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沈洛到会场时，马乾已经带着人坐满了半间会议室。

  会议地点是附近一高档酒店顶楼，窗外正好能看见三里屯方向。

  桌上摆着精致茶点，连纸巾都印了酒店的标志，唯独没有一份正经的商业运营方案。

  沈洛翻了一遍面前的资料。

  前面是周边住宅的效果图，后面是住宅售价预测，中间夹着几张商场人流照片。

  至于商场准备引进什么品牌，铺面怎么划分，开业以后靠什么把人留下来，一概没有。

  他抬头看向安曼。

  “咱们是不是进错会议室了？”

  安曼还没回答，马乾已经笑着开口。

  “沈总真幽默。今天虽然谈三里屯商业项目，可商业和周边住宅本来就分不开。大家把情况放在一起，才能谈得全面。”

  “是挺全面的。”

  沈洛把资料合上。

  “你们的房子连飘窗多大都写了，我的商场就剩一个开业日期。”

  会议桌旁有人低头喝茶，假装没听出他话里的刺。

  马乾倒也不恼。

  他做惯了场面上的事，只要目的能达成，被沈洛刺两句算什么。

  “沈总，大家这次来，是带着诚意的。你拿地以后要做精品，我们都理解，也支持。

  可周边几个项目已经封顶，有两家马上开盘，你那边还围着挡板，购房人看了难免犯嘀咕。”

  金辉地产的孙总接过话头，重重叹了口气。

  “是啊，沈总。不是我们想催你，实在是有困难。

  销售每天都得回答，旁边这个商业到底什么时候开。我们说快了吧，心里没底；说不知道吧，客户转身就走。”

  “客户买住宅，还是买我的商场？”

  “那肯定是住宅，可配套也影响价格嘛。”

  孙总赔着笑。

  “只要商业一开业，人流来了，周边就活了。咱们的住宅卖得好了，你这边的商铺、公寓不也跟着升值？”

  沈洛看了一眼他面前的销售预测。

  “孙总，你们下个月开盘，均价准备比上个月吹风价高多少？”

  孙总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这个……还没最后定。”

  “资料里不是写了吗？商业开业预期兑现以后，上浮百分之十五。”

  “这是初步测算，初步测算。”

  “也就是说，你们想让我花钱赶工，把商场开起来，再给你们每平米多卖几千块。

  卖完以后你们拿钱走人，我守着一个赶出来的商场，慢慢处理空铺和返工。”

  孙总不吭声了。

  另一位开发商赶紧打圆场。

  “沈总，话不能这么说。商业越早开，你不是也越早收租吗？晚一天都是损失。”

  “做一堆没人愿意来的铺子，就能收租了？”

  “可以先招商嘛，现在连锁品牌那么多，给点免租期，总能招满。”

  “免租期结束呢？”

  那人张了张嘴。

  沈洛替他回答。

  “再换一批，继续免租。外面看着灯火通明，财务表上全是窟窿。”

  安曼坐在旁边，低头翻资料，没让自己笑得太明显。

  这些话沈洛在家里没说过。

  昨天他还系着碎花围裙搬饮料，被五毛钱买辣条的小孩指挥来指挥去。

  今天往会议桌前一坐，三句话便把几位地产老板问得轮流喝茶。

  马乾轻轻敲了敲桌面。

  “沈总，谁都希望做百年老店，可市场不等人。我们也不是让你粗制滥造，完全可以借鉴国外成熟项目。

  图纸、动线、品牌组合都有现成的，找一家国际团队复制过来，设计周期能省一大半。”

  他示意助理把电脑接上投影仪。

  幕布亮起，一座国外商场的照片出现在众人眼前。

  “这是我们已经接触过的团队，对方有成熟案例。按照他们的估算，一年半，最快一年零四个月，商业部分就能开业。”

  孙总立刻点头。

  “这个好，国外经验成熟，咱们没必要摸着石头过河。”

  “是啊，国际团队听着也好宣传。”

  “招商的时候，把设计师名字往上一放，品牌也愿意来。”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像是只要再夸几句，商场明天就能开门。

  马乾往后靠了靠，看着沈洛。

  这才是他今天准备的东西。

  沈洛如果同意，项目就按他们的节奏走。沈洛如果拒绝，那就是为了个人喜好，拖累整个片区。

  怎么选，他都有的说。

  沈洛等他们说完，才问了一句。

  “你们要的是三里屯商业，还是住宅售楼处外面的一块招牌？”

  会议室里顿时安静下来。

  孙总端着茶杯，喝也不是，放也不是。

  马乾的脸沉了几分。

  “沈总，这么说就没意思了。大家坐在一起，是为了解决问题。”

  “我也觉得没意思。”

  沈洛拿起那份联名函，翻到最后一页。

  “尤其是这条，逾期承担周边住宅损失。你们的房子要是户型不好、价格定高了，也算我的？”

  “这是律师拟的初稿，细节可以再谈。”

  “没什么好谈的，我不会签。”

  荣华地产的郑总见状，换了个折中的说法。

  “沈总，要不先开一部分？先把沿街的餐饮和超市做起来，后面再慢慢建。这样外面看着也热闹，我们销售那边有个交代。”

  “哪一部分先开？消防怎么走？货运走哪条路？客人吃完饭，穿过工地去坐地铁？”

  郑总被问得一愣。

  “这些可以让设计方想办法嘛。”

  “设计方连图都还没开始画，您倒把他们的办法想完了。”

  安曼在会议纪要上写了一行字，郑总凑过去想看看，又没好意思。

  孙总还不死心。

  “那就先招几个大品牌，把消息放出去。商场虽然没开，品牌签了，也能提振信心。”

  “可以。”

  沈洛答得太快，孙总反而有些意外。

  “您同意？”

  “您现在去谈，谈下来算您的。只要别用我的名字给住宅做担保，我绝不拦着。”

  “我谈？商场是您的，我怎么谈？”

  “原来您也知道商场是我的。”

  孙总终于把茶杯放下了，像是终于放弃了靠喝茶躲问题。

  他今天喝了大半壶水，一口正事没谈成，厕所倒是去了两趟。

  “那开业日期呢？”

  “现在也给不了。”

  孙总急了。

  “沈总，你总得给个时间，我们不能一直等啊。”

  沈洛看着他。

  “我拿地的时候，没拿你们一分钱。设计、施工、招商，也没让你们承担风险。现在你们要卖住宅，跑来给我定死期，是谁给你们的道理？”

  他的声音不高，孙总却往后缩了缩。

  马乾眯起眼睛。

  “沈洛，项目做到这个规模，就不只是你一个人的事。你得考虑整个区域。”

  “考虑区域，就该把商业做好。至于你们拿它抬房价，跟我有什么关系？”

  沈洛把联名函推回桌子中央。

  “今天我来，是想听听有没有工程上的建议。既然没有，我也说一个决定。”

  安曼把另一份文件分发下去。

  众人接过来，看见标题时都愣了愣。

  三里屯商业项目全球设计招标计划。

  沈洛继续道：“项目面向全球公开招标，国内外设计师都能参加。方案分三部分评审，工程能不能落地，商业能不能长期运营，有没有属于这个地方的表达。”

  孙总听得直皱眉。

  “文化又不能当租金，评这个干什么？”

  “文化不能当租金，复制粘贴也不一定租得出去。”

  沈洛点了点幕布上的国外商场。

  “这座商场建在自己的城市里很好，原样搬到这里，凭什么成功？就因为照片好看？”

  马乾盯着招标计划。

  “全球招标要花多少时间？半年还是一年？”

  “时间表现在就能公布，初选、复审、终审都有明确日期，不会无限拖下去。”

  “如果最后选出来的方案还是赶不上我们开盘呢？”

  “那是你们的销售节奏，不是我的设计标准。”

  沈洛站起身。

  “各位真担心周边配套，可以先把承诺给业主的学校、公交和物业做好。别房子还没卖，就把算盘打到别人的图纸上。”

  他说完便带着安曼离开，留下一屋子人面面相觑。

  进了电梯，安曼才翻开会议纪要。

  “沈总，您今天至少得罪了六家公司。”

  “不是七家？”

  “还有一家刚才追着您要招标报名表，我觉得他快弃暗投明了。”

  沈洛想了一下刚才那个坐在角落、始终没怎么说话的中年人。

  “让他按流程报，别给他额外承诺。”

  “明白。媒体那边呢？马乾不会白组这个局。”

  “让他发。”

  安曼抬头看他。

  “又让他发？”

  “他写地块晒太阳，我们就公开招标时间表。他写住宅损失，我们就问一句，商业项目为什么要为别人的售价兜底。别先跟他吵，等他把话说满。”

  安曼记下安排，又忍不住笑。

  电梯门打开，沈洛把文件递给她，先一步走出酒店。

  过了一会儿，留在会议室的孙总才看向马乾。

  “马少，现在怎么办？”

  马乾拿起那份招标计划，慢慢翻了两页。

  “让他招。”

  孙总一愣。

  “这……”

  “全球招标，听着气派，没几个月能出结果？方案出来还要改，改完还要施工。他越想证明自己，拖得越久。”

  马乾把文件丢给助理。

  “找几家媒体，别写我们逼他，就写黄金地块迟迟不开工，周边业主苦等配套。还有，把今天参会几家公司的损失也算一算，数字往大了做，别太离谱。”

  助理点头记下。

  马乾看着窗外，脸上的笑又回来了。

  沈洛不是喜欢讲长期价值吗？

  那就让所有人看看，他的长期价值能不能挡住眼前的骂声。

  另一边，沈洛回到公司后，直接进了办公室。

  安曼跟在后面，把一叠设计师资料放在桌上。

  “之前接触过的事务所都在里面，还有一些主动递过意向的。真要向全球发邀请，名单还得扩充。”

  沈洛翻开资料，没有立刻看。

  他拿起笔，在空白名单的第一行写下一个名字。

  藤原诚。

  安曼见过这个名字，知道对方在岛国设计界的地位，也看过他几个代表性商业项目。

  “您准备邀请他？”

  “嗯。”

  沈洛看着纸上的名字，久久没有翻页。

  上一世，三里屯那个后来大获成功的商业项目，正是出自这位设计师之手。

  只要请他来，把那条已经被验证过的路再走一遍，几乎不会出错。

  至少，曾经的沈洛也是这么认为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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