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9章 建者,立也;安者,静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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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本历史中,“建安”这个年号,在后世的印象里几乎与曹操牢牢绑定。
这并不奇怪:建安元年八月以后,曹操迎献帝、迁都许昌,此后的二十余年,“建安”年号确实是在曹操控制朝政的背景下行用的。
但年号的创立本身,与曹操并无关系。
它出自汉献帝本人之手,诞生于一场颠沛流离的逃难途中。
刘协在李傕、郭汜之乱的追击中仓皇东归,北渡黄河后辗转至河东郡的安邑,才获得了一个短暂的喘息之所。
正是在这个临时落脚的地方,在宫室未复、百官饥乏的境况下,一场连续多日的大雨后,干旱的天下迎来生机,让刘协以郊祀上天的方式宣告了新年号的开始。
改元建安,是这位流亡天子在残破时局中一次带有正统宣示意味的行动,而非任何权臣的安排。
…………
“建安。”刘协重复了一遍。
这两个字从他的舌尖滚过去,有一种奇异的平整感,不尖锐,也不空洞。
“建者,立也,立事立制之谓。安者,静也,止戈止争之谓。
旱了两年,雨来了。乱了六年,朝廷渐渐缓过来了。雨来了,地就要种庄稼;朝廷缓过来了,就要立起来。
立什么?立一个能让天下人喘一口气的规矩。
安什么?安的是天下那些还在观望的州郡,是还在翘首以盼心怀汉室的士族,是各地流离失所的百姓。
臣以为,建安二字,不是在说现在已经安了。
是在说,从今往后,要建一个安定的天下。
建是陛下的事,安是天下人的事。
这两个字合在一起,就是陛下给上天的回信里最该写的那句话。
您要建立一个安定和平的盛世。”宗正刘艾侃侃而谈。
殿内静了很久。
突然一声“好”!
只见朱儁大笑了一声,朗声说道:“刘宗正,此言深得我心。”
御座之上的皇帝刘协同样微微颔首,似乎表示认同。
…………
然而事情远没有这般简单。
少府阴修在刘艾说完之后,缓缓开口了。
他是九卿之中掌管宫廷用度的,对钱粮的数字比谁都清楚,说话也带着一种算账的精确:“刘宗正说得动听。但臣要问一句实际的:改元之后,大赦天下。
赦令一出,洛阳大牢里关的那些犯人放不放?放了,他们吃什么?洛阳城里连粥棚都搭不起来。
不放,大赦天下就是一句空话,诏书发出去,天下人一看,天子连洛阳的牢房都大赦不了。”
“阴少府说得对。”
廷尉淳于嘉赞同道:“臣掌刑狱,洛阳狱中现在关押的,轻囚一百三十七人,重囚四十一人。
轻囚多是盗粮、逃役,重囚里有七个是劫道的,三个是杀人的。
大赦放轻囚,他们出去也是饿死;不放,赦诏就是虚文。重囚若放,恐会祸乱天下,臣不敢奉诏。”
“绝对不能放重囚。”
皇帝刘协眉头紧皱,沉声说道:“赦令里可以写明,杀人、劫道、叛乱者,不在此列。”
“那轻囚呢?”淳于嘉追问。
“放出去,让他们去种地。明春洛阳附近的诸县要垦荒,没有人手。大司农……”
周忠立刻上前一礼。
“赦令发下去的同时,发一道诏:凡赦出轻囚,编入洛阳附近县城,进行屯田,贷给种子口粮,秋收后加倍偿还。
不愿意屯田的,让他们返回家乡,不得在洛阳周边逗留。”
周忠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若明春雨水跟得上,这个法子确实能行。”
殿内有人交换了一下眼色。
大鸿胪周奂上前说道:“禁军已经三个月没有发过秩俸了。伏贵人,臣听说,贵人的衣裳,袖口是补过的。”
刘协的脸上没有什么变化,坦然道:“朕知道。伏贵人自己补的,朕看着她补的。
如今乃是多事之秋,尽量省吃俭用。
种子可比袖口要紧得多。
袖口破了,旁人看见的不过是天子的窘迫;
但种子下了地,明年旁人看见的,是田里有苗,是生活的希望。
至于禁军的秩俸,一旦明年朝廷财政缓过来了,各郡县有税收上缴,自然会补全他们。”
…………
会一直开到午后。
雨在午时前后停了一阵,殿内亮了一些,从残破的窗洞里透进来的光落在青石地砖上,照出那些裂纹和污渍。
有人从外面端进来一瓦罐热水,里面撒了一小撮盐和几片干姜,算是殿内诸公暖腹的。
待到大家喝完,刘协看向众人:“诸卿,还有异议否?”
黄琬坐在那里,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开口。
他看了看一旁的司空杨彪,杨彪微微摇了一下头,那个幅度极小,只有黄琬看得见。
黄琬于是把嘴闭上了。
郑泰低着头,手指在席子的边缘来回摩挲着,也没有再说话。
淳于嘉和周忠交换了一个眼神,周忠点了一下头,淳于嘉便也不再开口。
“既然诸卿都没有异议,那就定了。
年号‘建安’。
岁尽之日,郊祀上苍。
祀毕,还御此殿,大赦天下,改元建安元年。”
只见刘协缓缓站起身来。
木头御座又吱呀了一声。
殿内所有人跟着起身,揖手躬身。
刘协从御座前走下来,经过刘艾身边的时候,脚步微微顿了一下。
他没有看刘艾,只是低声说了一句:“你那个简,回头誊一份给尚书台。里面的字,朕要用在诏书里。”
刘艾立即躬身:“臣领旨。”
…………
十二月的最后一日,天晴了。
连着下了一个多月的雨把天洗得太干净了,干净到站在洛阳城南的郊祀坛上,能看见邙山最远处那道山脊上尚未融尽的残雪。
坛是旧坛,光武皇帝当年在洛阳城南七里所筑的圜丘故址,荒废了五年,坛面上的青石缝里长出了枯草。
三层台阶塌了十七级,来不及全部修补,只能用夯土和碎砖填了填,上面铺了一层新砍的松枝,踩上去软中带硬,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松脂气味。
刘协换了祭服。
那套祭服是阴修从少府库底的旧箱子里翻出来的,玄衣纁裳,袖口和下摆用朱线绣着云气纹,但金线已经发暗,有几处绣线崩断了,露出底下的素帛。
阴修连夜让宫人用相近颜色的丝线补了几针,不细看看不出来。
腰间的佩绶换了一条新的。
说是新的,其实是尚书丁宫从自己的旧绶上拆下来的丝绳重新编的,颜色深绛,还算齐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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