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分工如棋局,逗硬飞车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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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阳,你对这个分工,有意见?”
唐瑞林往椅背上一靠,转椅轻轻旋出半圈。他视线锁定我,嘴角扯出一层浅淡笑意。那笑意浮在面皮上,眼里是层层试探的审讯式神态,静静等我主动汇报。
“瑞林市长。” 我指尖轻推分工表,纸边磕在实木桌面,一声细响。“这个分工安排,我看不合适。”
“哦,哪些方面不合适啊?” 唐瑞林手指落在扶手,轻叩两下,节奏规整。
“我和满达副市长,私交太近。”
“哦?” 他尾音上扬,带着几分玩味。
“满达是我省委党校同期同学,平日里工作交集虽然不多,但是私下交情也深。” 我语气诚恳,“正因为关系近,我才觉得该回避。公安是要害部门,分管领导和主官熟过了头,不利于互相监督,也容易让下面的人说闲话。”
唐瑞林没有马上接话。他抬起右手,食指指尖慢慢敲着左手的手背。
指甲修剪得整齐,指节分明。
“朝阳啊。” 叩指声停了。“正是因为你们是亲密无间的同志关系,我才让满达同志分管公安局。你们知根知底,你和我之间,也能少一层沟通成本。我对你们两个,都很放心。”
他语气平稳,“都很放心” 四个字却咬得轻重不一。“很” 字拖了半拍,“放心” 二字几乎连成一线,听着笃定,实则留着余地。
我笑着回应道:“市长对我们放心,我对我自己可不放心啊。”
唐瑞林抬了抬眉毛,没说话。
“我这人有毛病,重感情,讲义气。真让满达同志分管,有些原则性的事,我怕自己抹不开面。公安队伍,最讲规矩,不能讲人情。”
我笑了笑,迎上他的目光,“市长,我恳请您慎重考虑,给我换一位分管领导。”
唐瑞林笑了。他笑的时候嘴先动,眼睛后动。嘴角张开约半秒,眼底才浮上一层薄薄的笑意。
“朝阳啊,换分管领导,不好办。”
他把转椅往前移半寸,手肘支在桌面上,十指交叉。
“我已经和其他几位班子成员通过气,大家对这个分工都没意见。”
市政府的分工盘子我熟。这次调整和之前比没大变动,就是把李叔的政法口,交给新任的易满达,再把臧登峰同志手里的城建工作,也划给满达副市长了。
唐瑞林转过身,目光直直落在我脸上。
“这次人代会,我着重强调要推动东原城市建设。其实重点是让满达抓城建,他在光明区就一直在推动这个事,现在作为副市长继续抓,我看很好嘛。东原城区杂乱,服务功能跟不上,像样的街道没几条,大半是棚户区和民房混在一起,所以,公安工作都是名义上的分管,好吧。”
他没往下说,停在那儿等我接话。
“市长,我们这支队伍很特殊。”
“怎么特殊啊?”
“准军事化部队,是维护全市治安的铁拳。” 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说得清楚,“我认为,市公安局应该由您亲自分管。您直接抓,队伍才有方向,办案才有底气。”
唐瑞林听完,整个人往后一靠,椅子向后滑了一寸。“朝阳,你这是给我戴高帽啊。”
他坐直身子,手从扶手上拿下来,平放在桌面。食指在桌面上轻轻点了一下。
“让我直接管公安局…… 行,你的意见我记下了。我会考虑,在听一听同志的意见吧!。”
他合上文件夹,咔嗒一声轻响。
“今天先聊到这儿,具体等市政府党组会研究了再定。”
我站起身正要告辞,他摆了摆手。
“别急着走,还有个事。”
那不是赶人的手势,是留人。手掌在空中晃了晃,他把笔往桌面上一搁,钢笔在桌面上滚了半圈,停在桌沿边。
“公安局的干部大会,打算什么时候开?”
“正在筹备,希望您能出席给队伍鼓鼓劲。”
唐瑞林想了想。他想事情的时候眼睛习惯性的眯着,只是嘴唇抿一下。
“明天吧。既然分工还有争议,我出席,请尚武和华西同志一起参加。”
这个规格不低,市长和市委副书记一起参加,我点头:“明天就能准备妥当。”
“就明天吧 ,不要搞太多形式,讲话稿也不用给我准备,我简单提几点要求就行。”
说着拿起那支钢笔,在日历上写了两个字,我倒着看,依稀是 “公安局”。写完笔帽一扣,利落干脆。
“朝阳,你既然想让我直接管公安,以后常来汇报工作,总得找得到我办公室的门,走吧,跟我去看看我的新办公室。”
他站了起来。我后退两步,从办公桌后绕出来。
门口,马定凯已经站了一会儿。
“市长,周朝政主席那边来电话,想请您今晚出席个饭局。”
马定凯手里攥着个小本子,页边夹着支钢笔,露出一截银色笔夹。
唐瑞林抬起左手,拉开西装袖管,露出块黑盘银带的手表。他扫了一眼,眉头轻轻皱了下。
“不去了。昨天喝了一场,今天胃不舒服。让登峰副市长代表市政府去一趟。”
马定凯点头应下,一行人去了七楼。
唐瑞林兴致不低,语气里的高兴是真的。当选第三天,那股意气风发的劲儿还没散。
一行三人出了门。走廊光线偏暗,四月底的下午,外头天光大亮,走廊窗户少,前后都是门,日光照在米黄色墙面上,晕着一层软边。
电梯门叮的一声开了,到了东原市最令人向往的市委办公大楼的七楼。
东原的领导干部短短几年已经换了几任,但是当年齐永林副市长按照七上八下选的办公室格局至今未变。
唐瑞林没选王瑞凤用过的那间,在同层挑了靠东的一间,采光不错。
门一推开,新家具的味道扑面而来,皮子的鞣制味、实木的清香味,混着一丝淡淡的油漆气。办公室布局简单,里边是办公区,右边会客区。
会客区的黑色真皮沙发宽大厚实,皮面带着细密的自然纹理。马定凯说这是意大利进口的,坐下去会陷半寸,刚好托住腰。前面摆张玻璃方几,底下搁着套紫砂茶具,壶盖上刻着朵梅花。
办公桌比楼下那张宽了一圈,暗红色实木台面,沉甸甸的。上面摆着一红一白两部电话机,听筒还盖着块绒布。电话旁交叉插着两面小旗子铜座擦得锃亮。
办公桌对面墙上挂着台二十四寸彩电,靠墙一整排书柜,里面空着。
进门侧边的墙上,挂着幅字。
“一心为民”。
五个字朴朴素素,落款是周鸿基。
唐瑞林站在字前看了好一会儿,没说话,只是背着手站着。他的背影在日光灯下肩宽腰直,透着股笃定。片刻后转过身,环顾一圈。
“定凯,眼光可以。”
马定凯站在茶几旁,领带歪了点,是刚才搬东西蹭的。他伸手扶正。
“办公家具都是国内大厂的牌子,沙发是欧洲进口的,坐感扎实。”
唐瑞林点点头:“看着是不错,但还是有点铺张了。”
马定凯连忙接话:“市长您管着全市工作,办公室总得有个样子。不然外地客商过来,一看市长办公室这么简陋,心里就得打鼓,怀疑咱们东原的经济实力。”
唐瑞林回头看了他一眼,看了两秒。
“有几分道理。市长办公室,某种程度上就是城市的门面。我一贯主张,该省的钱一分不能乱花,该花的钱也不能省。”
他走到窗边,七楼望出去,院子里停着几辆桑塔纳,再远些,街道上自行车稀稀拉拉,更远处,灰扑扑的矮楼和平房缠在一起,中间戳着几根歪歪扭扭的电线杆。
“新城建设的速度,要加快啊。”
像是给我说,也像是给自己说。
回到家已经晚上八点多。客厅灯亮着,晓阳坐在沙发上,对面是彭小友和钟慧丹。
茶几上摆着几个桃子,刚洗过,皮上挂着水珠。
钟慧丹眼圈通红,泪痕还没干透。她胖了一圈,怀孕四五个月,肚子微微隆起,穿件宽松碎花裙,双手交叉护在腹前。
两人见我进门,同时站了起来。
彭小友起身时手在扶手上撑了一下,早已不是当年曹河县委办里慢条斯理的样子。市委办公室磨人,他脸色比以前灰了些。
“怎么才回来?不是说今晚没安排吗?” 晓阳先开口。
“跟市长聊了聊工作,一起又吃了晚饭,耽误了会儿。”
我把公文包放在鞋柜上,边换鞋边招呼,“小友,慧丹,坐,都坐。”
钟慧丹坐下时,裙子在膝盖上皱了一团,她伸手扯平。
“慧丹,你怎么还跑过来?有什么事让小友跑一趟就行。”
钟慧丹抬眼看我,眼眶里还汪着水光。低头用手背蹭了下眼睛,蹭完又用袖口抹了抹。
彭小友看了媳妇一眼:“李书记,我们这次来,还是想问问我岳父的案子。眼看要移法院了,到底会怎么判,我们心里一点底都没有。”
我拿起个桃子,没吃,在手心转了半圈。桃皮发凉,带着细细的绒毛。
“小友,你现在在周书记身边当秘书,书记没跟你提过这事?”
彭小友摇摇头。脸只左右轻轻转两下。
“周书记从来不聊这些,我也不好问。”
宁海书记的心思我明白。真把钟必成判了死刑,彭小友这个秘书肯定干不长。现在没动他,是因为市纪委和市政府那边总有人拿钟毅的亲属说事。这时候把彭小友换了,反倒显得周宁海被人牵着鼻子走。
但这话我不能明说。
“小友,这事我不瞒你们,不好办。”
钟慧丹的手猛地攥紧裙子,碎花布料在指缝间皱成一团。
“你岳父检举孟伟江,按理算立功。可孟伟江跳了河,生不见人死不见尸,举报的线索查无实据,赃款也没追回来。再加上高考舞弊的事证据确凿,影响太坏……” 我犹豫了下不打算隐瞒两人,“结果恐怕不太乐观。”
晓阳从厨房端出个果盆,里面又添了几个桃子,水珠顺着桃尖往下滚。她把盆往桌上一放,看着我。
“朝阳,钟县长这事,真就一点挽回的余地都没有?”
我收回目光。
“除非有实打实的重大立功表现,不然很难从轻。”
晓阳用胳膊肘碰了我一下,力道不重,意思很明白 ,当着孕妇的面,别把话说得太死。
我收了收严肃的语气,放缓了些。
“现在唯一的转机,就是他还能拿出别的线索立功。市里县里现在都卡着几件事:一是王铁军放高利贷的钱最终去了哪儿,孟伟江在背后操盘,他的钱又流向哪里?家属至今没退赃,县里也不好硬逼,毕竟孟伟江刚出事,得顾着稳定。二是王秀兰到底跑哪儿去了,至今没下落。”
晓阳在旁边接话:“我听文静说,县里不少干部反映,他们通过王铁军放出去的钱,好多都没收回来,至少一半打了水漂。加起来怕是有三四百万。”
“嗯。” 我点头,“不止这个数,昨天周铁汉也跟我汇报了。王秀兰身上,至少藏着五百万的秘密。”
我看向钟慧丹。
“慧丹,你知不知道,你父亲和孟伟江之间,还有没有别的牵扯?”
钟慧丹犹豫了,转头看彭小友。彭小友没看她,低头盯着自己的鞋。
“李书记,我爸要是全交代了,能不能…… 不判死刑?”
“慧丹,这话我不能给你打包票。” 我语气很实,“你们是钟毅老书记的本家亲戚,就算老书记不开口,市委市政府按说也会考虑他的情面,能抬手的地方不会故意刁难。但高考这事太重,不是光靠情面就能压下去的。”
钟慧丹把手从肚子上拿开,放在膝盖上,攥紧又松开,松开又攥紧。
“李书记,我去劝我爸。他跟孟伟江交往那么深,肯定还有事没说。只要能保命,他没什么不能交代的。”
“难啊。” 我摇摇头,“孟伟江生不见人死不见尸,就算说出点什么,找不到赃款、对不上人,也算不上重大立功。”
钟慧丹突然抬起头,眼神很亮,是破釜沉舟的亮。
“李书记,我敢肯定,我爸还有话没说完。”
晓阳皱了皱眉:“都要判死刑了,还有什么不能说的?”
彭小友接过话头。
“我听慧丹说,这事背后牵到市里了。市里好像有人掺和集资、放高利贷。”
我的手在扶手上顿了一下。
“谁?”
钟慧丹和彭小友同时摇头。
“不知道。我爸从来不说名字。”
晓阳不解的道:“都到这一步了,还有什么不敢说的?孟伟江都交代了。”
钟慧丹咬着嘴唇,咬得发白。
“我爸没出事的时候就说过,市里水太深。有吃公家饭的,这些人还好说。还有道上的黑社会,最不讲规矩。” 她看着我,红血丝爬满眼白,“现在治安这么不好,您也知道。”
“社会治安形势确实严峻,市里一直在抓,尚武书记也压了好几年。但根子在社会矛盾,不是光靠打就能解决的。”
我心里又暗道:“市里?黑社会?谁啊!”
“这样。明天小友跟我去趟看守所吧,见见你父亲。真还有能检举的线索,就说出来。真能立大功,我去给市委、检察院协调。”
钟慧丹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不是号啕,是兜不住了往下淌。她用手背擦,擦不干净,彭小友递过张纸巾,她按在眼睛上,很快就洇透了。
彭小友伸手揽住媳妇的肩膀,钟慧丹的肩在抖,不是抽泣,是往内里收,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
“李书记,别的话不说了。” 彭小友声音发哑,眼睛看着地砖,“我替慧丹,谢谢您。”
两人走后,晓阳关上门,很是不解的道:“什么人能让钟必成宁愿死都不敢咬出来?”
我拿起刚才那个桃子,咬了一口,汁水涌出来,甜里带着微酸。
“不好猜。但也太奇怪了,都到这份上了……”
“是啊。”
“没道理藏着掖着。”
我把桃核扔进垃圾桶,绿色塑料桶边有道裂口,桃核砸在桶底,咚的一声闷响。
“明天我去问问。”
第二天上午,市公安礼堂主席台上方拉着红底白字横幅“东原市公安局干部大会”。台上桌子铺着红绒布,布面有几道折痕,刚从柜子里拿出来,还没熨平。
台下坐了一百多号人,市局机关、各区县局班子、直属支队主官。前两排是局班子和各县区的局长,各支队长,后面是机关干部,最后两排空了几个位子,有人没来。
主席台上依次落座,唐瑞林居中,左边李尚武,右边林华西,马定凯和我坐在最边上,面前摆着议程稿,钢笔搁在旁边。我在李叔身旁坐下。
林华西先宣读任免文件。他的声音通过麦克风传出来,带着点失真的嘶嘶声,礼堂音响老旧,高音就破音。台下鸦雀无声,连翻纸的声音都听不到。
接着是叔讲话。
他站起来的瞬间,台下所有目光都聚了过去。孙茂安坐在第一排,靠在椅背上十分随意。
刘洪峰正襟危坐,显得严肃认真。
李叔的告别致辞很短,没拿稿子,讲了五分钟后,就总结道:“同志们,我在公安局干了三年,有成绩,也有不足。成绩是大家的,不足是我个人的。”
他看了一眼我,满含期待的道:“朝阳同志当过临平县公安局长,政法委书记,侦察部队出身,在南疆有过实战经验,政治过硬,业务精湛。希望大家像支持我一样,支持朝阳同志的工作。”
在一阵掌声过后,我简单表了态,唐瑞林市长最后讲话道:“同志们啊,东原的治安形势很严峻。具体数字我不列举,大家比我清楚。我只说一句话 ——”
他往前挪了挪,麦克风把声音放大,整座礼堂都嗡嗡的。
“市委、市政府,全力支持朝阳同志,全力支持公安工作,对公安队伍的每一位同志,都寄予厚望。特别是对新班子,寄予厚望。但寄予厚望,不等于降低标准;信任重托,更意味着责任如山。今天起,东原公安必须出重拳,打硬仗,以雷霆之势清除顽疾、震慑犯罪。持续巩固来之不易的治安成果,坚决守牢社会公平正义的最后一道防线!”
十点半,会议结束,我和局班子的干部把唐瑞林、李叔送上车,林华西的车也跟着走了。皇冠一辆接一辆开出院子,黑色车身上吹落了几朵飘落的槐花。
回到办公楼,班子见面会开得很短。孙茂安和刘洪峰分坐沙发两侧,对面是另外两位副局长,各支队主官围坐在长条桌旁。
孙茂安挨个介绍,刑警、治安、经侦、交警、公路巡警、办公室、财务、装备……。名字一个接一个报过来,我拿笔记本记着,钢笔在纸上走得快,字比平时潦草些。
多数干部我都见过,多数也能叫的出来名字,第一次开会,算是见面会,客套了几句之后,就让大家提交一下近两年的工作总结,就把孙茂安留了下来,其他人散了会。
谈话的时候,留一个人,这是我屡试不爽的工作方法。让留下的同志觉得被重视、被信任,而走了的同志也会暗暗揣测自己是否已被重点关注,主动找上门来汇报思想。
刘建国合上门,我开门见山直接道:“孙局长,咱们是老相识了,我不跟你绕弯子。”
孙茂安点点头,他比李叔小五岁,头发白得却更早,两鬓全白了,头顶黑发也稀。方脸盘,高颧骨,宽下巴,额头的中间有一块不大不小的黑痣,在公安局,早就有人喊他“孙罗汉”!
“朝阳……局长,有什么事你尽管吩咐。”
似乎对朝阳局长这个说法很不习惯。我并不在乎,又道:“钟必成的案子,市局在抓,我现在想摸摸底。”
孙茂安放下茶杯,杯底磕在茶几上,乓一声,有点响。
“钟必成这人他娘的做得不地道。孟伟江有问题,他完全可以走正规渠道反映,非要从纪委看守点跑出去,闹得满城风雨。最后捅出一个县局局长、一个区分局局长,搞得市里领导对咱们公安意见很大。”
这事我知道,连李叔都觉得钟必成是神经过敏,浪费了警力。
“我都听见闲话了,有些领导说,咱们公安队伍是不是烂了。这话我不爱听,但也没法反驳。可我敢拍胸脯说,绝大多数干部是可靠的,政治上是合格的。”
“孙局长,这一点我绝对信。”
孙茂安嗯了一声,从上衣口袋摸出包红塔山,烟盒有点瘪。
“破案率这事,你当过县局局长,心里有数。很多时候得碰运气。现在大案要案冒得勤,持械斗殴、拦路抢劫层出不穷,社会矛盾尖锐,队伍压力大。”
他把烟叼在嘴上,就那么叼着。
“市局战斗力特别是刑警队战斗力还是有的。去年和今年一季度全省排名,咱们东原的破案率在第一梯队。”
“这我放心。”
客套话说完,我坐直了身子。
“下午,我想去见见钟必成。”
孙茂安看了我一眼,夹烟的手指顿了一下。
“钟必成已经准备移交司法了,也认了罪。”
“他身上还有没挖透的东西。” 我站起身,“接下来市县两级要联动,要是牵出市里的犯罪团伙,市局必须果断出手。”
孙茂安把烟拿下来,很是干脆的道:“下午吃饭就走。”
下午一点,来到了市直属看守所,三米多高的围墙拉着两道铁丝网。墙上 “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的白底黑字褪了色,红感叹号淡成了粉。大铁门深绿漆掉得斑驳,门边岗亭的玻璃窗上贴着 “来访登记”。
穿过两道铁门,看守的同志掏出钥匙串哗啦一响,打开提讯室的门。
房间不大,一张铁桌,两把铁椅。墙上小窗焊着锈迹斑斑的铁条,阳光挤进来,在地上投下几道平行的黑影。
钟必成坐在审讯椅里。
头发剃得极短,泛着青灰的头皮露出来。身上套着灰号服,左胸口印着黑色编号。手铐脚镣全戴着,铁链拖在地上,哗啦作响。脚踝磨得红肿破溃,裤腿挽着,露出发脓的小腿。
彭小友扶着钟慧丹进来,钟慧丹一眼看见父亲,嘴唇立刻抖了。手指掐在彭小友胳膊上。
“爸 ——”
一个字,声音都劈了。
钟必成看见女儿隆起的肚子,老泪瞬间淌了满脸,顺着皱纹沟壑纵横往下流。他想抬手擦,手铐铁链猛地一拽,手抬到胸口就动不了了,在空中抖了两下,重重落回去,手铐哐当撞在铁桌上。
彭小友连忙把钟慧丹往外拉。她脚步踉跄,回头望着父亲,眼泪糊了满脸,鞋跟被门槛绊了一下,差点摔倒。彭小友弯腰去扶她。
孙茂安站在审讯桌旁,满脸严肃:“钟必成,李局长亲自来提审你,正视自己的问题,珍惜机会。”
钟必成哭得肩膀一抽一抽的,身子往前佝偻着,像被抽了骨头。想擦泪,抬头怯怯看了孙茂安一眼。手铐铁链在桌沿蹭过,刺啦一声刺耳。
我看了孙茂安一眼。
“孙局长,钟县长毕竟是知识分子嘛,没必要搞这么重的械具。”
孙茂安摇头:“他之前从看守点脱逃过,这里离市区近,不敢松。加副镣,也是按规定来的。”
我没再坚持。我知道,这也是审讯的心理攻势。压得够狠,真话才容易出来。
我看着铁栏杆后的钟必成。
“钟必成,我今天以市公安局长的身份来,问你几件事。愿意配合,你就老实说。不愿意,我现在就走。”
他抬起头,眼睛通红,眼白上爬满血丝,左侧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上抽。
“李书记…… 您问哪方面?”
“孟伟江放高利贷的事,你交代了他的人,却没交代钱的去向。这笔钱最终流去了哪里?通过什么渠道往外放?”
钟必成没吭声。
这时彭小友扶着钟慧丹又进来了,钟必成的目光黏在女儿肚子上,挪不开。那碎花裙上的小白花一朵朵的,像飘着的蒲公英。
几个月不见的女儿,怀着孕却眼窝深陷,颧骨高耸,嘴唇干裂起皮,却仍下意识伸手护住女儿隆起的腹部,
他眼神飘了飘。
“李书记,能不能给我十分钟?”
“最多五分钟。” 孙茂安立刻接话,语气硬邦邦的。
钟必成低下头,整个人耷着,眼神飘来飘去,落在地面、落在手铐、落在女儿身上,没一处能停住两秒。
眉毛一挑一挑的,是心里在剧烈挣扎。
我抬腕看了眼表。
两点二十二分。
刚过两分钟,孙茂安突然开口。
“时间到。”
钟必成浑身一颤。这也是审讯的一种技巧,知道当事人必然是要权衡利弊的,这种气势上的主动权会打乱当事人节奏,逼他仓促开口,露出破绽。
“钟必成,当着你女儿女婿的面,组织给你最后一次机会。到底还有什么瞒着?”
钟必成喉咙里咕噜响了一声,咽了口唾沫。
“我说…… 这笔钱,我听孟伟江说过……”
他停下来,又咽一口。
“市里有一家建筑公司,跟砖厂常年有业务往来。那家公司背景很深,黑白两道,孟伟江一个公安局长,宁可跳河都不敢说,就是怕祸及子女。”
我挑眉道:“哦?什么鸟人这么大本事?”
“李书记,我们都是要脸面的人。” 钟必成声音压得极低,几乎听不清,“有些人,是不要脸的。杀人放火、抢劫越货,什么都敢干。”
“比王铁军还狠?”
钟必成抬起头,第一次正眼看我。
“我见过,但是没打过交道。孟伟江经常跟他们打过交道,说这些人手眼通天,早就洗白了,黑白两道通吃。”
“孟伟江怎么认识他们的?”
钟必成飞快扫了孙茂安一眼,眼神又缩了回去。
“这我真不知道。我只清楚,他们手底下养了一伙飞车党,全是无牌摩托车。王秀兰就是被这些人接走的。孟伟江我见过上过他们的摩托车,这些人随身都带着霰弹枪。”
他喘了口气,铁链跟着晃了晃。
“连孟伟江都不知道幕后老大是谁。只知道这些人亡命得很,公安局里还有人给他们擦屁股。”
“你说的,是市局的人,还是光明区分局的?”
钟必成抬手擦额头,手铐铁链横在脸前。他抹了一把,满手是汗,汗珠顺着鼻梁往下淌。
“李书记,我就知道这些。真的…… ”
我盯着他看了几秒。他没说谎,孟伟江老谋深算,不会把底全亮给钟必成。但就这几句话,已经足够把曹河的旧案,和市里的黑恶势力串成一条线。
看来市公安局有人给他们站台,又反复问了些细节,除了见过摩托车,钟必成就没在提供有价值的线索,建筑公司,我倒是熟悉,大嫂建筑上的事,一直没丢,我站起身道。
“茂安,安排人下镣,单独关押,按照工作灶来安排伙食!”
孙茂安立刻应声:“马上安排!”
今天先到这儿。你们一家人聊一聊吧。
钟必成在后面喊道:“李书记,我哥钟毅还在吧!”
想着钟毅书记已经瘦的脱了相,我脚步一顿,只说:“书记很好,放心。你再好好想想,想起什么随时让管教转告。真能拿出关键线索,我会向市委、检察院建议,算你重大立功。”
说完我转身往外走。
“李书记!你保护好惠丹。” 钟必成在后面哑着嗓子喊,“那些人心狠手辣,你们都要当心!”
出了门这,我看向孙茂安道:“这个什么鸟飞车党,是个什么组织?”
孙茂安皱眉道:“飞车党”是近年冒出来的团伙,也不都是摩托车,也有汽车,有个顺口溜就是说他们,“黑捷达,白普桑,副驾放着散弹枪”,这些人大错不犯,小错不断,抓过几次,没看到枪!”
我想着既然孟伟江都不敢招惹,那这伙人必然不是靠几把散弹枪撑场面的草台班子,他们背后必有成体系的资本运作与政商保护伞。
我略作思考道:“晚上,按明天晚上吧,召集刑警和治安支队,联合武警支队带微冲,搞一次夜查,查一查这个什么黑捷达,白普桑,副驾放着散弹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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