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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185章 吃惊的眼神


她忽然坐了起来。

被子滑到腰际,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凉飕飕地贴上她被汗浸湿的后背。她没觉得冷,反而清醒了一些。她就那样坐着,黑暗里睁着眼睛,看着西房的方向。

两扇门。一扇东屋的门,虚掩着。一扇西屋的门,关着,不知道锁没锁。

今天夜里,她要是不主动,他和她之间就永远隔着这两道门了。

这个念头像一道闪电,劈开了她脑子里的所有混沌。是啊,那个男人就是这样的。他可以在堂屋里说“你别走了”,可以在卫生间外叫她“明月”,可以把离婚协议书签了之后还帮她叠小衣服——但他不会主动推开这扇门。他这辈子都不会。不是不够想,是不敢,是不会,是不懂。

可她懂。

她一直懂。只是以前她不屑于动,觉得凭什么要她来主动?她是女人,她应该被追、被宠、被捧在手心里。可现在她不这么想了。三十七岁了,离了婚,生了两个孩子,她早过了那种等着别人来敲门的心境。她想要的东西,她就自己去拿。生意场上如此,感情上也该如此。

不就是解决一下彼此的需求吗?

离婚夫妻,都未再婚,男未婚女未嫁,谁也没背叛谁。就算是身体上的——她顿了顿,把后半句压了下去。不要想太多,明月。先把门推开再说。

她掀开被子,光着脚踩在地板砖上。

地板很凉,凉意从脚底板一路窜上来,冻得她激灵了一下。她没开灯,借着窗户透进来的微光,摸到了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铝合金的,冰手,她握了一会儿,像是在积蓄勇气。

然后她拉开了门。

堂屋里很暗,只有对面窗户透进来一点路灯的光,昏昏黄黄的,把家具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怪。她赤着脚走过堂屋,每一步都轻得像踩在棉花上,可每一步又重得像踩在自己心跳上。咚,咚,咚,她怀疑整个老屋都能听见她的心跳声。

西房的门就在眼前。

漆成深棕色的木门,门把手也是铝合金的,和东房的门把手一样凉。她伸出手,指尖碰到门把手的时候,微微一顿。

没锁。

她感觉得到——门把手轻轻拧动了一下,没有阻力。志生没有锁门。这个认知让她胸口一紧,刚才冷却了几分的燥热又卷土重来,烧得她手指都在发抖。

她深吸一口气,拧开了门。

门无声地开了。

西屋里也很暗,但她的眼睛已经适应了黑暗,能看清大概的轮廓。床靠东墙放着,被子隆起一个模糊的人形。志生背对着她,侧躺着,面朝墙壁——也就是面朝东屋的方向。

他似乎没有睡着。

因为明月看到他的肩膀微微绷紧了一下,像是听到了门响,在那一瞬间僵住了。

她站在门口,没有进去,也没有退出去。两个人之间隔着三四步的距离,隔着三年多的时光,隔着说不清的恩怨,和一个已经碎了但还没完全碎掉的婚姻。

“志生。”她叫他。

声音不大,但在深夜里显得格外清晰。她的嗓子也有点哑,不是故意的,是那种紧张到了极点之后自然产生的干涩。

床上的人动了。

他翻过身来,动作很慢,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明月看见他的脸从阴影里露出来,先是额头的轮廓,然后是高挺的鼻梁,然后是下巴上青青的胡茬——他今天刮过胡子,但到了夜里又冒出来一些。

然后她看见了他的眼睛。

志生的眼睛在暗光里显得很亮,像黑夜里的两颗星子。那双眼睛先是茫然,然后是辨认,辨认出门口站着的是明月之后——他的表情僵住了。

是惊喜?不是激动?甚至是紧张,最后都变成了吃惊。

真真切切的、毫无掩饰的吃惊。他愣住了,嘴巴微微张着,眼睛里写满了“怎么是你”和“你怎么来了”的交织。那个表情里似乎没有任何预谋的成分,没有任何期待的成分,就好像他压根没有想过她会出现在这里。

明月的那颗滚烫的心,就在那个眼神里,一寸一寸地冷却下来。

她忽然懂了。

她以为他也在煎熬,以为他也辗转反侧,以为他也和她一样把手贴在墙上、在心里默念着对方的名字。可他不是。他只是在睡觉——也许没睡着,也许也在想她,但他没有在等她。他甚至没有想过她会来。

那道墙,只有她看穿!

那扇门,只有她在推。

她像一团火,烧了一整夜,烧得自己都快化成灰了,跑到他面前才发现,他这里连引火的干柴都没有。不,也许他有,他只是没想过要点。也许他也有温度,但那温度不是为此刻的她而升的。

他就那么看着她,吃惊地看着她,像是她做了一个他连做梦都不敢梦的事情。

明月站在门口,赤着脚,穿着那件睡裙,面前高高耸起,随着呼吸上下起伏,头发散着,嘴唇干得起了皮。她觉得自己像个傻子。

“我……”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来挽回这个场面,说她走错了,说她起来倒水,说她听见了什么动静。可那些话堵在嗓子眼里,一句都吐不出来。因为她和他都知道,深更半夜,一个女人穿着睡衣推开前夫的门,不是走错了,不是倒水,不是任何借口能搪塞过去的。

她忽然笑了一下。

不是开心的笑,不是苦笑,是一种自己也说不清楚的笑——像是走在路上踩了一个空,身体已经前倾了,脚底下却没有着落,那种悬在半空中的、荒唐的、哭笑不得的感觉。

“没事。”她听见自己说。

声音平静得不像自己。

然后她往后退了一步,退到了门槛外面。手还搭在门把手上,她把门慢慢地、轻轻地拉回来,像是不想吵醒一个已经睡着的人。

门合上的那一刻,她看见志生终于动了——他撑起半个身子,嘴唇翕动了一下。

但门已经关上了。

明月站在堂屋里,赤着脚,地板凉得像冰。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脚趾头冻得蜷了起来,粉红色的指甲油在微光里显得格外刺眼——她什么时候涂的,已经忘了,但她记得,涂的时候觉得离婚的女人不该涂这么鲜艳的颜色。后来还是涂了,手抖得厉害,涂得坑坑洼洼的,不像曹玉娟那样光滑。

她转过身,走回东屋,关上门,躺回床上。被子还是温热的,那是她之前翻来覆去留下的温度。她把被子拉到下巴,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那道裂缝还在那里,从灯口一直延伸到墙角。

她盯着它看了很久,眼睛酸了,也没眨一下。

身体里的潮水不知道什么时候退了,退得干干净净,像从来没有来过一样。那种燥热、那种渴望、那种恨不得把墙凿穿的力量,在志生吃惊的眼神里,像被抽走了所有的燃料,只剩下灰烬和冷烟。

她觉得自己很可笑。

更可笑的是,她知道自己还会再犯。不是今晚,也许是哪天,也许永远不会。但她知道,只要那个人的名字还叫“志生”,只要那个人还住在这间老屋里,她就永远做不到彻底的冷静。

即使现在已经冷到了骨头里。

明月翻了个身,面朝墙壁。这一次,她没有伸手去摸那面墙。

第二天早上,乔玉英走到院门口,大铁门完好无损地关着,门闩还插着。

明月没走。

乔玉英站在院子里,晨风凉飕飕地吹着她的脸。她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松了一口气?不是。更担心了?也不全是。她只是忽然觉得很累,一种说不上来的疲惫,像是跟什么看不见的东西较了一整晚的劲,到头来发现,那东西根本不在她手里攥着。

老李叔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起来了,披着棉袄站在堂屋门口,看了她一眼,什么也没说,只叹了口气。

那声叹息很轻,被晨风吹散了,可乔玉英听见了。她听懂了那声叹息里的意思——“儿孙自有儿孙福,你操不了那么多心。”

乔玉英站在院子里,看着东屋那扇紧闭的门。门后面,明月大概还在睡,也许也醒了,也许和她一样睁着眼睛想了一夜。她不知道门后面那个人在想什么,就像她不知道志生在想什么一样。她只是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明月第一次来家里吃饭,拘谨得很,筷子都拿反了。志生没说话,把自己的筷子还给她,一声不吭地用了那双反的。

那时候她心里想,这孩子嘴笨是笨了点,心是好的。

后来日子过着过着,和儿媳妇处得如母女。明月勤快,不但人漂亮,而且非常善良,随家有需要帮忙的,她也很热心,普济师太识人无数,也曾不止一次的夸明月的为人,说她家娶了一个宝贝。那时她想,就这样,守着儿子儿媳,孙子过一辈子,也知足了。

但不知什么时候,把日子过成了现在的样子!

乔玉英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又转身回了厨房,开始熬粥。

粥在锅里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米香一点一点地弥漫开来,填满了整个清晨。乔玉英用勺子慢慢搅着,眼睛盯着粥里翻滚的米粒,心里想的是——不管怎样,人还在这个家里,早饭总要吃的。

至于吃完早饭以后的事,她也管不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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