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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8章 茂宜岛来了个年轻人(月初求票)


第698章  茂宜岛来了个年轻人(月初求票)

    莱昂纳尔转过身。

    阳台的另一侧,一个年轻人正趴在栏杆上,探出半个身子往这边看。

    他穿著一身灰白色的夏装,袖子挽到手肘,头皮光光,留著长长的辫子一哪怕在夏威夷,华侨当中的年轻子弟为了回国方便,剪辫子的也很少。

    他的脸膛晒得很黑,观骨微微突出,眉骨很高,带著少年人的清瘦,眼睛黑得像两口深井。

    看起来也就是十八九岁的年纪。

    莱昂纳尔心想,终于见到你了。

    他笑了笑:「我是。」

    那年轻人听到这个回答,眼睛顿时亮了起来。

    他将双手撑住铁栏杆,整个人往上一翻,动作利落得像个成天在桅杆上爬上爬下的水手。

    他翻过栏杆,稳稳落在莱昂纳尔这边的阳台上,拍了拍手上的灰,站直了身体。

    「索雷尔先生!」年轻人站定后,伸出手来,「我叫孙文,是孙眉的弟弟。

    今年十九岁。」

    莱昂纳尔和他握了握手:「很高兴见到你,孙————先生。」

    眼前的年轻人实在太年轻了,和后世那些照片里的形象完全不同。

    没有那撇标志性的胡子,没有那种沉稳威严的气度,就是个普通的中国少年瘦瘦的,黑黑的,笑起来还带著点孩子气。

    莱昂纳尔笑著问:「你认识我?」

    孙文使劲点头,眼睛更亮了:「认识!您写的《老卫兵》,我在香港读过法文版。

    还有《血字的研究》《四签名》,英国杂志上连载的时候,我每期都追著看」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郑重起来:「但我最喜欢的,是您最近那篇《Pi》。」

    莱昂纳尔有些意外:「你竟然最喜欢《Pi》?」他以为年轻的孙文会更喜欢《福尔摩斯》。

    孙文重重地点点头:「我让家里把报纸寄到香港,我读了三遍。每一遍都觉得震撼。」

    莱昂纳尔靠在栏杆上,换了个话题:「今天午餐的时候怎么没有见到你?」  

    孙文沉默了几秒才说:「早上我还在茂宜岛,是听说您来了,才特地坐了四个小时的船赶过来。」

    莱昂纳尔看出他有些心事:「你们兄弟之间,发生了什么?」

    他知道孙文是孙眉最看重的弟弟,可午宴几乎所有孙眉的重要家人都出席了,唯独少了孙文。

    他还以为是因为孙文去了香港读书,不在夏威夷的缘故,按时间算的话确实如此。

    孙文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您很敏锐————我和哥哥最近闹了点别扭。」

    「什么事?」

    「他想和我划清界限。」

    莱昂纳尔八卦之心大起:「哦,划清界限?这么严重?」

    孙文叹了口气,背靠著栏杆,仰头看了看被晚霞染成橘红色的天空。

    「我想受洗,做基督徒。但哥哥不同意。他说这是背叛祖宗,是学白人的怪东西。」

    莱昂纳尔没说话。这种事在十九世纪的中国家庭里太常见了。

    孙文继续说:「还有读书的事。我想继续读书,想考大学。但哥哥觉得我应该回来帮他做生意。

    他觉得我这样下去,会把他的家产败光。」

    莱昂纳尔问:「所以你这次回来————」

    孙文叹了口气:「他让我回来分割一下财产,把我的那份拿走,以后各走各的路。」

    「那你打算怎么办?」

    孙文站直身体,看著远处的海面:「我不会和他争财产。我那份,我不要了,全还给他吧。」

    莱昂纳尔愣了一下。孙眉作为「茂宜王」,家产可不是个小数目。

    几千英亩农场和甘蔗园,上万头牛羊,在夏威夷算得上数一数二的华人富商。

    就算只分一点点,对普通人来说也是一笔巨款。

    他问出了心中疑惑:「为什么?那可是很大一笔钱。」

    孙文的语气和目光一样坦荡:「家业是哥哥挣出来的,这些钱是他的血汗,我没有出一分力。

    之前他登记了一些财产在我名下,是因为把我看成他的接班人。这些东西本来就不属于我。

    没了这笔财产,我反而感到轻松了。今后,我会自力更生,不会再用他一分钱!」

    莱昂纳尔:「————」呃,希望你说到做到————吧。

    孙文没注意到莱昂纳尔的表情,自顾自说了下去:「而且我见过太多为钱反目的事了。夫妻,父子,兄弟,为了几亩地,几间房,打得头破血流。

    中国人为什么穷?为什么弱?就是太把钱当回事了。金钱,就是万恶之源!」

    他的声音很坚定,像是在跟莱昂纳尔说,又像是在跟自己说。

    「那些当官的,到海外来募捐,张口闭口就是爱国,其实就是来要钱的。

    我们这些华侨捐了钱回去,落到谁口袋里了?落到那些官老爷口袋里了。」

    莱昂纳尔看著他。这个年轻人的愤怒是真的,失望也是真的。

    孙文深吸了一口气,语气缓了下来:「中国缺的不是钱。缺的是信仰,是文化,是科学。

    没有这些东西,再多的钱也会被人抢走。」

    他说完这话,转头看著莱昂纳尔,像是在等他的评价。

    莱昂纳尔没有直接回应,而是笑著说:「你知道你哥哥请我来是为什么吗?」

    孙文摇摇头,然后补了一句:「反正不可能是因为喜欢您的小说,他对文学毫无兴趣。」

    莱昂纳尔被逗笑了:「他说想在夏威夷建发电厂,让这里家家户户都用上电」

    O

    孙文听了,脸上没有惊讶的表情。

    「他之前跟我提过。」孙文说,「他觉得有了电,夏威夷就能发展起来。但他想得太简单了。」

    「怎么说?」

    孙文转过身,面朝大海。此时夕阳已经沉到海平面以下,天边的红变成了紫,又变成深蓝。

    远处港口的方向,几盏煤气灯亮了起来。

    「您知道夏威夷真正的主人是谁吗?」孙文问。

    莱昂纳尔没回答,等著他往下说。

    「不是国王,不是当地人,也不是我们这些华人。」孙文伸手指向东北方,「是美国人。」

    「您看看那边。」他又指著港口的方向,「那些大船,装糖的,装菠萝的,大部分都是美国人的。

    科哈拉那边,有个叫克劳·斯普雷克尔斯的美国人,一个人就占了九千英亩地,年产几百吨糖。

    利胡埃种植园更厉害,三万亩地,全是租的,但跟买的一样。」

    他转过身,看著莱昂纳尔:「这还只是种地的。银行呢?保险呢?船运呢?

    全是美国人的。

    八十个最有钱的美国种植园主,就占了夏威夷一半的土地。」

    莱昂纳尔听著,心里暗暗吃惊。不是因为孙文说的这些数字,而是因为说话的人。

    一个十九岁的年轻人,对夏威夷的经济格局了解得这么清楚,不是躲在书斋里能练出来的。

    孙文继续说:「哥哥在茂宜岛上有几千英亩地,人家叫他茂宜王」。但那些地不是他的。

    要么是租的,要么是和当地人合伙的。哪天美国人不高兴了,一句话就能收回去。」

    他指了指脚下的阳台:「就像那些印第安人。他们的地比哥哥多一百倍,一千倍,又怎么样?

    美国人想要,随便制定一个政策,就合法」地拿走了。拿不走的话就杀,杀光了就占了。」

    莱昂纳尔看著孙文,没有说话。

    孙文转过头,直直地看著他:「哥哥想在夏威夷建发电厂,当然好。但那些美国人会让他干吗?

    电力不是种甘蔗,它会和煤气一样重要。美国人连种地都要垄断,怎么可能把电交到华人手里?」

    就算他真的建起来了,美国人也会抢走。用暴力,用法律,用什么都行。反正这是他们的强项。」

    莱昂纳尔沉默了一会儿。他不得不承认,这个年轻人说得有道理。

    孙文的声音轻了一些:「在我看来,哥哥在茂宜岛上的那些农场,就是另一种形式的保留地。」

    莱昂纳尔听到这话,不由得重新审视起面前的年轻人。

    十九岁。这个年纪的法国年轻人还在学校谈恋爱,或者在小报上写些风花雪月的诗。

    而这个中国少年,已经在思考资本、殖民和民族命运这样的事了。

    他的见识和谈吐,已经远远超过了莱昂纳尔认识的大部分法国年轻人。

    「你说得很好。」莱昂纳尔说,「这些是你自己想到的?」

    孙文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他往前凑了半步,声音里带著崇拜:「这都是因为您的启发。」

    莱昂纳尔愣了一下:「我的启发?」

    「《Pi》。」孙文的语气很虔诚,「我刚刚说,我读它读了整整三遍。这是真的,不是恭维您。」

    他转过身,靠在栏杆上,像是在回忆书里的内容。

    「————皮埃尔第二天再去医院,Pi已经不在了。护士说Pi被美国人带走了,说他是美国人的财产。」

    他转过头看著莱昂纳尔:「一个活生生的人,被当成财产带走了。这就是弱者的命运。」

    「后来您在报纸上搞征文,结果所有人都写温情脉脉的东西,没一个人敢写真相。

    直到木樨草号」的事被报导出来,大家才知道,救生艇上真的会吃人。美国人就会吃人。」

    孙文指向东北方,那片已经暗下来的海面:「美国就在那里,距离我们站的地方两千海里。

    他们的军舰六天就能开到夏威夷,用大炮给商人撑腰,随随便便就能把我们吃得干干净净。」

    他又指向西边,那里的天际线已经完全黑了下来:「中国离这里六千里,军舰过来至少要两周。

    但我可以肯定,大清的朝廷不会为了几个商人派一艘最小的军舰来这里。」

    孙文收回手,看著莱昂纳尔:「索雷尔先生,这就是您的《Pi》告诉我的道理一个民族如果弱小,它里面任何一个个体再强大,面对侵略者的巧取豪夺,都是无能为力的。

    印第安人如此。华人,也是如此。」

    莱昂纳尔站在原地,海风吹过来,带著咸味和腥味。

    他忽然想起前世读过关于孙文的资料,知道他在三十岁之前,其实并没有特别明确的政治主张。

    他青年时代在香港学医,在澳门行医。至于上书李鸿章,组织兴中会—一这些都是后来的事。

    但此刻站在他面前的这个十九岁少年,已经能说出这样的话了。

    是因为《Pi》点燃了这个年轻人心里早就有的东西吗?

    「索雷尔先生。」孙文的声音里带著年轻的热切,「您觉得,中国还有救吗?

    」

    莱昂纳尔看著他。那双黑亮的眼睛在暮色里闪著光,像两块烧红的炭。

    他想说「有」,想说「以后中国会比任何国家都强大」,想说「你会成为这个国家的缔造者之一」。

    但他什么都没说。因为他说不出口。这些话从一个法国人口中说出来,太轻浮了,太像敷衍了。

    「你觉得呢?」莱昂纳尔反问。

    孙文沉默了很久。远处港口的煤气灯又多了几盏,海面上映出一片碎金似的光。

    「我不知道。」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但我想试试。」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

    但莱昂纳尔听出了一种深沉的决心。

    两个人站在阳台上,谁都没再说话。

    海风大了些,吹得阳台上的藤椅轻轻晃动。

    远处有人唱歌,听不清歌词,旋律很慢,大概是夏威夷本地的调子。

    这时候,隔壁阳台传来一个声音,带著怒气:「你怎么能打扰索雷尔先生休息!」

    转过头,只见孙眉站在阳台上,脸涨得通红,显然非常生气。

    孙文缩了一下脖子,像做错事被抓住的小孩,小声对莱昂纳尔说:「我先走了。」

    然后他像刚才那样双手一撑栏杆,轻盈地跳回了自己的阳台。

    落地后,他站在孙眉面前,低著头,没有说话。

    孙眉对莱昂纳尔勉强挤出一个笑容:「索雷尔先生,抱歉,他还小,不懂事,打扰您了。」

    说完,他抓住孙文的手臂,几乎是拽著他离开了阳台。

    莱昂纳尔看著空荡荡的阳台,听著远处孙眉压抑的训斥声和孙文偶尔的辩解,轻轻叹了口气。

    历史的长河在这里拐了一个小小的弯。

    两个本不该相遇的人,在1885年的夏威夷,一个洒满夕阳的阳台上,进行了一场短暂的对话。

    几分钟后,孙眉满怀歉意地敲开了他的房门。

    「索雷尔先生,」他说,「晚餐准备好了。另外————我想为舍弟刚才的冒昧,正式向您道歉。」

    莱昂纳尔摇摇头:「不必道歉。我和孙文聊得很愉快。他是个很有思想的年轻人。」

    孙眉叹了口气:「他就是太有思想」了。有时候,年轻人想得太多,反而不是好事。」

    「也许吧。」莱昂纳尔没有反驳,「但世界总是在改变。今天看来不切实际,明天可能就成为现实。」

    孙眉沉默了。

    他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侧过身:「今晚,这里最富有的华商,陈芳先生,也会在。」

    莱昂纳尔点点头,跟著他走下楼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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