诺西贝岛的清晨是从狐猴的叫声开始的。

李安然坐在后山别墅露台的藤椅上，面前的小圆桌上摊着一份路透社的终端快讯。

快讯主要核心内容是钯金现货价格突破每盎司二千七百美元，创历史新高。俄罗斯占全球钯供应量的百分之二十五到三十，西方汽车制造商正在紧急寻找替代来源。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普洱的苦味在舌根处沉下去，回甘从喉咙深处缓慢浮上来。

李锦坐在对面，平板电脑的冷白光映在她脸上，把颧骨下方的阴影拉得很深。

“南非那边的情况怎么样？”李安然问。

“英美资源集团旗下的阿姆拉斯公司发了声明，说在西方对俄罗斯实施制裁后，收到了大量汽车制造商关于钯供应的询问。CEO纳塔莎·维尔容的原话是，‘尚未签订合同的客户已就潜在的钯材料供应与我们联系’。”

李锦的手指在屏幕上滑动了一下。“同一份声明里还有另一句话，南非的钯产量至少需要五年时间才能逐步取代俄罗斯的产量。”

李安然把茶杯放回桌面，杯底在玻璃桌面上磕出一声短促的脆响。

一条内燃机排气催化剂的生产线停上三个月，整车厂的现金流就会开始报警。

欧洲的排放法规不会因为钯金短缺而推迟生效日期，每一辆下线的汽油车都需要那个小小的蜂窝状陶瓷载体，上面涂着几克铂族金属的涂层，把一氧化碳和氮氧化物转化成二氧化碳和氮气。没有钯，就没有催化剂。没有催化剂，就没有汽车。

“Sibanye-Stillwater和Impala  Platinum两家的产能弹性呢？”

“Sibanye的CEO尼尔·弗罗曼说，短期内没有任何实质性方式可以增加产量。加速项目不是快速解决方案，通常仍需要数月甚至数年才能看到效果。Impala也说，他们填补俄罗斯钯供应缺口的能力有限。”

李锦调出一个文件，屏幕上是一张南非铂族金属矿带的地图。

布什维尔德杂岩体从北部的林波波省一直延伸到西部的西北省，那些用红色标注的矿区和竖井像一串被扯断的珠链散落在灰绿色的高原上。

“艾斯康发电的情况如何？”李安然继续问。

艾斯康是南非国有垄断电力集团，供给南非约九成的电力，同时参与了南部非洲电力池SAPP，和莫桑比克互送电力。

正如南非其他国有企业现状类似，艾斯康因为长期巨债、设备老化、运维腐败等因素，机组经常会非计划停机，常年轮流限电，给当地企业造成了极大困扰。

南非政府一直在推进分拆改革，计划拆成发电、输电、配电独立主体，这就给了外资介入的一个可能。

“南非国家电力公司在今年经历了有史以来最严重的限电。因为艾斯康工人的非法罢工，全国直接跳到第六阶段限电，每天停电超过十个小时。矿业部长曼塔谢在矿业大会上公开承认，限电导致了所有大宗商品矿产量的下降，锰和铬的出口量也在下滑。”李锦停顿了一下。“铂族金属是能源密集型开采和冶炼的典型，竖井提升、通风、制冷、选矿、冶炼，每一个环节都离不开稳定的电力。Amplats自己披露的数据，限电削掉了他们全年铂族金属产量的百分之三，大约十万五千盎司。单位成本从每盎司一万四千克兰德涨到一万五千三百兰德。”

李安然眼底终于透出一丝满意，对于李锦的快速成长，他的内心是有些开心的。

“南非政府放宽了反垄断规定，允许高耗能行业的竞争对手坐在一起讨论更便宜的电力供应方案，防止铬铁行业全面崩溃。”李锦的目光从平板上抬起来。“爸，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不是去买矿。”李安然走回桌边坐下，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布什维尔德下面的矿，英美资源、Sibanye、Impala已经挖了几十年，矿权关系盘根错节，你拿着支票簿走进去，他们有一百种法律手段把你挡在竖井外面。”

“那买什么？”

“买他们活下去的条件。”李安然把茶杯端起来，目光落在杯口那一圈深琥珀色的茶渍上。

“艾斯康的电网已经烂到骨头里了，私人发电项目需要跟政府谈购电协议，谈输电接入，谈环保许可，没有几年下不来。”

“所以不能从艾斯康的电网走。分布式发电，点对点供电，矿山自己用的电，不并入国家电网。燃气轮机、光伏加储能、柴油调峰，哪一样快就用哪一样。南非的日照条件在南半球是顶级的，光伏板的成本在过去十年跌了百分之九十。让马岛能源公司去做，速度比艾斯康快十倍、百倍。”

李锦愣了一下，“爸，你是说让我们自己建电站，直接给矿山供电？”

“对。找那些已经因为限电而停产的铂族金属选矿厂和冶炼厂，告诉他们，马岛能源可以在六个月内给他们一座独立的燃气或光伏电站，电价比艾斯康便宜百分之十五，条件是签三十年的供电合同，外加矿山产量的一部分承购权。”李安然的手指在桌面上画了一个圈。“承购权不需要控股，只需要在销售环节有一席之地。矿山挖出来的精矿卖给谁、以什么价格卖，我们要有说话的位置。”

李锦的手指停在平板屏幕上。“这……算不算趁火打劫？”

“这叫供应链韧性建设。”李安然面无表情。“西方汽车制造商需要铂族金属来造催化剂，南非矿山需要电来挖矿石。我们在中间把电送进去，把金属提炼出来，让整条供应链顺畅转起来。顺便把前些年转移过来的俄罗斯资金充分利用起来，把一潭死水做成活水，又能大赚一笔。”

其实他内心真正的目的并没有说出来，一个针对南非市场的大棋正在他的酝酿下徐徐展开。

等那些西方矿产企业完全适应了这种独立式供电方式，完全脱离了艾斯康电网，到时候就是收紧这些矿产企业的绳套，只要这么一拉紧……不卖矿产股权？那就烂在地底下等死吧。

事实上南非今后缺电的状况会越来越严重。如果李安然记忆里面没有出错，几年后的南非电力居然会出现连续四百多天停电的奇葩事件。

小企业还能依靠柴油发电机苦苦支撑，中大型企业就倒了血霉。南非政府为了自救才放开了发电市场，让外资民企进入这块领域。

至于西方资本会不会出售矿产企业，他心里一点都不担心。

南非工会势力极为强势，罢工跟吃饭喝水一样频繁。对于这种黑恶势力，有的是办法操弄。

西方蔓延过来的NGO这种灰色组织，摆平他们要比工会更加简单，同样也能给这些企业造成巨大麻烦。

至于南非政府对于企业股份的奇葩要求，雷神每年那么多退役人员，很多都是南非当地人。沿用过去在俄罗斯做的那一套，把他们都改造成为白手套，从法律上让这些矿产成为南非本地企业，将李氏集团藏在背后，操作难度并不大。

雷泽诺夫在第二天上午九点整出现在诺西贝岛后山别墅的书房里。

这些年优渥的生活，让这个老家伙胖了好几圈。原本身上渗出的那种血海里杀出来的冷冽早就荡然无存，如今只剩下一个圆滚滚，笑眯眯的弥勒佛。

“雷神安保在南非的现有合同情况简单说一下？”李安然亲手给老家伙泡上茶。

雷泽诺夫和李翊在对面坐下，把一张打印好的表格推过来。“雷神安保目前有大约三万六千二百名雇员，主要业务是非洲大陆矿区的静态安保和运输车队护送，以及各地区武力威慑的基地力量。”

“三万多人了？”李安然倒是吃了一惊，转念一想，也就释然了。

这些年来，无论在利比亚、伊拉克还是后来的叙利亚，马岛军队都借着雷神安保的名头投入巨大力量，加上雷神本来的底子，达到三万多人倒也正常。

原本鼎鼎大名的黑水公司出事后，英美雇佣军主要转向外交官贴身安保、CIA秘密任务、战术培训、高价值目标护送等项目，几乎不接正面野战订单，风险极高的矿区作战很少做。

最大的Academi公司目前在岗人员只有两千人左右，可后备预备池里却拥有两万多名退役特战人员，实力还是很强悍的。

随后崛起的俄罗斯瓦格纳就成了雷神安保和GS安保公司的最大对手，目前人员有五千人。

他们和俄罗斯格鲁乌深度联动，业务范围主要是要人护卫、金矿和钻石矿安保、炮兵引导、敌后侦察、政府军整训等，以矿产开采权作为主要报酬来源，与雷神安保和GS安保有一定程度的重合领域冲突，但并不是很多。

这也是得益于李安然基本上不去插手金矿和钻石矿开采领域，所以就避开了瓦格纳的主要业务范围。

其他如非洲拉美的小型安保公司倒是多如牛毛，人数多寡不等，比较碎片化。可他们的总人数还是最多的，只是没有大势力去整合。

“给你一个任务。”李安然习惯性眯起眼睛，“凡是在非洲大陆上涉及欧美资本的矿场，不管你用什么手段，给我搅乱他们的正常生产，越乱越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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