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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1章 一个被窝


李秀梅记不清具体是从哪一天开始,意识到公婆之间的那点“默契”的。大概是在婚后第三个月,或者第四个月。

刚结婚那会儿,她觉得公公老陈是个好人。六十出头的人,背微微有些驼,但走路脚下生风,说话嗓门也大,透着股庄稼人的实在。婆婆呢,恰恰相反,瘦瘦小小的,说话轻声细语,眼珠子却转得快,话里话外总藏着点什么。那时候李秀梅回门,跟自己妈念叨:“婆婆这个人吧,虚得很,面上跟你亲热,背后指不定怎么琢磨。倒是公公,直来直去的,好相处。”

她妈当时正剥着豆子,头也没抬,只说了一句:“再处处看,一个被窝睡不出两种人。”

李秀梅没往心里去。她觉得这话太绝对,人跟人怎么能一样呢?老陈头那样的,一看就是心里不藏事儿的。

那会儿她和丈夫陈建刚在县城买了房,首付掏空了两家六个口袋,月供得他们自己扛。陈建在镇上的工厂上班,三班倒,一个月回来不了几天。公婆还住在三十里外的老宅,逢年过节才来城里住两天。

第一次察觉到不对劲,是秋天。

婆婆来城里小住,第三天就把厨房的油烟机滤网拆了下来,泡在池子里,上面一层黑黄的油垢。李秀梅下班回来,婆婆正弯着腰,拿钢丝球一下一下地蹭,见她进门,直起腰来,扶着额头说:“秀梅啊,这滤网我瞅着实在看不下去了,油都结成块了,洗得我头昏眼花。你们年轻人上班忙,这些家务事怕是顾不上。”

李秀梅脸上有些挂不住,赶忙接过来:“妈,我来洗,您歇着。”

婆婆也没多推让,坐到沙发上,叹了口气:“我不是说你,我是说建子,一个大男人,也不知道搭把手。这过日子,哪能光靠女人一个人呢。”

这话听着像是在替她抱不平,李秀梅心里还热乎了一下,觉得婆婆起码是明事理的。

第二天,公公老陈也从老家过来了。进门第一件事,就是钻进厨房转了一圈。出来的时候,脸就拉了下来,坐到沙发上,对着陈建劈头盖脸一顿训:“你看看你们这厨房,像个什么样子!你妈来住两天,腰都累弯了,把那油烟机洗得锃亮。你们平时就睁眼瞎,看不见是吧?”

陈建窝在沙发里,闷声不吭。李秀梅正在里屋叠衣服,听见这话,手里的动作顿住了。她想起那滤网是自己前天晚上刚拆下来泡上的,还没来得及洗。可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公公那架势,她插嘴,怕是火上浇油。

老陈的嗓门更大了:“我跟你妈苦了一辈子,把你们供出来,容易吗?到你们这儿来,还得给你当老妈子?你们有没有点良心?”

李秀梅攥紧了手里的衣服,指甲掐进掌心。她委屈,想冲出去说清楚,脚却像钉在地上。

这时候,婆婆的声音从客厅传来,轻柔柔的,带着点责备:“老陈,你少说两句。孩子上班累,一时顾不上也是有的。我洗个滤网能费多大事?你别一进门就吵吵,让街坊邻居听见笑话。”

老陈哼了一声,不说话了。

婆婆又说:“建子,你也别往心里去,你爸就这脾气,嘴上厉害,心里还不是心疼你们?他就是怕你们日子过不利索。那厨房啊,往后你俩勤快点,尤其是那油烟机,油积厚了不好洗,也危险。秀梅上班也累,你在家的时候多干点,啊?”

陈建这才闷闷地应了一声。

李秀梅站在里屋门后,把那几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心里忽然咯噔一下。公公发了火,婆婆劝了架,可最后那几句叮嘱,不还是落到了他们头上?话是软的,理是硬的。公公把难听的话说尽了,婆婆再出来当个好人,顺便把她的想法顺顺当当地灌进你耳朵里。往后这厨房,他们不勤快点,倒成了不知好歹,辜负了老人的一片苦心。

那天晚上吃饭,婆婆一个劲往她碗里夹菜,笑吟吟的:“秀梅,多吃点,你太瘦了。”好像下午那场风波,不过是公公一个人犯的浑。

那之后,这样的戏码又演过几回。

过年回老家,婆婆在灶上忙活,油烟呛得直咳嗽。李秀梅进去想帮忙,婆婆把她推出来,说不用。结果饭桌上,公公把筷子一拍,对着陈建瞪眼:“你妈一个人在厨房忙得脚打后脑勺,你媳妇就不知道进去搭把手?娶媳妇回来是当摆设的?”

李秀梅脸腾地红了。

婆婆赶紧拽老陈袖子:“你干啥呢!秀梅要帮忙,我没让。大过年的,你发什么疯!”又转过头,和和气气地对李秀梅说,“秀梅,你爸没别的意思,他就是看我累,心里急。你别往心里去啊,往后逢年过节回来,搭把手就行,一家人,没那么多讲究。”

没那么多讲究?可话已经当着全家人的面说出来了,往后她再不进厨房,就是“有那么多讲究”了。

还有一回,是为了陈建的工作。陈建在厂里干了五年,没挪过窝,工资也不见涨。李秀梅想让他考个证,换个好点的单位。跟婆婆提过一次,婆婆当时点头说对,该上进。

过了几天,老陈专门从老家赶来,进门就问陈建:“听说你媳妇让你辞职考证?你想过没有,你辞职了,房贷谁还?让你媳妇一个人扛?你好意思?”

陈建搓着手,说:“也不是马上辞,就想着边干边考……”

“边干边考?”老陈冷笑,“你那脑子我还不知道?能干好一样就不错了!别到时候证考不下来,工作也耽误了。踏踏实实干你的活比什么都强!你媳妇外面听几句闲话,回来就折腾你,你就没点主见?”

李秀梅在旁边听着,手里的杯子差点没端住。她什么时候让他马上辞职了?怎么就成她折腾他了?

婆婆这回没在场,在厨房洗碗。等老陈发完火,她才擦着手出来,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叹口气:“老陈,你说话别那么冲。秀梅也是为了建子好,想让他有出息。你们爷俩好好商量,别上来就吵。”

她走到李秀梅身边,压低声音,像是说体己话:“秀梅啊,你的心我懂。可建子那人你也知道,笨,求稳,经不起折腾。你逼他太紧,他万一真辞了,又考不上,日子咋过?咱慢慢来,啊?我也是为了你们好。”

李秀梅看着她那张满是皱纹的、慈眉善目的脸,忽然觉得脊背发凉。

她终于明白了她妈那句话——“一个被窝睡不出两种人”。

不是两个人的心性变得一样了。是他们在几十年的日日夜夜里,打磨出了一套天衣无缝的合作模式。婆婆是那个探头探脑的侦察兵,哪里有矛盾,哪里有不满,她先嗅出来,记在心里。她自己不当面说,不当面撕破脸,她得保持那个好人的形象。她把这些“情报”传递给老陈。老陈就是那个冲锋陷阵的突击手,他仗着自己“没文化”“性子直”“脾气暴”,把那些婆婆想说又不方便说的话,一股脑地砸出来。骂完、吵完,婆婆再登场,灭火,安抚,顺便把他们的想法包装成“为了你好”的建议,温柔地、不容拒绝地塞给你。

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

两个不识字的老人,把这点把戏玩得炉火纯青,玩了几十年,已经成了本能。他们之间甚至不需要对词,婆婆一个眼神,一个叹息,老陈就知道该什么时候拍桌子,该骂到什么程度。婆婆呢,听着老陈的骂声,心里盘算着,火候差不多了,再不出来,儿媳妇要记恨的不是老陈,而是整个陈家了。这时候她端着一盘水果出来,脸上带着笑,那点不愉快,好像真的就随着她的笑过去了。

可那根刺,是扎在李秀梅心里的。

她没跟陈建吵。跟他说有什么用呢?那个从小在“红脸白脸”夹缝里长大的男人,早就习惯了沉默。他爸发火的时候,他低着头;他妈温言软语的时候,他点着头。他不知道怎么分辨哪些话是真实的情绪,哪些话是精心设计的表达。他只知道,听妈的,忍爸的,日子总能过下去。

李秀梅有时候半夜睡不着,看着身边鼾声如雷的丈夫,会想很多。

公婆不过是两个没念过书的人,他们的手段是天生的吗?是生活教会的吗?他们自己知道自己在演戏吗?还是说,在他们心里,这就是最正常不过的“过日子”——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一个做恶人,一个充好人,合伙把儿女这盘棋下得服服帖帖。

如果是这样,那如果他们识字,读过书,见过更大的世面,懂得更多的大道理呢?

如果他们不仅有几十年的生活经验,还有一套套的理论来支撑他们的想法呢?如果他们不仅会发脾气,还会讲道理,引经据典,引而不发呢?

如果他们再有一个唯唯诺诺、永远站在他们那边的“怂蛋儿子”呢?

李秀梅不敢往下想。她只觉得自己好像站在一片薄薄的冰面上,冰面下是深不见底的黑水。她现在还能听见冰裂的细微声响,还能小心翼翼地挪动脚步。可她不知道,这片冰,什么时候会彻底碎掉。

那天下午,她坐在阳台上,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忽然想起回门那天她妈剥豆子的样子。那个在土里刨食一辈子的女人,没读过书,没进过城,却好像早就看透了一切。

她说,再处处看。

李秀梅现在处明白了。

一个被窝,确实睡不出两种人。他们睡在一起,不是因为相同,是因为互补。他们把自己嵌进对方的那一半,严丝合缝,共同组成一道密不透风的墙。

傍晚的时候,婆婆打电话来,声音还是那样轻柔:“秀梅啊,明天周末,你和建子回来吃饭吧?我让你爸杀只鸡,炖汤给你们喝。你们上班太辛苦了,得补补。”

李秀梅握着电话,看着窗外渐渐暗下去的天色,说:“好,妈,我们明天回去。”

挂了电话,她坐在沙发上,发了一会儿呆。

厨房里,新换的油烟机滤网,干干净净的,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金属的冷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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