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曼很快安排招标工作，一周后开始向沈洛汇报。

  “海外事务所回复很快，有几家已经安排视频沟通。藤原诚那边也回了，他愿意看地块资料，但没有直接答应投标。”

  “条件呢？”

  “他要完整的设计自主权，不接受业主为了招商随意改方案。还有，他不希望用他的名字提前宣传。”

  沈洛点了点头。

  这才正常。

  真正有本事的人，往往先问能不能把作品做好，而不是先问出场费多少。

  安曼翻到下一份资料。

  “还有几位欧洲设计师，名气不比藤原诚小。您要是对开放式街区感兴趣，他们的方案也值得看。”

  沈洛却拿起最上面那份藤原诚的作品集。

  照片里的街道低矮、通透，商铺没有完全一样的门面，行人从各个方向自然走进去。

  即使没有标注项目名，他也能认出这些地方后来有多热闹。

  上一世，这个项目成功后，很多人把原因归结为大师设计。

  这话不算错，却只说对了一部分。

  好的设计确实改变了三里屯，可那套方案也让国内从业者习惯性地仰头去看。

  后来有新商业项目，投资方最先问的往往是请了哪位国际大师，本土团队哪怕做出东西，也得先找一个外国名字站在前面。

  沈洛曾经不在乎这些。

  能赚钱，能做成，为什么不选最稳妥的？

  可他现在手里这块地，已经不缺一个稳妥的答案。

  “沈总？”

  安曼见他一直没翻页，叫了一声。

  沈洛合上作品集。

  “所有邀请照发，别对外说我优先考虑谁。评审标准也一样，谁来都不保证中标。”

  “包括藤原诚？”

  “包括他。”

  安曼应下，又从文件袋里抽出一份装订简单的概念稿。

  “这是昨天随报名表一起送来的，国内团队，设计师叫陆远。履历比较薄，做过几个小型改造，没主持过大型商业项目。本来应该放在初筛资料里，我觉得里面有些想法挺特别，就带过来了。”

  概念稿没有华丽封面，封皮只有一行字。

  三里屯街区更新概念。

  沈洛翻开第一页，先看见的不是效果图，而是一张胡同剖面。

  灰墙、屋檐、树影和人的行走高度被标在同一尺度上，旁边还贴着几张照片。早上出门买菜的居民，傍晚蹲在墙根下棋的大爷，夜里从酒吧街出来找饭吃的年轻人，全被画进了不同时段的使用场景。

  再往后，是一组院落与街巷的推演。

  陆远没用大屋顶，也没在商场门口摆一排红灯笼。他把灰砖和木色拆成现代铺面的材料，让老胡同的尺度变成步行街区，又在院子里留了小剧场、手作工坊和能随时更换的开放铺位。

  其中一页写着一句话。

  别让传统只能被拍照。

  沈洛停在那里，手指在纸页上点了点。

  安曼凑过来看了一眼。

  “这个想法好是好，就是不好算账。工坊、小剧场，听着都不像能付高租金的。”

  “所以要看他怎么把这些东西和餐饮、零售接起来。只做情怀，最后也是死。”

  “那您还感兴趣？”

  “至少他在想人怎么用这条街，没先想大门有多高。”

  沈洛翻到最后一页，看见陆远的联系电话，直接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通。

  “喂，哪位？”

  “沈洛。”

  那边安静了两秒。

  “哪个沈洛？”

  “给你发招标邀请的那个。”

  “哦，沈总，不好意思，我刚才在工地，脑子有点乱。”

  电话里很吵，有人喊让一让，还有切割机启动的声音。陆远捂着电话跑了一段，周围才安静下来。

  沈洛没有绕弯子。

  “你为什么没做一张更漂亮的效果图？”

  陆远似乎没料到他会问这个。

  “现在的图还不够细，我不想拿一张看起来什么都能装进去的图骗您。真建起来，树有没有地方长，垃圾车从哪里走，下雨天人在哪儿等，都比效果图重要。”

  “你的方案名气不够，招商会吃亏。”

  “所以要靠运营方案补，不能靠门口挂两只石狮子补。”

  沈洛笑了一下。

  “你觉得自己能赢国际团队？”

  “不知道。”

  陆远答得很干脆。

  “但我知道这块地旁边有什么。藤原诚老师如果来，他肯定比我厉害。我只能比他多跑几遍现场。”

  沈洛看了安曼一眼。

  安曼没说话，心里却给这个年轻人加了一分。

  至少没一上来就说自己怀才不遇，也没把国际设计师贬得一文不值。

  “概念稿留下，按招标要求补全。”

  沈洛道。

  “初审只看方案，不看履历。”

  “谢谢沈总。”

  “先别谢，初审过不了，电话费都不给你报。”

  陆远在那边也笑了。

  “明白，我尽量不让您亏这十几块钱。”

  挂断电话后，安曼收好概念稿。

  “您真觉得他能进终审？”

  “现在看不出来。”

  “那您还亲自打电话？”

  “我打个电话，他就得多熬几个通宵，不是很划算？”

  安曼忽然觉得陆远那十几块钱电话费可能有点贵。

  两人正说着，办公室门被推开，赵子妤提着一个保温袋走进来。

  “我妈让我送点卤味，说你们谈事情容易忘了吃饭。”

  安曼立刻闻到了香味。

  “阿姨还缺女儿吗？会开会、能加班的那种。”

  赵子妤把保温袋放到茶几上。

  “你可以先问问我妈，不过她可能会让你先去小卖部搬货。”

  “那我还是当员工吧，员工至少不用系碎花围裙。”

  沈洛抬头看她。

  “照片你看到了？”

  “什么照片？”

  安曼低头整理文件，动作十分可疑。

  赵子妤已经笑弯了腰。

  “她没发给我，是我先发给她的。”

  沈洛总算明白安曼刚才那句“家庭幸福”从哪儿来的了。

  他打开保温袋，决定不跟这两个人计较。

  卤牛肉还温着，下面放着洗好的黄瓜和几个饭盒。安曼很自觉地拿了一双筷子，刚夹起一片牛肉，手机便响了。

  她接起来说了几句，表情逐渐变得古怪。

  “沈总，赵老师，正好有件事找你们。”

  沈洛一看她的表情就知道不是什么小事。

  “说。”

  “芒果台想跟我们联合做一档旅游综艺，之前谈过框架，今天把完整方案送来了。四对情侣，两周时间，从欧洲走到非洲。他们希望赵老师参加，也希望您一起。”

  “不去。”

  沈洛回答得没有半点犹豫。

  安曼似乎早有准备。

  “您不去，您不怕赵老师别的男明星超CP？”

  安曼把方案翻到嘉宾建议那一页，指给他看。

  “其实台里最先定的是赵老师，您是后面加上去的。”

  沈洛看了一眼。

  “你的意思是，我是赠品？”

  “不能这么说，您是情侣套装里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那还是赠品。”

  赵子妤低头拆筷子，忍着笑没有参与。

  安曼继续道：“您也可以理解成家属随队。”

  “微书还要出钱吗？”

  “要。”

  “出钱的家属？”

  安曼想了想。

  “所以您在家属里地位很高。”

  安曼又看向赵子妤。

  赵子妤正在拆饭盒，闻言也摇了摇头。

  “他最近要忙招标，我一个人去也没意思。”

  安曼只好把路线册拿出来，放在茶几上。

  “你们先别急着拒绝，看看行程。巴黎、罗马、巴塞罗那，后面还有摩洛哥和肯尼亚，不是纯工作，中间有自由约会和城市体验。”

  沈洛低头吃牛肉，没接。

  赵子妤却把路线册拿了过去。

  她原本只是随手翻翻，看到摩洛哥那张营地照片时，翻页的速度慢了下来。后面一页是草原，夕阳下有成群的动物，角落写着马赛马拉。

  沈洛看着那张照片，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小卖部。

  那时候店里只有一台彩电，天线歪一点，屏幕上便全是雪花。赵子妤写完作业不肯回家，搬着小凳子坐在柜台边，看《动物世界》看得入神。有动物跑远了，她还着急地拍他胳膊，问他它们晚上睡在哪里。

  他被问烦了，随口说以后带她去现场看。

  小孩的承诺不值钱，说过没多久，两个人都忘了。

  至少沈洛一直以为她忘了。

  赵子妤的手指还停在那页上，见他看过来，有点不好意思。

  “我就是想看看这个路线靠不靠谱，草原上游安全不安全。”

  “嗯。”

  “你别多想。”

  “我没多想。”

  “你刚才明明笑了。”

  “我想起你小时候非说角马是马和牛生的。”

  赵子妤愣了一下，随即抬手打他。

  “我那时候才几岁！”

  “七岁。”

  “你还说我七岁尿床，你怎么不一起说？”

  安曼刚夹起第二片牛肉，闻言立刻抬头。

  “这个可以详细说说。”

  赵子妤这才意识到办公室里还有第三个人，耳朵一下红了。

  “没有，他瞎说的。”

  沈洛低头吃饭，没替自己辩解。

  “录制期间每天都很赶吗？”

  她问。

  “有任务，也会留休息时间。节目组说不会故意让嘉宾吃苦卖惨。”

  “手机能用吗？”

  “工作手机会统一管理，紧急情况肯定能联系国内。”

  赵子妤点了点头，又往后翻了一页。

  沈洛看了她一眼。

  她轻轻把路线册合上，放回茶几。

  “我就是看看，你忙你的。”

  安曼还在介绍其他嘉宾，杨米、柳一菲，还有韩国和岛国的两位顶流男星。沈洛却一句也没听进去。

  赵子妤刚才看草原照片时，拇指在页角停了两次。

  他太熟悉她了。

  真不感兴趣，她连第一页都不会翻完。

  “安曼。”

  沈洛忽然打断她。

  “录制几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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