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2章 矛盾冲突与后手
"哈萨尔是你们的主管咯?"伊晨继续追问。
“不,主管不是他,我们都听命于先知大人。先知大人才是主管。”马赫穆德回答道,随即开始废话连篇。
“哈萨尔这死东西,脾气暴,动不动就拿鞭子抽人,但打仗确实有两把刷子。几个百夫长里头就我跟他处得来,其他几个见他跟老鼠见猫似的。"
看到马赫穆德开始唠唠叨叨,伊晨也只能无奈,这就是硫喷妥钠这种吐真剂不好用的地方。
被注射的人虽然会交代,但有时候会让他们不知觉地开始胡说八道。
毕竟现在马赫穆德的大脑是不受他个人情感层面控制的,所有行为都是无意识的,都是平时习惯的日常行为。
为了引导对话,伊晨只能配合得问道。
"为什么就你跟他处得来?"
马赫穆德嘴角又动了一下——还是那种很淡的、不太像笑的笑:"因为他抽过我一鞭子,我把他马给牵走了。后来他找我要马,我说鞭子抽一下赔一匹,公平。他骂了我半天,但马还是自己去牵回来的,从那以后没再动过我。"
伊晨这回是真笑了。
不是什么大笑,就是嘴角往上挑了挑,眼睛里多了一点东西。
这故事可能是真的,也可能是他编撰杜撰成分在里面,毕竟是故事么,估计跟别人吹嘘也时常提起。
但不管真假,他选择在这个时候讲这种带点诙谐的事,也让众女放心不少。
伊晨也了解到,苍鹰神教火铳兵的结构,每个百夫长管100个火铳兵,30个运输兵,20个辅助兵,辅助兵管后勤服务好100个火铳兵,30个运输兵专门负责马匹驮运装备。
哈萨尔是五百主的主将。火铳营有两个五百主,另外一个五百主骑马摔死了,所有一切都有哈萨尔负责了。
理论上千人火铳营总编人数应该有1500人,但没有满编,只有1280人左右。
"五个营。"伊晨竖起四根手指头,"你管第一营,那其他四个营呢?"
"二营头叫图鲁,年轻,不到二十吧,也可能二十出头,打仗冒进,好几次差点把自己搭进去。三营头巴雅尔,老油条,能躲就躲,先知活着的时候他都敢磨洋工。四营头那东西是个废物就不提了。五营——"
说到这他停了一下。
"五营营头叫额尔德尼。"
他说这个名字的时候声音往下压了半分,不明显,但跟前面那几个不是一个调子。
伊晨耳朵竖起来了。
"额尔德尼怎么了。"
马赫穆德没有马上回答。
他低头看了一眼膝盖上的水囊,拿手指头无意识地转了转囊口的木塞,像是在考虑接下来的话怎么说。
伊晨不催他,等着。
帐篷外面隐约传来卓耿的呼吸声——那种闷沉沉的、带着共振的声响,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拖一口沉重的铁钟,一下一下地蹭着地面。
"额尔德尼不是苍鹰教的人。"马赫穆德终于开口了。
伊晨眉毛抬了一下。
"他是义渠王翟荣塞进来的。"马赫穆德说,"明面上是五营的营头,实际上是翟荣的耳朵。先知活着的时候就知道这事,但没撕破脸——翟荣给兵源给地盘,先知不好把人家的钉子拔了。两边就这么心照不宣地搁着。"
这条信息前面三个人一个字都没提过。
伊晨在脑子里飞速转了一圈:先知跟义渠王之间不光是合作关系,还互相安了眼线。
那个先知默许了义渠王的钉子扎在自己营盘里——那先知有没有在义渠王那边也安钉子?
"先知在义渠王翟荣身边也有人?"
马赫穆德看了她一眼。
就一眼,很短,但那个眼神里面有点东西——像是在说"你脑子转得够快"。
"沙尔巴。"他吐出来两个字。
伊晨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前面有一个被审问的家伙,也提过这个名字,说是中原人,管后勤联络的,跑腿的角色。
但从马赫穆德嘴里冒出来的时候,这个名字的分量明显不一样了。
"沙尔巴不光管后勤。"马赫穆德说话的速度放慢了,像是一个词一个词地往外掏,"他是先知跟义渠王城之间那条线的总管。所有进出义渠王城的信,经他手。所有从王城调过来的粮草铁器布匹,经他批。义渠王身边有什么风吹草动,第一个知道的不是先知——是他。"
马赫穆德把水囊搁到一边,用那只松开的右手比划了一下。
"先知是明面上的教主,站台面上讲经布道收拢人心,但底下那些脏活累活——打通商路、收买义渠王身边的人、跟王城的苍鹰教国师对接——全是沙尔巴在干。"
"等一下,"伊晨打断他,"苍鹰教国师?王城里有国师?"
"义渠王翟荣封的。"
马赫穆德说,"苍鹰教给翟荣'天命正统',翟荣给苍鹰教一个国师的位子。国师叫阿术,也是个老家伙了,跟翟荣是同乡,翟戎部出来的,算是翟荣的自己人。"
"翟荣的自己人做了苍鹰教的国师?"
伊晨品了品这里面的味道,"那这个国师到底是翟荣的人,还是先知的人?"
"都是,也都不是。"
马赫穆德说这话的时候嘴角那个苦笑又出来了,"翟荣觉得国师是自己的狗,先知觉得国师是自己的信徒,国师自己——大概觉得自己两头吃。沙尔巴跟这个国师来往最多。我有一回跟着先知去王城送东西,远远看见沙尔巴跟阿术在城墙根底下说话,两个人压着嗓子,看见我过来立马就散了。"
伊晨没吱声,脑子在飞转。
关系网的轮廓一下子复杂了——
义渠王翟荣在苍鹰教里安了额尔德尼做钉子。
先知通过沙尔巴在义渠王城经营关系。
国师阿术两头通吃。
沙尔巴跟阿术有单独往来。
这几条线交叉在一起,变成了一团乱麻。
里头藏着一个关键问题——先知死了之后,沙尔巴还会跟义渠王身边国师阿术保持联系吗?
如果保持,那他们两个绕过了先知这一层,都是自己搭了一条线,这到底是为什么?弄一个后手?想要代替那个穿越者的先知?
“你倒是跟先知挺熟的吗?”伊晨问道。
“我也是工匠,青铜火铳包齐那尔,是我们一帮子工匠跟着先知大人搞了好久才搞出来的东西啊。先知跟我们吃住都在一起,关系很好了。”
马赫穆德很自豪地吹嘘道。
伊晨不想提那个穿越者,转变了话题。
"沙尔巴这人,你见过几回?"
"不超过十回。"马赫穆德伸出松着的那只手的手指头掰了掰,"我在的西营离先知驻地远,平时没事不往那跑。但每次见他——"
他顿住了,搁在膝盖上的手不自觉地攥了一下。
"你紧张什么?"伊晨直接问了。
"不是紧张。"马赫穆德摇了摇头,攥着的手又松开了,"是不舒服。那人看你的时候——怎么说呢——不是在看你这个人,是在看你身上有什么可用的。你跟他对着站,他笑也笑了,话也说了,客客气气的,但你总觉得他把你从头到脚拆了一遍又装回去了。"
马赫穆德如同倒豆子般说了一大堆。
"长什么样。"
"瘦。不高,跟我差不多,但显得比实际矮。弯腰驼背,永远缩着肩膀,像怕被人注意到似的。脸——"他想了想,"说不上什么特征。不丑不好看,搁人堆里你绝对认不出来。就是那种你扫一眼觉得跟路人甲没什么两样的脸。"
"口音呢。"
"说林胡话带口音,不太地道。私下说汉话——我有一回听见过——利索得很。像是从小说中原话的。"
"中原哪边的?"
"分不出来。"马赫穆德实话实说,"我没去过中原,听不出来口音差别。但他跟先知单独说话的时候用的不是林胡话,是中原话。有一回我在帐外候着,帐帘没放严实,听见里面叽叽咕咕的,虽然听不太懂,但那个调调——"
他模仿了两句,音调不准,但大致是中原北方那种利落干脆的短句子。
伊晨听了听,心里大概有了个判断——这口音偏北方,不像是魏国的。
魏国都城大梁在中原腹地,那边的口音偏软偏糯,不是这个调。
倒更像赵国北部或者燕国一带的。
但这个判断她没说出来,也不确定,先搁着。
"先知跟沙尔巴的关系,你怎么看。"
马赫穆德歪了一下脑袋——光头歪起来看着有点滑稽,但他的表情是认真的。
"先知跟沙尔巴——我跟哈萨尔喝酒的时候聊过这事,哈萨尔说了一句话,我觉得挺准。"
"什么话。"
"他说先知是明火,烧起来什么都看得见,呼呼的,旺得很,但你拿盆水就能泼灭。沙尔巴是暗火,钻进柴垛里面烧,外头看着没事——等你闻到烟味了,里头已经烧空了。"
这个比方有意思。
伊晨拿指甲抠了一下矮凳扶手上的一个毛刺,把它掰断了,搓了搓手指头。
"你觉得先知死了之后,沙尔巴会干什么。"
马赫穆德想了一会儿。这回不是在斟酌措辞,是真的在想——他的眉心拧了一下,松开,又拧了一下,像是脑子里在跑好几条线同时推演。
"我猜——先把我们几个营都收了。"
"怎么收。"
"他手里有粮草渠道,有联络通道,有跟王城的关系。几个营的营头再能打,离了后勤也得饿肚子。他不需要打谁,他只需要卡住粮道,那我们的五百主哈萨尔就会来去找他。"
"然后呢。"
"收完了营,跟义渠王谈条件。先知死了,义渠王翟荣需要一个新的合法性来源——苍鹰教还能给他披那层皮,但前提是教里得有人说了算。沙尔巴不会自己出来当教主,他没那个号召力,草原上的信徒认脸认人,他那张路人脸撑不起场面。他会找一个傀儡,推出去,然后自己继续在后头——"
马赫穆德没说完,顿住了,嘴巴张着,像是突然意识到了什么。
"怎么了。"伊晨盯着他。
"……我刚想到一件事。"马赫穆德的声音低了下来,语速也慢了。
"一个月前,沙尔巴去了趟五营。"
"找额尔德尼?"伊晨眉毛挑了起来。
"对。当时谁也没当回事——后勤总管去各个营转转太正常了。但他在五营待了三天。三天。查一下粮草用不着三天。"
帐篷里安静了一会儿。
伊晨把这条信息扔进脑子里,跟前面的东西搅在一块——额尔德尼是义渠王的钉子,沙尔巴去找额尔德尼待了三天。
这两个人凑一块能聊什么?后勤?扯淡。
你一个先知的人去跟义渠王的钉子关起门来谈三天后勤?
"你觉得沙尔巴在拉拢额尔德尼。"伊晨直接说了。
马赫穆德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我不确定。"他的语气异常认真,"但如果是我——手里攥着联络渠道和粮草,又知道先知迟早会出事——我会提前布局。先知在台面上太招风了,吉尔吉斯人,搞那套神神叨叨的东西,迟早要出事。沙尔巴不可能看不到这一点。"
"你的意思是——沙尔巴在先知死之前就已经开始给自己留后路了?"
"我没有证据。"马赫穆德强调了一遍,"但我认识的聪明人里头,没有一个是等房子塌了才想着跑的。"
伊晨靠回凳背上,两手交叉搁在肚子上,拿大拇指刮了两下食指的指甲盖——这是她在想事情的时候的小动作,自己都未必意识到。
先知死之前,沙尔巴就在布局了。
如果这个推测成立——那沙尔巴可能不光是在"接手"先知留下的摊子,他可能从一开始就在等这一天。
甚至—先知被自己下属沙尔巴给卖了。
伊晨脑子里闪过这个念头。
他们应该知道自己的库赛特汗国很强,能够打败匈奴各部,打败赵国,打败魏国。
没道理非要跟自己硬碰硬。
说实话自己之前还让库赛特商队跟义渠国保持良好贸易关系呢,没有向义渠王表示敌意啊。
这到底是为什么呢?
不过从义渠王角度看,义渠八部,尤其东部北部这几个部落确实很难控制。
自从库赛特崛起后,这些部落确实可能存在脱离义渠的考量吧。
伊晨觉得自己与义渠王的矛盾也是客观存在的,毕竟库赛特汗国有米有肉,吃得饱穿得暖睡得好,草原部落基本都想投奔伊晨这个库赛特汗国。
话说回来,那个先知(也就是穿越者)带着苍鹰教的精锐准备伏击她伊晨,第一次确实成功了。
要不是伊晨可以读档重来,第二次用伏击,还有黑龙卓耿把他烧成灰,那把该死的狙击步枪确实威胁太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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