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为荆棘之主验证‘愿力’所能做到的一切，条件便是，我要我的女儿醒来。”森淼说，“森鹿便在这样的憧憬中诞生了。”

  “可情况与我想的不一样。”

  森淼示意黎安欣跟来，向着一处走去。

  黎安欣快步跟来，几步之间，周围的空间再度发生变化，她们来到了一座光线昏暗的实验室，冷蓝色的灯光照亮了房间的一角，浸泡在生物舱中的小女孩呈现在二人面前。

  女孩的容貌与黎安欣记忆里青藤原私立高校的小森鹿十分相似，却又不完全一样。

  “‘愿力’并未直接作用在我的女儿身上，而是凭空凝聚，带着她的期愿，森鹿诞生了。”

  “她？”黎安欣疑惑。

  “是小鹿，也是我的女儿。”

  森淼的眼中闪过思绪。

  森淼也不知道，森鹿对于自己来说，究竟意味着什么。

  她是一段原初的、因为好奇而跟在自己身边的信息片段。

  森淼早就知道了对方的存在。

  她会因为森淼实验的成功而欢呼雀跃，也会因为森淼的情绪低落而感到悲伤。

  对方甚至会试图通过改变数据波图的走向来引起她的注意，想要以此来安慰她。

  森鹿无比渴望获得生命的期愿，捕获了输送给她女儿的‘愿力’，亦或者说，她那未曾睁开眼、感受过这个世界的女儿，将这些‘愿力’，主动让给了无比渴望生命、无比渴望亲眼见证这个世界的森鹿。

  森淼轻叹一声。

  她比谁都清楚，她的女儿早已没有再苏醒的可能。

  属于她女儿的信息，早就在潜移默化中转移到了森鹿的身上。

  在意识诞生之初，森鹿处于一种十分混沌的状态，由于愿力与信息的不稳定，她的生命十分脆弱，像一颗血肉组成的泡卵，一旦受到外界的强烈刺激，便会发生溶解。

  她......

  很长一段时间，森淼都不愿承认。

  是她对这个夺走自己女儿生命的怪物的恨意，构成了森鹿最基本的信息。

  这让对恨意的恐惧，稳定了森鹿的生命，却也成为了她对这个世界最早的感知。正因如此，森鹿才会对‘爱’有着近乎乞求般的需要，‘爱’本身甚至会成为她的毒药。

  由于实验人员对于森鹿属于‘鬼’的那一部分的恐惧，她长出了尖锐的牙齿，有着血红的皮肤，像一只狰狞的怪物。

  那个时期的森淼，还未摈弃人类的情感；发自内心地厌恶着这个丑陋的生命，转身离开了研究院，将全部的身心投入到愿力的研究中。

  森鹿的童年她缺席了。

  也是在后来，她才得知，这个被她所厌恶的生命有多坚强，有多渴望着活着。

  即便感受到的一切信息，都是周围的人们对她的恶意，森鹿也未曾放弃哪怕一丝活下去的想法，她会为了博得研究员的同情，主动在自己的身上留下伤痕，只为了获得食物。会在测试数据时收拢自己的利爪与戒备，哪怕过程无比痛苦。

  森鹿渴望见证外面的世界，会在无人的深夜用未脱稚气的嗓音模仿研究人员的孩子们唱歌，会用蜡笔画出她想象的世界。每当那些孩子到来，她总会满眼期待地趴在观察窗上，只为了多听到一句孩子们口中的外面的世界。

  “慢慢地、慢慢地，这些美好的信息，对外面世界的期待，对爱的渴望，让她褪去了利爪尖牙与血红的皮肤，愈发得像一位真正的人类。”

  “她变得乐观开朗，与研究人员相处融洽。”

  不知是否是黎安欣的错觉，森淼在说着这些话的时候，眼底闪过了一丝欣慰。

  “她用精湛的演技骗过了所有人，研究人员对她放松了戒备，于是有一天，她跑了出去。”

  “让我猜猜。”森淼指尖敲了敲下颌，

  “她对这个世界信息的接收不够完善，就像一个未被填满过的深坑，所以她应该是无比‘饥饿’的。”

  “在遇到你的时候，小鹿应该想吃了你。”

  “对吧？”

  黎安欣尴尬地挠挠脸。

  从黑暗的小巷子里钻出来，一边说姐妹你好香，一边张嘴就打算把她物理意义上的吃干抹净，她当时确实吓坏了。

  “谢谢你。”森淼说，“安欣。”

  这是森淼第一次用名字来称呼黎安欣。

  “我很庆幸，小鹿遇到了你。”

  “你没有不耐烦她那无理取闹的索求。一次次地将爱倾注给了她，一点点地将她空虚的世界填满。我看见了，她的身上那些与你有关的信息。”

  “这漫长的旅途，她一定很温暖，很幸福。”

  森淼对森鹿的不止是歉意与愧疚。

  还有更复杂的、更深的情感。

  对方的相貌、声音，都与她计算中长大的女儿别无二致，她有着她女儿的所有信息，DNA的结果也是完全匹配的。

  这样的森鹿，和她真正的女儿又有什么区别呢？

  是因为她，她的一己私欲，对禁忌领域的尝试，她的女儿才会在诞生之初便死去。

  也是因为她，森鹿才会诞生，承受了那么多无端的苦难与恶意......

  森淼又有什么理由，去恨对方夺走了自己女儿的生命？

  这是她仅存不多的人性了。

  忽地，黎安欣注意到，生物舱中的小女孩身影一点点变得透明，开始消散。

  黎安欣看向她，森淼却表现得很平静，像是早就猜到了这样的结局。

  “我的女儿，她早就死了，从呱呱落地那一刻起。”

  “是我的自私，让愿力维持住了这具躯体。她本不该长大的。”

  “还有什么想问，与森鹿有关的。”森淼淡然地望着空无一物的生物舱，

  “我都会回答。”

  黎安欣深深地呼出一口气，将藏在心底已久的话语全盘托出。

  “小鹿对我的依赖，已经成为了一种对她的伤害。”

  “我不想再看到她因为这份爱而遍体鳞伤，我想要她学会去爱自己，变得独立坚强，拥有属于自己那一部分人生的意义。”

  “未来的不确定性太多，还会遇到更多的危险，在完成我要做的之前，我想和小鹿分别开一段时间。”

  “多久？”

  黎安欣注意到，森淼的语气变得理性且强势，以及一丝......冷漠。

  “直到找到阻止坍缩的方法。”黎安欣没有退缩，坚定地说出自己的答案。

  “我会前往荆棘层，有关命运教廷、塔罗者的事情，都需要我一个人深入其中。”

  “嗯，这也正是我想和你说的。”森淼赞肯地点头。

  “在一切尘埃落定之前，我可能需要，让小鹿她忘记我......”

  话音未落，黎安欣便被森淼强硬打断，她第一次感受到女人目光中深入骨髓的冰冷。

  “我不允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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