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7章  高处，从来都不只是风景更好

    绝尘师太点了点头道：「不错，不过国教之事牵连太大，师姐并没有第一时间同意，而是想要等你回来后与张真人一同商议后再决定。」

    所谓国教，便是指由朝廷指认的江湖势力。

    一旦成为国教，其地位以及好处都会有极大的增强。

    最明显的便是势力范围内需要上缴给朝廷的税收也会大幅度降低。

    并且成为国教的江湖门派在自家势力范围内，权力也会变得更高。

    譬如现在峨眉派势力范围覆盖嘉定府，渝州府以及徐州府等十个州府。

    在这些州府之中，峨眉派和朝廷经手的事情截然不同。

    峨眉派只负责有关武者和江湖方面的事情，其余的事情则是由朝廷做主。

    峨眉派不得擅自干预朝廷行事，但朝廷许多情况下却能够插手峨眉派的事情。

    可一旦峨眉派成为国教，那在峨眉派势力范围内，自身的权柄甚至要在朝廷之上。

    曾经大魏国内慈航静斋便费尽心思都想要成为大魏国的国教，但朝廷那边一直都未松口。

    顾少安也耒想到上官金虹那边竟然会主动提出这样的事情。

    思索了片刻后，顾少安摇头道：「这件事情最好还是不要答应的好。」

    绝缘师太闻言，不禁微微蹙眉，显然有些不解。

    「若我峨眉能成为国教，既可名声大振，又能得到诸多实利，这样的事情，旁人求都求不来，为何反倒不要答应？」

    听著绝缘师太的话，顾少安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随后方才缓声开口。

    「师叔所言不差，成为国教，表面上看，的确是一桩极大的好事。」

    「无论是名望、地位，还是实际所能得到的利益，都会因此而水涨船高。」

    「可这世上之事，向来便是有得便有失。许多看似天大的好处，背后往往也都藏著更大的麻烦。」

    说到这里，顾少安略作停顿，目光也随之落在凉亭外那一片静谧山色之间。  

    「说到底，我峨眉派并非要起兵造反，也并非想要借朝廷之势去争什么天下。」

    「既然如此，国教之位于我峨眉而言，便并非不可或缺之物。」

    「相反，以我峨眉现在的情况来看，太早去接这个位置，未必是什么好事。」

    绝尘师太若有所思道：「你的意思是，成为国教之后，反倒会让峨眉惹上不必要的麻烦？」

    「不错。」

    顾少安轻轻点头。

    「就拿眼下来说，我峨眉派如今已掌十个州府之地，势力范围横跨嘉定、渝州、徐州等地。」

    「单单这些地方每年所带来的收益，便已足够让峨眉派维持门中运转，培养弟子，购置药材、兵刃以及各种修行所需。」

    「甚至还能余下不少积蓄。」

    「换言之，我峨眉现在并不缺钱，至少还远远没到需要靠成为国教来减免税赋、增加收入的地步。」

    「而钱财这种东西，从来都不是越多越好。」

    听到这里，绝缘师太眸光微动，像是隐隐明白了顾少安的意思。

    顾少安则继续说道：「门派若是穷困，自然不好，会制约发展。」

    「可若钱财多到一定程度，也同样不是什么好事。」

    「因为当一个江湖门派手中掌握的资源、财富、权柄都过于庞大时，便势必会引起无数人侧目。」

    「不仅江湖上的其他门派会盯著你，朝廷内部各方势力，也同样会盯著你。」

    「到了那个时候，峨眉派就不再只是峨眉派了，而会成为所有人眼中一块极大的肥肉，也会成为无数明枪暗箭汇聚的中心。

    72

    绝尘师太闻言，忍不住轻轻点头。

    她虽不像顾少安那般常年在外，见识天下局势变化，但到底也是执掌峨眉多年的长辈，自然明白「树大招风」这个道理。

    做大与出头，从来都不是一回事。

    门派可以强，但不能强到让所有人都生出忌惮，甚至联手打压的地步。

    门派可以有底蕴，但不能把所有的权、名、利都揽到自己手中。

    凡事，总要留几分余地。

    否则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堆高于岸，流必湍之。

    这世间从来都不缺锦上添花之人，却最不缺落井下石之辈。

    说著，顾少安话锋一转，提起了一个最具分量的例子。

    「少林传承数百年，底蕴何等深厚？」

    「自前朝至今，少林始终都是天下间最顶级的势力之一，无论名望还是实力，都少有门派能够与其相比。」

    「若单以条件而论，少林早就有资格去争一争国教之位了。」

    「可少林为何始终不去做？」

    顾少安语气平缓道：「就是因为少林明白，凡事不能太过。」

    「少林可以是武林泰山北斗，可以是江湖正道魁首之一，但却不能再进一步，把自身与朝廷彻底绑在一起，站到一个凌驾于诸多门派乃至一地官府之上的位置。」

    「一旦真成了国教，看似风光无限，实则也会立时成为众矢之的。」

    「江湖中人本就不喜受制，若一门一派突然借朝廷之势压在所有人头上，明里暗里不知会招来多少不满与敌意。」

    「到时候，少林面对的，就不再只是寻常江湖争端，而是整个天下各方势力的忌惮和试探。」

    「这样的局面，便是少林也不愿轻易去碰。」

    说到这里，顾少安看向绝缘师太，缓缓道：「而我峨眉派如今虽势头正盛，但论根基，终究还是不如少林那般数百年积累深厚。」

    绝缘师太听到这里，脸上的疑惑也已散去了大半。

    她原本看到「国教」二字时，心中想的是门派声势更进一步，未来发展也能更加顺遂。

    可如今被顾少安这样一层层剖开分析后，她也渐渐意识到，这所谓的「国教」，远不是表面那般简单。

    名与利固然诱人，可一旦接了下来，也同样意味著峨眉派将会被推到更高、

    更显眼的位置上。

    而高处，从来都不只是风景更好，风也更急。

    一旁的绝尘师太也跟著感慨道：「如此说来，这国教之位，倒真像是裹著蜜糖的鱼钩了。」

    顾少安笑了笑。

    「差不多便是这个道理。」

    「何况，以我峨眉现今的情况，就算不成为国教，又有谁敢小觑？」

    「上有师父和两位师叔坐镇。」

    「再过几年，待到师姐、艳儿师妹以及绛雪师妹也都成长起来，峨眉的底蕴只会越来越深。」

    「一个门派真正立足江湖、屹立不倒，靠的从来都不是朝廷赐下来的名头，而是自身实打实的高手与传承。」

    「只要峨眉一直有高手坐镇，门中传承不断，别说江湖中人，便是朝廷，也一样不敢轻视峨眉。」

    「而若哪一日峨眉自身衰落了，纵然顶著国教之名，也不过是外强中干，迟早会被人掀翻。」

    「所以，对一个门派而言，最重要的从来不是一时的风光，而是源远流长。」

    「所谓传承，要的是稳得住，守得住，传得下去，这才是真正的根本。」

    凉亭之内，一时之间安静了下来。

    山风从亭外穿过，吹得竹叶轻响，似也衬得顾少安这一番话越发清晰。

    绝缘师太沉默了好一会儿，方才轻轻吐出一口气。

    「你说得对。」

    「先前听到国教之事时，我只想著若能成事，的确能让峨眉更进一步，却未曾细想其中后患。」

    「如今看来，这种事情，确实还是不碰为好。」

    绝尘师太也点头道：「不错。门派发展，最忌心浮气躁，如今我峨眉已在上升之势，又有少安在，只要按部就班发展下去，迟早会成为真正的天下大派，倒也不必急著去争这一时风头。」

    顾少安轻轻颔首。

    「正是如此。」

    说著，他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嘴角也多了一抹笑意。

    「而且若我没有猜错的话，不只是我不会赞同此事，便是张真人那边，多半也一样不会点头。」

    绝尘师太好奇道：「张真人也不会同意？」

    顾少安道：「武当这些年来声望何其隆盛？若真想要借朝廷之势再进一步，早便有机会了。」

    「可张真人向来最重清静无为，也最明白盛极而衰、月满则亏的道理。」

    「在这等事情上，他老人家只会比我们看得更透。」

    「所以师伯想要等我与张真人回来之后再行商议，这决定其实是极稳妥的。」

    「而最终的结果，想来也是一样。」

    绝尘师太闻言，也不禁轻轻点头，随后看向顾少安，面带欣慰。

    「你啊！看待事情就是比我们看得长远，也难怪师姐一定要等你回来后再决定这件事情，以后峨眉派交给你，确实无忧了。」

    顾少安笑著回应道：「师父和两位师叔还年轻，现在天赋也上去了，以后迈入天人境也不是不可能，峨眉派这个担子，还是师父和两位师叔担著的好。」

    听著顾少安的话，绝尘师太笑著摇了摇头。

    随后，几人就峨眉派最近遇见的一些问题讨论了一会儿，顾少安给了一些自己的建议后，绝尘师太主动开口道：「行了，这么长的时间没回来，你也早点回去休息，陪陪芷若，艳儿，用不著在这里陪我们了。

    」7

    闻言，顾少安笑著点了点头。

    随后起身对著二人行礼后，转身一步踏出，眨眼间便已经出现在十数丈外朝著西苑的方向而去。

    西苑之中，翠竹掩映，花木扶疏，环境清幽雅致。

    一处临窗的静室内，周芷若与杨艳正相对而坐，中间摆放著一张棋盘。

    此时棋盘上黑白交错，局势已至中盘。

    杨艳一手托腮，眉头微蹙，显然正陷入长考。

    周芷若则安静坐在对面，神情恬淡，眸光清澈，并未出言催促。

    就在杨艳苦思冥想，手中一枚白子迟迟未能落下之时一那枚棋子忽然微微一颤，竟像是被一股无形之力牵引著，自行从她指间脱出，轻飘飘地落向棋盘一角。

    「啪」的一声轻响。

    棋子稳稳落在了一个出人意料的位置。

    与此同时，一道温和含笑的嗓音也自门外传入二人耳中。

    「下这里。」

    这声音响起得突兀，可落在周芷若与杨艳耳中，却让两人皆是浑身一震。

    她们几乎是第一时间便循声望去。

    当看清门外那道不知何时出现，正负手而立、面带笑意看向她们的身影时，两女脸上顿时齐齐露出惊喜之色。

    「师兄！」

    杨艳更是想也不想，当即一跃而起，如同乳燕投林般直扑向顾少安怀中。

    顾少安张开双臂，将她接了个满怀。

    温香软玉入怀，带著少女特有的清新气息，让他心中不由微微一荡。

    而另一边的周芷若，此刻也情急之下动用了轻功，身形一闪，便已如一片轻羽般飘至顾少安身边。

    她虽未如杨艳那般直接扑入怀中，可那双清澈眸子里漾开的欣喜与思念，却如星辰般明亮动人，几乎要满溢出来。

    顾少安低头看了看怀中仰起脸来、笑如花的杨艳，又转头看向身旁眸光盈盈、欲言又止的周芷若，心中柔软之处仿佛被轻轻触动。

    他轻笑一声，空著的那只手也伸了出去，将周芷若也揽入怀中。

    周芷若微微一怔，脸颊瞬间飞起两抹红霞，却并未挣脱，反而顺势轻轻靠在了他肩头。

    「我回来了。」

    温和的好似春风的声音入耳，也让杨艳和周芷若脸上的笑意更浓。

    只是，还未等二人开口，顾少安体内罡元运转间便已经运转轻功带著两人向一旁的屋内掠去。

    房门无风自闭，将外界的一切声响都隔绝在外，却是「青天白日里，小别胜新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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