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112团忙得起飞。

一直忙到了九点。

太阳已经升得老高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那些擦得锃亮的地板上，泛着光。宿舍里，桌椅摆得整整齐齐，床单拉得没有一丝褶皱，茶杯的把手朝着同一个方向，连牙刷的朝向都统一了。

可是，人没来。

三连的宿舍里，几个士兵坐在床边，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不知道该干什么。没有出操的任务，也没有人来检查，就这么干等着。

“这都九点多了，怎么还没来？”

“不知道啊。不是说一早来吗？”

“我一早就起来了，早饭都没吃上，现在饿得前胸贴后背。”

老兵瞥“忍着。团长说了，谁被抓住小问题找谁算账。你这时候去吃饭，万一人家来了呢？”

士兵叹了口气，不说话了。

几个人就这么干坐着，目光时不时往门口瞟，窗外偶尔传来脚步声，每次有人经过，屋里的人都会紧张地坐直身子，探头往外看。等脚步声远了，又都塌下肩膀，继续等着。

……

团部会议室里，气氛比基层更紧张。

参谋长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空荡荡的操场，又低头看了看手表，转过身来，脸上的表情又急又无奈。

“团长，不是说九点来视察吗？这新来的参谋长怎么还没有来？”

赵铁柱坐在椅子上，面前摊着一份文件，但一个字都没看进去。他抬起眼皮看了参谋长一眼，又低下头，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

“说不清楚。”他叹了口气，“师部给的信息，就是九点来。再等等。”

他顿了顿，又说：“反正一定不能让对方抓住小毛病。说不定，这是考验。”

参谋长愣了一下：“考验？”

赵铁柱点了点头：“你想啊，他明明说要来，却故意晚到。等我们松懈了，他再突然出现。打我们一个措手不及。这不就是他一贯的作风吗？”

参谋长的脸色变了变。

他想起陈鹤在北方那些事——斩首万岁军，用的就是这种不按套路出牌的打法。现在来视察，搞这种突然袭击，也不是不可能。

“有道理。”参谋长点了点头，转身又走到窗边，往外面看了一眼，“那我再催催下面，让他们别松懈。”

赵铁柱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墙上的钟滴答滴答地走着，每一声都像是在催命。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九点半。

十点。

十点半。

参谋长又看了一次手表，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他在会议室里来回踱步，走了一圈又一圈，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嗒嗒声。

“团长，”他终于忍不住了，“这都十一点了。就算考验，也不能考验这么久吧？”

赵铁柱没说话，只是盯着桌上的文件发呆。

参谋长走到他面前，声音压低了：“你说，会不会是师部那边弄错了？或者……他临时改了行程，没通知咱们？”

赵铁柱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沉默了几秒，然后摇了摇头：“不可能。师部的朋友亲口告诉我的，是从赵师长那里听到的消息。不会有错。”

“那怎么还不来？”

赵铁柱没回答。他也答不上来。

说实话，他现在心里也没底。一大早全团就动起来了，搞卫生、整内务、查军容，忙得脚不沾地。结果等到现在，连个人影都没见着。这种感觉，就像是约会被人爽约了一样，又气又无奈。

但他不能表现出来。

他是团长，他要稳得住。

“再等等。”赵铁柱说，声音比刚才低沉了一些。

参谋长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到赵铁柱的脸色，又把话咽了回去。

时间继续往前走。

十一点半。

墙上的钟指针已经快走到十二点了。窗外的阳光从斜照变成了直射，白花花的，刺得人眼睛疼。

参谋长第三次走到窗边，又走回来。他的耐心已经快耗尽了。

“团长，”他站在赵铁柱面前，语气里带着一丝火气，“要不要下命令，让大家别等了？先去吃饭。这都等了一上午了，总不能让大家饿着肚子干等吧？”

赵铁柱抬起头，看着参谋长，脸上的表情复杂极了。

他心里那股火也在往上拱。

等了一上午，连根腿毛都没等到。这是什么意思？耍人玩吗？

但一想到陈鹤背后的关系，那股火又硬生生压了下去。

叶司令亲自陪着来上任的人，意见能直接通到军部。要是得罪了这个人，他往上面递一句话，自己这个团长还坐得稳吗？

赵铁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再等半个小时。”他说，声音沙哑，“十二点整，不来就开饭。”

参谋长点了点头，转身出去传达命令。

赵铁柱一个人坐在会议室里，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发愣。

他忽然有点后悔。

早知道这样，就不该从师部的朋友那里打听消息。不听还好，听了反而把自己架在这儿了。现在全团都知道陈鹤要来视察，搞了这么大阵仗，人却没来。这不是自己给自己找不痛快吗？

可他又不能不重视。

陈鹤这个人，太邪门了。

在北方的时候，一个人把万岁军斩首了。来了之后，叶司令亲自陪着，赵师长当面道歉。现在他说112团有小问题，还要一个人来视察——谁知道他是不是又在搞什么名堂？

赵铁柱叹了口气，闭上眼睛。

这半个小时，过得比半天还长。

他一会儿看看钟，一会儿看看门口，一会儿又看看手机。手机安安静静的，什么消息都没有。

十二点整。

赵铁柱睁开眼睛，看着墙上的钟，沉默了三秒。

然后他站起来，拿起桌上的帽子，往头上一戴，大步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空荡荡的会议室，脸上的肌肉抽了一下。

“开饭！”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不等了！”

参谋长从走廊那头跑过来，脸上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表情——松了口气，又带着点不甘心。

“团长，那陈鹤那边……”

赵铁柱摆了摆手，打断了他：“爱来不来。老子不等了。”

他大步流星地往食堂走，步子又急又重，像是要把地板踩穿。

参谋长跟在他后面，小跑着才能跟上。

食堂里，士兵们已经坐得整整齐齐，面前摆着饭菜，但没人动筷子，所有人都在等命令。

赵铁柱走进来的时候，几百双眼睛齐刷刷地看向他。

赵铁柱站在食堂门口，看着那些等了一上午、饿了一上午的士兵，心里忽然有点不是滋味。

他深吸一口气，开口说了一个字：“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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