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这一点，我绝不允许。”森淼不容置疑地说。

  “可是这样，小鹿她会......”

  “够了。”森淼打断，一步步地向着黎安欣的方向走去。

  被女人强势的态度震慑到，黎安欣下意识地后退了两步，背部抵靠在墙上。

  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态，森淼闭上眼，再睁眼时目光已然柔和了不少。

  “抱歉，我不能答应。”

  “可以告诉我原因吗？”黎安欣抬起头，正对森淼的目光问。

  “这是一种很自私的行为。”森淼说，

  “你觉得自己是为了小鹿好，想让她独立，想让她拥有自我，变得坚强，所以便自作主张地替她决定一切。”

  “想要她忘了你？”

  “你真的问过她的想法吗？”森淼说，“或者说，你有在意她的想法吗？”

  “这种强加给他人的‘好意’，和施舍有什么区别？”

  “爱的前提建立在尊重之上。”

  “忘了你，对于她来说是一件很残忍的事情，远超过不辞而别。”

  “别忘了，她是因你而生的森鹿。”

  “可小鹿为我受了很多伤。”黎安欣轻声呢喃，眼神满是悲伤。

  森淼知道，

  她其实没有资格去评判眼前的少女，对方给了森鹿她没能给过的一切。

  她其实也清楚，森鹿的信息已经够稳定了，长久的旅途让她真正成为了这个世界的一部分，即便失去了少女，也能照顾好自己。

  她其实很清楚，

  对方说得没错，失去了少女，森鹿才能学会成长，真正迎来属于自己的新生。

  可她就是无法妥协。

  她不允许森鹿再受到这样的伤害，即使出发点来自于善意。

  “这样吧，我们来打一个赌。”森淼说。

  “赌局本身与她的结果密切相关。”

  “你现在，已经有能力解除‘欺诈’的效果了。”

  黎安欣没有否认。

  在接受了如此庞巨的信息量后，她对于整个世界的理解都更加深刻了。

  序列的真相，是全明星序列大赛冠军的礼物，也是森淼的馈赠。

  现在的她，生命层次完成了蜕变，触摸到更高位面的领域，正式晋升为了灾厄。

  对于‘欺诈’的理解也是。

  她可以在一瞬间对整座城市的人们实施欺诈，也能解除已经实现的‘欺诈’的效果。

  “解除吧，曾对她的欺诈。”森淼说。

  “即便你告诉过她真相，欺诈的效果也是不会消失的，可只要你解除了它，一切都会推倒重来，再按照它应有的轨迹发展。”

  “你会看到最真实的结果。”

  “也许这样，她便不再会因为你的离开受伤。”森淼说，

  “你和她的道路，也不会再有相交的可能。”

  森淼自认为她足够理性，只要说出这些话，粉发少女便会知难而退，可让她始料未及的是，黎安欣竟然毫不犹豫地同意了这一请求，连一丝迟疑都不曾看见。

  “在离开前，我会的。”

  粉发少女走后，这句离别前的话仍久久回荡在森淼的耳边，她忽然意识到，许多事情并不在理性的范畴内，无法用逻辑与公式去解释。

  而情感可以超越它们。

  良久的沉默后，她像下定了某种决心。

  该将愿力的计划推向下一步了。

  ...

  残阳落下，阴影笼罩而来，生长于废墟之上的墨色草浪翻涌，沉闷的雷声逡巡在阴沉的天空，当尖锐的电光劈开夜色，无数座沉默的高楼显露出残缺狰狞的面目，破碎的玻璃幕墙、锈蚀外露的钢筋、长满的墙苔，无一不诉说着这座城市荒废已久，很长时间未曾有人来过。

  雨水为这座沉寂已久的钢铁森林带来了一丝生机，整座城市都在淅沥的雨中蒙上朦胧，传送的声音，成为了这场大雨中不起眼的杂音，转瞬便被盖过。

  时隔多年，黎安欣再次回到了这里。

  玫瑰市，零点能源公司。

  这里位于荆棘层，名为‘奇点’的采矿机打破了这里与怪诞层的边界，使她能够在荆棘层被‘世界愿力公司’全面封锁的情况下通过怪诞层的裂隙登陆这里。

  作为荆棘层的登陆地，这里再合适不过。

  经历过‘凤凰火’核弹的洗礼，玫瑰市并未迎来新生，而是彻底沦为了废墟。集体出逃的高危收容物，让世界愿力公司将这里划做绝对的禁区，派重兵二十四小时把守。

  熟悉的办公室布景映入眼帘，黎安欣此刻位于零点能源公司的最高处，向下俯瞰，整座玫瑰市的废墟尽收于眼底。

  那幅名为‘逃离’的画作，仍完好地挂在墙上，镶嵌在烫金色的画框中。

  命运的齿轮曾在此转动，为她搭建的舞台也许才刚刚拉开序幕。

  黎安欣注意到，

  一副面具正安静地躺在办公桌上，面具的笑脸在苍白的月光下显得无比诡谲，却又如同有魔力般，吸引着她将那副面具拿起。

  破碎的镜面正对着办公桌，粉发少女缓缓地将面具，戴在了自己的脸上。

  尖锐的电光亮起，黎安欣在破碎的镜面中被分成了好几个不同的等份，惊惶、欢愉、悲伤、坚定，最后是平静，柔顺的粉色长发垂落，裁尾的平口式黑色礼服随风而动。

  多年前办公桌后那道神秘危险的身影，与此刻知性柔和的粉发少女形影重合。

  这一次，新的剧本该由她来书写了。

  ...

  深夜，黑发少女来到一扇门前，犹豫了片刻，推开门走了进去。

  森淼：她走了。

  森之气息：我知道。

  森淼：明天，镜城会在卫星城召开联合会议，面向所有特区，议会将在会议上宣布重启卡厄斯计划，你在名单之上。

  森之气息：我知道了。

  森淼：抱歉，这些年来......

  森之气息：嗯，没事。

  手机中的聊天信息一条条地向上滚动。

  回到了承载无数二人回忆的公寓，黑发少女望着满墙的照片，望着那些粉发少女与自己的合影，过往旅途的一幕幕回忆从她的心底闪过。

  森鹿走向前，酒红色的眸子微动，她伸出手，缓缓地将其中一张照片揭下。

  画面中，窗外阳光明媚，两名少女嬉戏玩闹，她扑倒在粉发少女身上，大有一种要狠狠抓对方痒的样子，相机恰好记录下了这一幕。

  恍惚间，灿烂的笑声像是飞出了照片外，往日的景象就发生在眼前。

  是在血鬼港吧，森鹿想。

  她揭下了第二张照片。

  照片中，容貌稚嫩的她们站在校车前，淡紫发的少女面带微笑，拉住了满脸不情愿的她，画面定格在了粉发小女孩洋溢的微笑。

  森鹿的指尖轻轻搭在照片的一角，嘴唇抿起，将照片翻过。

  第三张照片，两名少女坐在装潢精致的车厢内，面前是无比丰盛的食物。蜡烛散发出柔和的光，黎安欣双手合十，神色无比认真，明明和姐姐约定好了一起许愿，她却悄悄地睁开了眼......

  森鹿的呼吸变得急促，

  内心的空落感愈发得强烈，就像是拼图缺失了一角，无数模糊的美好记忆从缺口中涌出，森鹿想伸手去抓，那些回忆却从她的指尖溜走。

  “骗子......”

  森鹿紧咬着嘴唇，一张张的照片被她揭下，零点能源公司、希望号列车、镜城，这些照片记录了二人旅途上的点点滴滴，有的只是再日常不过的照片，有的却是无比珍贵的瞬间。

  她看见了照片上，自己搂着小西瓜，比着耶的手势，主动与周围笑容灿烂的少女们合照。依稀记得当时姐姐看到这张照片时气坏了，可最后却认认真真地将它留了下来。

  姐姐说，看到自己不在小鹿身边时，小鹿也能这么开心，她真的很高兴。

  “骗子......骗子......骗子！”

  “都是骗人的。”

  森鹿的动作越来越快，最后一股脑将所有的照片都揭了下来，望着空空如也的墙面，她缓缓地后退了几步，坐到床上。

  她回想起了自己的生日那天，姐姐手机里早在零点就该发出的‘生日快乐’不知因什么原因未能及时发出，为此她还向姐姐发了一通脾气。

  可姐姐又怎么会忘了她的生日呢？

  望着二人的锁屏，森鹿再也抑制不住泪水，她捂着嘴，豆大的泪珠顺着面庞滚落，一滴一滴地滚落到亮起的屏幕上，模糊了粉发少女的面容。

  “骗子，姐姐明明说过，我们永远也不会分开。”

  “姐姐是骗子......”

  所有的美好都像在昨日，

  今夜已是温存的别离。

  ...

  夜深人静的时候，森鹿缓缓地睁开眼，泪水的痕迹干涸在了眼角。

  她紧紧地抱着被子，鼻尖微微抽动，有些依恋地轻嗅着上面熟悉的味道。

  “姐姐，不管未来会发生什么，我都一定会找到你的。”

  “哪怕是死亡，也无法再将你我分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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