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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0章 建安元年,就这样开始了


陪祀的百官站在坛下,人不多,三四十个,排成四列。

队列最前面是三公:司徒黄琬、司空杨彪,太尉一职空缺已久,主要还是朝廷掌控的军队数量太少,在贾复、贾诩等人的建议下,皇帝刘协暂时想把军权掌控在自己手中。

九卿依次列在后面。

朱儁站了一会儿,膝盖打颤,刘协让人搬了一张胡床放在坛侧,特许他坐着观礼。

朱儁没有推辞,患病在身的他确实站在十分难受,坐下去的时候,发出一声很轻的叹息。

赞礼官是太常马日磾,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南郊传得很远:“燔柴。(古代祭祀时焚烧柴薪的仪式,通过升烟向神灵传递信息。)”

火点起来的时候,浓烟笔直地升上去,在半空中被一道极细的风吹散,散成一片青灰色的薄幕。

牺牲用的是太仆王允从驾前仅剩的厩马里挑出的一匹黑驹,瘦得肋骨分明,但毛色还算黑亮。

王允亲自牵到坛前,将缰绳交给刘协。

刘协接过缰绳的时候,感觉到那匹马的鼻子碰了碰他的手背,是凉的,带着一点湿意。

他牵着马走上坛顶。

那匹黑驹跟在他身后,蹄子踩在松枝铺就的台阶上,发出闷闷的、有节制的响声。

走到坛顶,他把缰绳系在青石桩上,然后面北而立。

马日磾朗声道:“跪!”

刘协跪了下去,膝盖磕在冰冷粗糙的石面上,疼了一下,却没有任何其他动作。

“皇天上帝,后土神祇。刘协以眇身,承祖宗之绪。

遭家不造,曾播迁在外。赖天之灵,雨旸时若,旱魃既退,土壤稍润。

协不敢自专,谨以玄牡,昭告于上帝:自今以往,改元建安。

建者,立也;安者,静也。协愿与天下更始,立事立制,止戈止争。

唯上帝鉴之。”刘协恭敬的说道。

(“上帝”一词在华夏典籍中最早见于《尚书·舜典》,指代主宰自然与王权的至高神)

言毕,只见他缓缓伏下身去,额头触到石面。

石头是凉的,带着雨水渗过之后残留的潮气,贴在他的皮肤上,像一只很大、很老的手掌按在那里。

“兴!”马日磾朗声道。

“兴!”坛下百官应和。

声音参差不齐,有几个人的嗓子是哑的,但合在一起,在空旷的南郊听起来,竟然有一种粗粝的、沉甸甸的响度。

远处,洛水方向传来水鸟的叫声,短促而清亮,像是被这声音惊起来的。

…………

郊祀结束后,众人回到德阳殿的时候,天已经暗了。

殿内点了十几支松明,插在墙壁的裂缝和案几的缝隙里,火光摇晃,把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御座上方的“德阳”匾额被火光映得半明半暗,“阳”字的残笔在光影里像是重新长出了一半。

刘协坐回那张木头御座。

祭服的袖子沾了香灰和松脂,他没有更换。

尚书丁宫捧着诏书站在御座左侧,展开那卷用粗麻纸抄写的诏文。

此时的洛阳已经找不到好纸了,这卷麻纸还是某位大臣从家中带过来的,边缘毛糙,背面隐约能看见旧文书的墨迹被刮去的痕迹。

尚书丁宫开始朗读。

他的声音在殿内回荡,带着一种被岁月磨去了棱角、只剩下骨架的庄重:

“制诏:朕闻之,天之所助者顺,人之所助者信。往者灾异频仍,旱魃为虐,灾荒之民,或至相食。

朕以寡德,获戾于天,夙夜祗惧,未知攸济。今玄雨既降,土壤膏润,麦禾之种,可以及时。此天所以开朕也,朕敢不承?

其以初平七年(公元196年)为建安元年。建者,立也,立一代之制;安者,静也,静四方之兵。

自今以往,与天下更始。其大赦天下,自建安元年正月朔昧爽以前,凡罪非殊死皆赦除之。

其杀人之囚、劫道之贼、谋反叛乱者,不在此令。赦出轻囚,编入河南尹屯田,贷种食,秋成倍偿。

其有不愿屯田者,听之,所在不得遮留。

洛阳令、河南尹,其明告属县,务尽地力,毋夺农时。

布告天下,使明知朕意。”

丁宫读完,殿内一片安静。

然后执金吾士孙瑞第一个跪了下去,额头触地,高呼:“陛下万岁。”

接着是卫尉贾复,光禄勋荀绲,太仆王允等人,他们一个接一个的跪了下去。

朱儁从胡床上撑着站起来,也要跪下,刘协从御座上伸出一只手,阻拦道:“朱公,好生坐着。”

朱儁没有坐,但也没有跪。

他只是把腰深深的弯下去,弯得比跪着的人更深。

…………

夜深之后,众人散去,德阳殿重新空了。

刘协没有立刻回后面的寝处,他坐在御座上,看着松明一支一支的短下去。

内侍过来问要不要添火,他摇了摇头。

殿门没有关。

夜风从外面灌进来,带着雨后泥土和枯草混合的气味。

洛阳的冬夜很冷,但他没有觉得特别冷。

他把手缩在祭服的袖子里,指尖碰到袖口补过的那几针,丝线的触感比旁边的旧绣稍微硬一些,涩一些。

他想起刘艾白天说的那句话:“建是陛下的事,安是天下人的事。”

他觉得这话非常正确,但此刻坐在这个空荡荡的、漏风的、匾额残了一半的殿里,他想到的是另一件事。

建安这两个字,要写进诏书,发到关东,发到河北,发到荆州,发到益州与凉州。

发到那些手里有兵、有粮、有城的州牧与刺史面前。

他们会怎么读这两个字?董卓读了,会冷笑,还是会沉默?袁绍读了,会把它当成一个机会,还是当成一个笑话?刘表读了,会不会把它抄在简上,放在案头,看很久?曹操读了,又会怎样……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从明日起,初平这个年号就不用了。

那个在董卓进京,皇兄被废,自己继位皇帝后,立起来、用了六年、沾满了洛阳政变和董卓军中膻腥气的年号,到此为止了。

他从御座上站起来,走到殿门口,站在一处高楼上远眺。

夜色里,洛阳城一直铺到视线尽头,仍有几处民宅亮着微弱的火光,像是散落在黑色水面上的几粒碎星。

更远处,洛水在看不见的地方流着,水声若有若无。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回殿内,经过御座,掀开北面那道布帘。

布帘后面,伏贵人已经睡着了,或者假装睡着了。

她的呼吸很轻,袖子露在褥子外面,袖口上那一小块补丁在昏暗中看不真切,但刘协知道它在那里。

他没有点灯,在黑暗中躺下来。

远处,不知道是洛阳城外的哪一处营地,有一声号角响了一下,很短,随即被夜风吞没。

建安元年,就这样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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