要愿意，也可控制长江以南除封镜玉之外的大部分地区，就连闽地和岭南也可能投靠他。到时候再沿江而上，有九天会配合自可拿下蜀中，如此半壁江山尽归容王。无论是容王殿下还是父亲，确实都不用再担心京城里那位如何了？」

    谢梧的话说得不紧不慢，双眸始终看著手中的茶杯，并没有去看对面谢胤脸上的表情。

    谢梧莞尔一笑，「如今肃王叛军堵了汉中，淮南东部在徐克安手里，江南在封镜玉手里。朝廷想要讨伐便只能从京畿抽调兵马，沿运河而下。但皇帝必然不敢随意抽调拱卫京畿的兵，所以……泰和帝多半会息事宁人吃下这个哑巴亏。毕竟容王总算是他亲生儿子，肥水不流外人田。」

    「有了蜀中和九天会支持，您和容王也再无后顾之忧。」

    谢胤道：「你果然懂，而且很懂。」    谢梧幽幽一叹，道：「可是父亲，我们才刚刚重逢第二天，您就说要拿我去与容王殿下做交易，是不是太无情了？」

    谢胤表情平淡，并没有羞愧或恼怒的表情。

    「你方才也说了，容王是难得一见的少年英才。无论身份地位，还是才能相貌，与你也算般配。」谢胤平静地道。

    谢梧稍稍靠近了几分，仔细地打量著谢胤，低声问道：「父亲，你就当真没有想过，自己坐那个位置？」

    「没有。」谢胤答得很平静。

    「为什么？」谢梧有些好奇，不是因为谢胤的回答，而是因为他答得太干脆利落。

    谢胤道：「不合适，你可知一旦我有异动，会面临什么？」

    谢梧眨了眨眼睛，并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谢胤缓缓道：「我会立刻被各方围攻，秦灏和秦询一个是皇子，一个是皇亲，徐克安早就旗帜鲜明地反了大庆自立为王，那些世家大族与朝廷也没什么恩义。但谢家是大庆开国勋贵，至少明面上……朝廷从未亏待过谢家。更何况，如今我们所在地方……」

    谢梧微微一笑，谢胤确实看得很明白。谢胤看似手握二十万兵马，占著偌大的地盘，却正好位于各方势力的中心。

    他起兵反了大庆，只会被人说是忘恩负义叛臣贼子，正好给了其他人攻打他的借口。恐怕过不了多久，就要被几方拆分干净了。

    他想要做什么，只能选择秦灏。这个至少看起来，最名正言顺的人。    谢梧道：「如果容王殿下不同意呢？」

    谢胤奇怪道：「他为什么不同意？」

    谢梧将先前和秦灏的对话说了，谢胤不以为然，「那是先前，如果有谢家和九天会愿意支持他，他自然会改变主意的。如果连这样的机会都不会把握，那他也不值得谢家与他合作。」

    谢梧微微点头，沉默了良久才缓缓道：「我需要时间考虑。」

    谢胤蹙眉，似乎想问这有什么好考虑的？

    谢梧无奈，「父亲，这毕竟是我的终身大事，更何况……这也关系到九天会的未来，很多事情也不是说一句愿意就能行的吧？」

    谢胤一怔，他竟然忘记了这还是阿梧的终身大事，只是习惯性地认为，这只是一个结盟而已。

    「你是担心成婚后，无法再控制九天会？」

    谢梧微微点头，轻声道：「我这些年攒下这点家底不容易，若就此放弃实在是不甘。若只为了做个容王妃或者皇后，我当初又何必离开京城？」

    谢胤若有所思，片刻后方才道：「此事我会与容王谈，九天会自然还是你的，但你能握得有多稳，还要看你自己的本事。」

    谢梧道：「我还需要时间考虑。」

    谢胤挥手道：「无妨，与容王商谈也需要时间。」    谢梧道：「父亲要去见容王殿下？」

    谢胤摇头道：「不，他会来见我的。」

    谢梧回到府中就见到了正焦急等候的谢奂。

    谢奂见谢梧回来也松了口气，上前一步拉住谢梧低声问道：「阿梧，父亲跟你说了什么？」

    谢梧安抚地朝他笑了笑，道：「大哥别紧张，父亲不会对我怎么样的。」

    谢奂其实也知道，父亲虽然不是什么慈爱宽厚的好父亲，却也不是冷血无情的人，正常情况下不会对阿梧做什么的。

    但阿梧这是正常情况么？想到他们私底下还瞒著父亲的那些事，饶是沉稳内敛的谢奂也忍不住有些头皮发麻。

    兄妹俩在书房里坐了下来，谢奂沉声道：「一大早父亲就带著你出城，到底是有什么事？」

    谢梧道：「也没什么，父亲就是跟我谈了谈。」谢梧的表情突然严肃起来，她定定地盯著谢奂，道：「大哥，我和夏璟臣的事情，父亲不知道吧？」

    「当然不知道！」想起这件事谢奂表情依然有些崩溃，显然对接受夏璟臣还是有几分困难。

    「父亲若真知道这事儿，我今天恐怕就爬不起来了，你也别想这么容易过关。」谢奂沉声道。见谢梧表情严肃，又开口安慰道：「你放心，你叮嘱的事情大哥都记得，我当初去蜀中也是孤身一人去的，绝不会有消息透露给他。」

    谢梧点点头，「那就好。」    「出什么事了？」谢奂问道，「难道父亲提起你的婚事了？」

    按阿梧的年龄，确实早该成婚了。但如今这个时候，想要找个合适的人选也不容易啊。

    谢梧道：「他想让我嫁给容王。」

    「什么？！」谢奂惊怒交加，他立刻明白了父亲这是想要和容王结盟，拿阿梧当结盟的棋子呢。

    谢奂脸色沉了下来，「阿梧，别担心，大哥不会让父亲这样做的。」

    谢梧笑了笑，温声道：「大哥别著急，先前在蜀中的事……我还是想再问大哥一次，如果我跟父亲起了冲突，大哥站在哪一边？」

    谢奂意识到，谢梧说的不是普通父女吵架的冲突。

    他沉默不语。

    谢梧也不著急，「此事不著急，大哥慢慢考虑。」

    谢奂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只剩下坚定和关切，「阿梧，大哥说过……以后有我，大哥永远都会站在你这边。」

    「可是……」谢奂并不是普通人，他是谢家嫡长子，英国公世子。谢家的一切，将来都会是他的。

    谢奂抬手摸摸她的头顶，道：「英国公府是我的责任，你和阿奕更是。英国公府可以有其他世子，父亲也能有别的儿子，但我的弟弟妹妹只有你们。我答应过母亲，一定会照顾好你们。当年你丢了我没能找回来，这些年也没照顾好阿奕，但大哥不会因为任何人任何事伤害你们的，更不会看著别人伤害你们。」    「只是……」谢奂缓缓道，「不要伤了父亲，他、他也不容易。」

    谢梧望著他，突然轻笑了一声，道：「大哥，整个谢家你才是最心软的人。」

    谢奂怔住，还从来没有人说过他心软。他有些哭笑不得地摇头，无奈地点点她的眉心。

    谢梧捂著额头道：「大哥放心，我又不是天生要做不孝女的。我只是觉得，父亲的选择不大有意思。」

    谢奂道：「我回去就跟父亲说。」

    谢梧拉住他，摇头道：「不，大哥，先不要跟父亲说这些，至少不要跟他闹得太激烈。」

    谢奂不解地看向她，谢梧道：「先拖他一段时间。」

    谢奂眸光微闪，深深地看了谢梧一眼，点头道：「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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