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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8章 “建安”


话音刚落,殿内的气氛瞬间变了。

那种变化很细微,但每个在朝堂上活了半辈子的人都能察觉得到,像是水面下突然有了一道汹涌的暗流。

尚书丁宫放下了手里的笏板,大鸿胪周奂猛然睁开了眼,太仆王允从窗洞前转过身来。

…………

只有谏议大夫朱儁仍然保持着原来的姿势,但他的手指在膝头上收紧了。

“初平这个年号。”

皇帝刘协的声音虽然不高,却在寂静的殿内让每个人都听得清楚:“至今已六年矣。

前二年,董卓把持朝政,关东士族群起而攻之,以至于天下大乱。

中二年,各诸侯间互相攻伐,以至于各地民不聊生。

后二年,旱灾、蝗灾、瘟疫齐至,天下百姓死伤惨重。

朕不想让史官写‘初平七年’的时候,后面接的又是大灾大难。”

司徒黄琬立刻站了出来,行了一礼,他的声音洪亮,带着一种老臣特有的、不太顾及场合的直率:“陛下,改元是大事。

按汉家故事,改元必待天瑞,或祥瑞见于郡国,或甘露降于宫阙。

今虽雨解旱情,但……”

“但什么?”

“但洛阳城中,尚有饿殍未掩埋。”

黄琬坦然的看向皇帝刘协:“郊祀未修,宫室未复,百官无秩俸,士卒无粮饷。

若此时改元,诏书发到天下,各地诸侯会怎么说?

他们会说天子并没有关心天下百姓的死活,反而在残破的京城里忙着更换年号。”

殿内有人轻轻吸了口气。

太常马日磾在席子上挪动了一下身体,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用袖子擦了擦额角。

殿里并不热,但他额上已经微微有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刘协没有立刻回应,他看向风寒还未痊愈朱儁:“朱公。”

朱儁缓缓抬起眼。

那双眼睛凹陷得厉害,但目光仍然锐利,像一柄用得太久、磨薄了锋刃却依然能刺人的刀。

“陛下,黄司徒所言,是守礼之论。但礼有经,也有权。

初平元年改元的时候,陛下在洛阳,朝廷的权力被董卓一人独揽,随后大赦天下,大封关东士族。

然而他们与董卓的矛盾难以调和,最终各地起义不断,讨伐董卓之声不绝于耳。

那个年号,本就不是在安稳中确立的。”

他咳嗽了一声,用袖口掩住嘴。

袖口拿开的时候,上面却有丝丝血迹,然而朱儁毫不在意,继续说道:“如今车驾仍在洛阳。不管这洛阳破成什么样子,它是光武皇帝的中兴之地。

在洛阳改元,本身就是一种诏告。

告诉天下,朝廷在这里,天子在这里。

年号是什么,反倒是其次。”

“朱大夫议说得是‘其次’。”

议郎郑泰接过话头,语气比黄琬轻,但话里的骨头并不软:“可这个‘其次’,恰恰是天下人最先看到的东西。

初平二字,寓意刚刚开始安定。

然而这六年,百姓并未获得真正的安宁,朝廷也未曾迎来平静的时刻。

如今改元,若新号取得太虚,像‘永汉’那样,恕臣直言,永汉用了不到半年就换了,那还不如不改。”

“郑议郎的意思是?”刘协狐疑的问道。

郑泰立刻说道:“臣的意思是说,年号要让天下人看了,知道陛下想做什么。

不只是想改个运道,是想做一件事。

说得再直白些,初平这个年号,是董卓掌权时定下的。

如今陛下早已经推翻了董卓的统治,亲政多年,确实应该把董卓的影子从年号上洗掉。”

这话一落,殿内静了一瞬,连雨声都仿佛小了些。

黄琬皱了皱眉,但没有反驳。

一直沉默着的司空杨彪,此次终于慢慢抬起了头。

“郑议郎的话,有些道理。但臣想提醒陛下另一件事。

年号不仅是给天下诸侯看的,也是给天下百姓看的。陛下在洛阳改元,诏书发往天下诸侯,到底会有几人会接?

他们若接了,那就是承认洛阳的朝廷;他们若不接,那就是公然叛逆。

改元可以是一道檄文,也可以是一根导火索。”

“杨司空是担心各地诸侯不接朝廷改元的诏书,而使陛下与朝廷难堪?”执金吾士孙瑞问道。

杨彪没有立刻接话。

他看了刘协一会儿,然后微微垂下眼。

宗正刘艾一直坐在靠西边柱子的位置,面前摊着一卷竹简,手里握着一支秃了头的笔,时不时在简上记几个字。

他是宗室,论辈分是刘协的远支叔父,但年纪并不很大,三十七八岁的样子,面容清癯,举止间有一种不紧不慢的从容。

在刚才那一轮争论里,他一个字也没有说。

“刘宗正。”刘协唤了他一声。

刘艾把笔搁下,抬起头来。

他的目光先落在刘协脸上,停了一瞬,然后起身,走到殿中央,在御座前行了揖礼。

他没有立刻开口,而是从袖中取出另一卷简。

比刚才记录用的那卷要宽一些,随后展开在手里。

“臣近些时日,夜里睡不着,经常翻阅《尔雅》和《说文》,时常会想一件事。

年号这两个字,到底是在给谁看。

后来臣想明白了:年号是天子写给上天的回信。上天降灾,天子改元,是告诉上天。

天的要求,我们都听见了,到了需要改变的时候。

所以年号的字,不能只从臣子的嘴里说出来,它得从当下的境况里长出来。

初平二字,希望的是安宁平静的生活刚刚开始,愿景是对的。

但这六年,天下安宁平静吗?

各地战乱不休,天灾不断,饿殍遍野。

臣斗胆说一句不中听的话,初平这个年号,被这几年发生的事,弄臭了。”

殿内没有人反驳。

连司徒黄琬都只是抿着嘴。

“那刘宗正以为,什么字能用在如今的年号上?”刘协追问道。

刘艾将手中的简微微举高了一些,像是在呈递一件实物:“臣拟了三个。第一个,是‘承和’。承者,继也;和者,调也。意思是继此雨水,调燮阴阳。

第二个,是‘永宁’。永者,长也;宁者,安也。取长久安宁之意。”

他停顿了片刻,转头看向众人:“第三个,是‘建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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