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9章 春光正好(这章会不会写的有点矫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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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9章 春光正好(这章会不会写的有点矫情?)
李贤将这封文书的每一个字又看了两遍,确认自己没有遗漏任何细节。
他放下文书,指尖在案几上轻轻叩击。
突厥人跑了?
不,不是跑了,是西迁,举部西迁。
虽然有点荒唐,但至少从这会州防御使的文书上来看,的确是这样的。
突厥人似乎是在畏惧什么,大肆向西迁徙了。
至于是在畏惧什么————
历史上类似的案例不在少数,秦时匈奴畏惧蒙恬大军,头曼单于率部北撤七百余里,退至阴山以北的漠南地带;两汉时期,匈奴畏惧汉军,燕然山大败后,逐步西迁,甚至彻底退出漠北高原————
他们,怕的是逐渐强大的中原之地。
就如此刻。
「朕的大唐————可比秦汉?」李贤嘴角不自觉就带上了一丝笑意。
虽说李贤推测出来突厥人应该是畏惧日渐强大的大唐才退走的,但这种事情事关重大,李贤绝不可能仅凭自己的推测就断定。
他沉吟片刻,提笔在这份文书末尾批了几个字:「所奏已悉。会州、灵州、丰州、胜州、云州、朔州、代州,沿边七镇防御使、经略使同阅此报。自接旨之日起,各遣得力斥候,携飞天球、望远镜,分三路深入漠南、漠北旧日突厥腹地,务必查清突厥各部落确切的去向、规模、时间。此事列为机密,严禁张扬。所获情报,五日一报,直送紫宸殿。」
批完,他唤来内侍:「六百里加急,分送沿边七镇。」
内侍领命而去,李贤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紫宸殿庭院里的老槐树已经开始抽芽,长安的春天总是来得不急不缓。
突厥人走了。
这个消息一旦证实,将是太宗朝擒颉利、高宗朝平突厥以来,北方边境最大的变局。
不是战事,胜似战事。
接下来的半个月,紫宸殿东暖阁的案头,每隔三五日就会多出一份来自北疆的急报。
会州的第二封急报来得最快。
那位防御使显然在李贤批覆之前就已继续深查,此番呈报,不仅附上了斥候手绘的突厥旧日营地遗迹图,还记录了审问几名遗留老弱的口供细节。
「一老妪言:去岁秋末,天神遣大巫传谕,云东方有赤火铁龙,日行千里,不食草而食石,乃不祥之兆,若久居此地,必遭天谴。各部惊惧,遂议西迁。
「另有中年男子,系被遗弃之跛足牧人,言其部族向西已行月余,目的地似是金山(今阿尔泰山)以西、更远之地,传闻那里有天神为突厥预留的新牧场,水草丰美,且无赤火铁龙之厄。」
李贤读到此处,微微一怔。
赤火铁龙?日行千里,不食草而食石?
他下意识望向窗外,长安西郊,潼关方向。
那个冒著黑烟、在铁轨上奔驰的庞然大物,如今被画影图形,传到了草原深处?
李贤不知该作何表情。
合著突厥人被吓走还有火车的事儿?
这也太————
他摇了摇头,继续往下看。
灵州的急报稍晚两日,但内容更详细。
灵州斥候此番走得极远,深入至阴山以北、原突厥可汗牙帐故地。
那里曾是突厥各部会盟、议事的中枢,方圆百里,历年秋冬必有大量部众聚集,而今却是————
「故垒空营,积雪封门,唯见狐兔踪迹。牙帐大纛早被收走,只剩木杆斜插于地。勘验营中灰烬,最迟者约在去岁十月,距今已逾四月。」
胜州的急报则提到一个细节:他们在废弃营地中发现大量破损的车轮、丢弃的笨重杂物,以及明显被宰杀过多、未及带走的部分牲畜遗骸。
「据此推判,其迁徙极为仓促,并非从容有序之远徙,倒有几分————奔逃意味。」
至于云州、朔州、代州三镇,地处河东道北端,原本就是与突厥交锋最频繁的区域,此番他们联合派出的斥候,甚至一直追到漠北斡难河上游。
反馈回来的消息也大同小异:突厥人确实走了。
不是小股流窜,不是季节性转场,是几乎所有有组织的大部落,都踏上了向西的道路,留下的只有极少数老弱病残,以及一些不愿远离故土的零散小部。
这些残留的突厥人已完全不成气候,甚至主动向大唐边将示好,请求内附或安置。
也就是说,从河西走廊到幽燕以北,这条困扰中原帝国数百年的北方边境线,如今空了。
三月初九,北疆七镇的最后一份联合急报送达长安。
——
这份急报汇总了自接到李贤旨意以来,二十余日间,沿边各镇全部斥候侦查、飞天球航测、及收容内附突厥遗民的详尽情报。
结论只有一行字:「突厥举族西遁,漠南漠北已无成建制之部众。北疆千里,实为空虚。」
李贤将这份急报从头到尾读了三遍。
然后,他吩咐内侍:「传太子、郑国公、姚相、张相、苏相,以及兵部、户部尚书,即刻入紫宸殿议事。」
顿了顿,又补充道:「告诉郑国公,让他把手头的锄头放一放,此事关乎军国。」
午时刚过,紫宸殿东暖阁。
人员到齐。
李贤没有废话,示意内侍将北疆七镇这半月来的所有急报,按时间顺序,分发给在座众人。
——
殿内安静得只剩纸张翻动的声音。
足足一炷香后,所有人都已看完。
李贤这才开口:「诸卿,突厥西遁,漠北已空。此事若确,则北疆百年边患,一朝解除。
「然兹事体大,虚实仍需详察。朕意,先议两事。
「其一,突厥是否当真尽数西去?可有诈退诱敌之嫌?
「其二,若其确已远遁,于我边防、军备、藩属诸事,当如何措置?
「先说第一点,突厥可有诈退可能?」
李贤看向众人,尤其是兵部尚书。
兵部尚书沉吟道:「陛下,臣详细看了七镇急报,尤其是那份汇总。从斥候深入距离、所见范围、遗留物证以及内附遗民口供多方印证,此番西迁规模之大、范围之广,绝非仓促之间能布置的疑兵之计。
「况且,漠北苦寒,去岁又是白灾,此时若举部离开熟悉草场,踏上未知西行路,本就是极大冒险,若只为诱我唐军深入,代价未免太大,也不符合突厥一贯务实的习性。」
「那依卿之见呢?」李贤点了点头,示意他继续说。
兵部尚书继续道:「边关不可一日无备。
「臣建议,沿边各镇仍保持现有戒备,同时选精锐哨骑,继续向西追踪,至少确认其主力确实翻越金山、进入西域以北,方可最终定论。」
李贤点头:「准。」
兵部尚书的建议四平八稳,是有备无患的提议,没有否决的必要。
随后,他又看向户部尚书,问道:「户部如何?」
如果突厥人真的退走,大唐除了兵力部署需要做出改动外,财政偏向同样需要调整——毕竟大唐每年往边疆拨的军费就不是一笔小数目。
户部尚书显然早有准备,立刻道:「陛下,若北疆确实转为无大战事之常态,则沿边军费可作调整。朔方、河东、陇右三地历年军费开支占国库支出三成有余,其中大半为防备突厥南下。
「如今突厥已遁,至少可削减边军常备兵力二至三成,改行府兵轮戍与募兵精兵结合之策,每年可节费约二百万贯。
「此外,河套、漠南等地,向为突厥牧马草场,今既空虚,朝廷可效汉武故事,移民实边,置郡县,兴屯田。这些地区水源丰沛,土地肥沃,若得妥善开发,三五年后便是又一个粮仓。
「尤其如今我大唐新得土豆、玉米良种————」
他说到后来,声音都有些激动。
李贤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这老头掉进钱眼儿里去了。
这时,一直沉默的张柬之忽然开口:「陛下,老臣有一言,或逆耳,但不得不说。」
李贤:「张相请讲。」
张柬之肃然道:「突厥虽遁,其患未必永绝。金山以西,尚有广袤草原,西突厥别部、铁勒诸姓、黠戛斯人等,皆与北突厥同种同俗。
「北突厥此番西迁,势必与当地部族冲突融合,若能重新整合,假以时日,未必不会成为新的强敌。
「再者,我大唐边患,从来不止突厥。
「吐蕃坐拥高原,虎视西域;契丹、奚族渐兴于辽水;西南六诏虽已归附,然其心难测。若因突厥西遁,便裁撤边备、大兴屯田于新拓之地,恐有顾此失彼之忧。」
他顿了顿,语气恳切:「老臣以为,北疆空虚虽是天赐良机,但良机要用在刀刃上。
「与其急于移民屯田,不如先将漠南、河套、陇右以西这些直接与大唐接壤的缓冲地带,牢牢控制在手,设羁州、置都护府、修驿道、驻精兵。
「用三到五年时间,把这条原本是战场的防线,变成真正的领土。」
李贤微微颔首。
张束之的意思他很明白。
突厥跑了,但唐军的脚步要跟上去,不是去追,而是去占,把曾经拉锯的缓冲地带,变成真正的国土。
这才是真正永绝后患的办法。
李贤的目光再一次看向光顺。
光顺这段时间的表现让李贤很欣慰,他也想知道光顺能有什么不一样的看法O
光顺一直安静地听著,此刻察觉到李贤的目光,便放下手中文书,道:「父皇,儿臣在想另一件事。」
「说。」
「突厥西迁,不仅仅是边防变化。」光顺道,「更是整个北方、乃至西域格局的变化。」
他指著墙上悬挂的大唐疆域图,从漠北画到金山,再从金山画到西域:「北突厥主力西进,势必冲击西域原有的势力平衡。西突厥、铁勒、黠戛斯,乃至远在中亚的昭武九姓、甚至大食,都可能因此产生连锁反应。
「原本安西、北庭两大都护府面对的是相对分散的对手,以后要面对的,可能是一个融合了北突厥旧部、拥有更强大组织能力的新势力。
「所以,儿臣以为,此事应密而不宣————
「至少在彻底查明突厥主力去向之前,不向西域各藩国透露北突厥已举族西迁的真实情况,对外只称突厥畏天威而远遁,我大唐正遣使抚慰北疆诸部。」
他顿了顿,看向刘建军:「建军阿叔,你那个飞天球,能不能飞得更远一些?若能对金山以西、天山南北进行高空侦查,哪怕看得不甚清晰,也比两眼一抹黑强。」
刘建军嘴角抽了抽,似乎是光顺说的话有一些难度,但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可以试试,但别指望它能飞多远,现阶段最多在边境线附近升空,用望远镜瞭望。」
「那就够了。」光顺点点头,又转向李贤:「父皇,儿臣建议,同时做三手准备。
「一手,由兵部、边镇继续深探,务必确认突厥主力最终去向,并绘制其西迁路线。
「二手,由鸿胪寺、安西都护府,加强对西域诸国的联络与情报收集,同时按张相所言,稳固漠南、河西新拓之地的实际控制。
「三手————」
他忽然笑了笑,带著几分年轻人特有的狡黠:「儿臣斗胆,建议父皇适当扶持一下留在漠北的那些零散小部,给他们盐茶布帛,给他们册封,让他们替大唐守那片空旷的草原。
「不需要他们多能打,只需要他们活著,占著那些草场,就能挡住后来者。
「」
殿内安静了一瞬。
片刻后,姚崇抚掌叹道:「殿下此策甚妙。以夷制夷,以弱羁强,不费唐军一兵一卒,便使漠北成为缓冲之地。此非高宗朝旧事乎?」
苏良嗣也难得开口赞许:「太子殿下思虑周密,老臣以为可行。」
张柬之亦点了点头,虽未说话,但眼神已没了先前的凝重。
李贤看著光顺,心中忽然涌起一阵复杂的欣慰与感慨。
这孩子,是真的长大了。
不光懂得守成,还懂得进取,不光看得见脚下的铁轨,还看得见千里之外的草原。
他忽然想起刘建军说过的那句话—要驾驭这个全新的、越来越快的大唐,需要的不再是仅仅懂得平衡朝堂的守成之君。
此刻的光顺,已隐隐有了那个「驾驭者」的影子。
而他李贤————
李贤收回思绪,将话题拉回正轨:「此事暂且议到这里,沿边七镇继续侦查,按月汇总报来,兵部、户部著手拟定漠南、河套设防及屯田方略,缓进慎行,以三到五年为期;鸿胪寺、安西、北庭都护府留意西域动静,有异报异,无异常则保持常态。
「所有相关文书,加密一等,非必要不扩大知悉范围。」
众人齐声应诺。
议事结束后,众人陆续退出东暖阁。
刘建军走在最后。
李贤忽然叫住他:「刘建军。」
刘建军停步,回头。
李贤没有看他,只是望著窗外那棵已经开始绿意葱茏的老槐树,沉默了一会儿,才道:「你说,我要是早二十年遇见你,会是什么样子?」
——
刘建军愣了一下,随即笑道:「早二十年?那会儿我都还没出生呢,你大概也还没当上太子,咱俩一个在阎罗殿里唱名,一个在宫里读书,八竿子打不著。」
他顿了顿,又道:「不过,如果真能早二干年————或许土豆能早二干年种满大唐,铁路能早二十年修遍天下,那些饿死的、冻死的、战死的百姓,能少很多很多。」
李贤转过头看著他。
刘建军坦然回视,目光平静。
「但世上没有那么多如果。」刘建军说,「现在这样,也挺好。」
他往外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回头,背对著李贤道:「贤子,我今天听光顺说话,忽然想起我第一次在刘家庄见到你的时候。
「那时候你什么样,你还记得吗?」
李贤没说话。
刘建军自顾自道:「那时候你小心翼翼,如履薄冰,见谁都忸忸怩怩,话都不敢多说半句,庄子里的人还管你叫木头人,现在呢,你儿子都快能独当一面了,北疆千年边患让你不费一刀一枪就给解决了,国库里堆满了钱,百姓碗里添了新粮。」
他转过头,露出一个促狭的笑:「结果你还在这儿矫情,说什么早二十年遇见」。
「老贤啊,知足吧。」
李贤瞪了他一眼:「谁矫情了?我只是感慨————我很老吗?」
这个刘建军,总是能轻易看穿自己的心思。
「行行行,感慨,感慨。」刘建军举手投降,满脸笑意,「那陛下您慢慢感慨,臣先回学府种土豆去了,今儿新到了一批从陇右寄回来的种薯,得赶紧育苗。」
说完,他便转身大步离去。
李贤望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殿门外的春光里。
然后,他慢慢收回目光,重新拿起案头那份已经被翻得有些卷边的汇总急报O
突厥西遁,漠北已空。
八个字,轻飘飘的,却又重若千钧。
他忽然想起刘建军曾说过一句话:「贤子,大唐这艘船,迟早要交到你手里,等你接过船舵的那天,别总想著怎么不让船沉,要想著怎么让它开得更远。」
如今,这艘船已经开了很远很远。
远到曾经在岸边虎视眈眈的巨兽,已经望不见船帆。
远到船上的水手们,开始讨论下一片海域在哪里。
而他李贤,不知不觉间,已经从那个小心翼翼接过船舵的被贬太子,变成了站在船头眺望的老船长了。
他把急报复又合上,轻轻放回匣中。
窗外的槐树沙沙作响,春光正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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