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0章晚熟
推荐阅读:核变末世,我有一只寻宝鼠 穿越红楼:重铸贾府荣光 反派:禁忌女帝师尊,我无敌了! 快穿之仙帝姬的救赎之旅 马甲被爆爆爆爆爆爆爆光了 名柯:我不喜欢波本酒 公主只想苟着活 八零娇娇太诱人,勾的硬汉心痒痒 小道姑一身反骨 纳米核心开局搭配最强核心
腊月二十九那天,她第一次吐了。
其实早有征兆。嗜睡,闻不了油烟味,月经推迟了半个月。可她在心里头一一否定了——不可能的,二十多年都没动静,怎么可能现在有了?
她蹲在卫生间地板上,冰凉的水磨石硌着膝盖,吐得胆汁都快出来了,心里却慢慢升腾起一个不敢置信的念头。
等会儿,得去买个东西。
腊月二十九的菜市场人山人海,她挤在人群中,买了菜,买了肉,买了一挂鞭炮,最后在药店门口站住了。
店里排队买口罩的人多,她缩在后面,觉得自己这张老脸臊得慌。四十一了,孩子都能打酱油的年纪,她来买这个。好在人多,没人注意她。
回到家,她把东西放下,钻进卫生间,拆开那根验孕棒。
两道的。
她又拆了一根。
还是两道的。
她攥着那两根验孕棒,在卫生间里站了很久。外头有人在放鞭炮,噼里啪啦,热闹得不行,她听着那声音,忽然蹲下去,把脸埋进膝盖里,哭了。
三十岁那年离婚,前夫指着她鼻子骂“不会下蛋的老母鸡”,那话她记了十年。其实不止十年,从结婚第三年就开始听了,婆婆的脸色,亲戚的闲话,邻居的问候——“还没动静呢?得抓紧啊”。她抓了,抓不住。
后来的相亲,人家一听她这情况,连面都不愿见。她也不怨,这事放谁身上都一样,娶媳妇回去不就为传宗接代么,她这毛病,跟瘸了瞎了没什么两样。
去年遇见老陈,她是把话挑明了的。
“我不能生,”她说,“你要介意,咱就别处了。”
老陈说:“我有儿有女了,不在乎这个。”
她当时想,这人实在。
老陈前头的媳妇走得早,撇下两个孩子,一儿一女。大的闺女十三,小的儿子九岁。她嫁过来的时候,闺女给她倒了杯茶,低着头叫了声阿姨,儿子躲在他爸身后偷眼看她。她答应得脆生生的,心里头却有块地方空落落的。
那是亲生的和不是亲生的区别。她认。
谁能想到呢?
老天爷跟她开了一辈子的玩笑,到最后,又把这个玩笑收回去了。
老陈回来的时候天都黑了。
她坐在客厅里等他,桌上摆着饭菜,凉透了,她也没热。那两根验孕棒搁在手边,像两件证据。
“咋不吃饭?”老陈换鞋,抬头看她,“脸色不对,病了?”
她把验孕棒递过去。
老陈接过来,凑到灯底下看了半天。他不识字,但两根两道杠的意思,他懂。
他慢慢坐下来,把那两根小东西搁在茶几上,摸出烟,又想起屋里不能抽,又揣回去了。
“真的?”他问。
“真的。”她说,“医院还没去,验了两次。”
老陈没吭声。窗外有人在放烟花,一簇一簇的,红绿黄紫,把窗玻璃映得花花绿绿。
“你高兴不?”她问。
老陈看她一眼,没直接答,说:“饿了吧?先吃饭。”
那天晚上他没怎么说话,她也没追问。她想他可能是没反应过来,毕竟这事太突然了,谁都想不到。
她自己不也还没反应过来么。
年三十那天,她特意多做了几个菜。
酸菜鱼,回锅肉,红烧肘子,都是老陈爱吃的。闺女爱吃甜的,她又炸了一盘酥肉,裹了糖浆。儿子爱吃土豆丝,她炒了一大盘,又酸又辣。
吃饭的时候,她往两个孩子碗里夹菜,闺女说阿姨够了够了,儿子说谢谢阿姨。老陈闷头吃,不怎么说话。她也不在意,过年嘛,就该热热闹闹的。
晚上放鞭炮,她捂着耳朵站得远远的,看老陈带着儿子在院子里点炮仗。闺女也去了,站在一边捂着耳朵跳脚。噼里啪啦的响声中,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还平平的,什么都看不出来。
她把手放上去,轻轻摸了摸。
初二回娘家。
她妈七十多了,头发全白了,见她回来,拉着她的手看半天,说瘦了。她说不瘦,还胖了。她妈不信,翻箱倒柜给她找吃的,花生瓜子柿饼,往她手里塞。
她坐在炕沿上,看着她妈忙进忙出,忽然说:“妈,我有了。”
她妈正在给她倒水,杯子歪了,水洒了一桌子。
“有啥了?”
“还能有啥。”她说,“孩子。”
她妈把水壶放下,慢慢坐在她边上,看了她半天,眼眶先红了。
“真的?”
“真的。”
她妈一把抓住她的手,那手干瘦干瘦的,全是褶子,可攥得她生疼。
“老天爷开眼了啊,”她妈说,“老天爷可算开眼了。”
她妈哭了,她也哭了。娘俩对着哭了一阵,她妈又笑了,抹着眼泪笑,说你看我这老婆子,大过年的哭啥。又拉着她的手问,老陈咋说?高兴不?
她说高兴。
她自己也不确定这话是真假,但这时候她愿意相信是真的。
从娘家回来,她把铺盖从西屋搬到东屋。
老陈看她搬,问干啥。她说分着睡怎么怀孩子?老陈愣了一下,说怀都怀了,还搬啥?她说怀了也得在一起,两口子哪有分床的理。
老陈没再说啥。
那天晚上,她躺在他边上,闻着他身上的烟味,觉得踏实。这男人,有儿有女,不在乎她能不能生,娶了她,对她也好。闺女儿子慢慢也熟了,家里头热热闹闹的,她还有什么不知足的?
她摸了摸肚子,心想,等这个生下来,就更圆满了。
过了正月十五,年就算过完了。
那天晚上吃了饭,闺女儿子去做作业了,老陈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她洗碗。洗着洗着,老陈走过来,站在厨房门口。
“跟你商量个事。”他说。
她没回头,手在洗碗池里哗啦啦地搓:“说呗。”
老陈站了一会儿,开口了。
“那个孩子,”他说,“要不别要了。”
水龙头还在哗哗流,她手里的碗滑了一下,差点掉下去。
“你说啥?”
老陈不看她的眼睛,盯着她手里的碗:“我是说,咱都有俩了,再添一个,负担太重。现在养孩子不像从前,花钱的地方多。大的明年上高中,小的马上小升初,都得用钱。你再休产假,家里收入又少一截——”
“你是让我打了?”
她转过身来,手上还滴着水。
老陈终于抬起眼看她,那眼睛里啥都有,就是没有她想要的东西。
“月份还小,”他说,“趁早——”
她把碗往水池里一摔,水溅了一身。
“陈建国,你说的是人话吗?”
闺女从屋里探出头来,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又缩回去了。
老陈压低声音:“你嚷啥?孩子听见。”
“我就是要嚷。”她说,嗓门没收,反倒更大了,“我四十一了你知道不?我这辈子就没想过还能有自个儿的孩子,老天爷给我一个,你让我打了?陈建国你摸摸良心,你娶我的时候你说啥来着?你说不在乎!”
“我是不在乎,”老陈也急了,“可那不是以为你生不了吗?现在不一样了——”
“哪儿不一样?我还是我,你还是你,就是多了这个孩子。多了个孩子就过不下去了?我嫁给你图你啥?图你有两个孩子要伺候?我不就是图你这个人,图个家吗?现在有个亲生的,你让我打了,我图啥?”
老陈不说话了。
她盯着他看,等着他说点什么。等了半天,他转身走了。
那天晚上,她没回东屋。
她在沙发上坐了一夜,电视没开,灯没开,就那么坐着。外头静下来了,偶尔有狗叫,叫几声又停了。她把手放在肚子上,那儿还是平的,什么也摸不出来。
可她摸得着别的东西。
摸得着这些年受的委屈,那些白眼,那些闲话,那句“不会下蛋的老母鸡”。摸得着去年嫁给他的时候,心里那块空落落的地方。摸得着知道自己怀孕那一刻,又哭又笑,抱着他说“我不是老母鸡”的时候。
那是她的孩子。
她肚子里这一团血肉,是她的。
第二天她收拾东西回了娘家。
她妈一看这架势,啥也没问,先让她进屋,给她倒了杯热水,才问:“咋了?”
她说了。
她妈听着,脸上的皱纹一道一道的,像干涸的河床。
“他咋能这样?”她妈说。
“他有儿有女,他不缺。”她说,“他不缺,我缺。”
她妈拉着她的手,半天没说话。窗外头有喜鹊叫,叫得欢实,一声接一声。
“你想咋办?”她妈问。
她没吭声。
她想咋办?她不知道。她就知道这个孩子她得留着。可她要是留着,这婚咋办?老陈那边咋办?两个孩子咋办?他们处了大半年了,刚有点当妈的滋味,这孩子要是生下来,他俩咋处?
她不知道。
初春的风从窗缝里钻进来,还带着凉意。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肚子。
肚里那个,只有指甲盖那么大吧?她想。还没成形呢,可已经有心跳了。
她闭上眼睛,那心跳她听不见,可她听得见别的。
听得见那年三十,前夫骂她的话。听得见婆婆在牌桌上跟人嘀咕,说“娶了个不会下蛋的”。听得见这些年的相亲对象,一听她情况,连面都不愿见。听得见老陈那天晚上说“趁早”。
她把眼睛睁开,望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这头到那头,弯弯曲曲的,像一条河。
河那边是啥?她不知道。
她就知道,这个孩子,她得留下。
谁劝也没用。
老陈来接她的时候,已经是正月二十了。
他没进门,站在大门口,叼着根烟,也不抽,就那么叼着。她妈进去叫她,她隔着窗户看见他了,半天没动。
她妈说:“去呗,总得说清楚。”
她去了。
站在大门口,老陈把烟掐了,看着她。她也看着他。
“我来接你回家。”他说。
“孩子的事呢?”
老陈没吭声。
“我留定了。”她说,“你要是不能接受,咱就——”
“我没说不能接受。”
她愣了。
老陈低着头,用脚碾那根烟头,碾了好几下,烟头都碎了。
“那天晚上我是糊涂了,”他说,“回去我想了,那是你的孩子,也是我的孩子。咱俩是两口子,你有啥我有啥,你的孩子就是我的孩子。”
她看着他。
“你少来。”她说,“你那天晚上可不是这么说的。”
老陈抬起头来,看着她的眼睛:“我回去,闺女问我,阿姨咋走了。我说没事,过两天就回来。闺女说,爸,你是不是欺负阿姨了?阿姨对我们好,你别欺负她。”
她眼眶一热,偏过头去。
“小的那个也问,”老陈说,“问我阿姨去哪儿了。我说回姥姥家了。他说,那姥姥家有糖吗?我说有。他说,那让阿姨多住几天,回来给我带糖。”
她抬手抹了一把脸。
“我寻思,我是当爸的,得给孩子们做个榜样。”老陈说,“不能让他们长大了也学我,遇事就往后退。”
她没说话。
老陈往她跟前走了一步:“回去不?”
她看着他,看着这个男人的脸。四十多了,头发都快秃了,肚子也起来了,站在大门口,像一堵不咋结实的墙。
“我告诉你陈建国,”她说,“这个孩子我要定了。你要是往后敢亏待他——”
“我亏待谁也不会亏待你。”
她的话被他堵了回去,堵得死死的。
她站在那儿,风从胡同口吹过来,吹得她头发乱飞。她没动,他也没动。
过了很久,她说:“你等我一会儿,我收拾东西。”
转身往里走的时候,她听见他在后头说:“慢点儿,别跑。”
她的手放在肚子上,嘴角动了动,没笑出来。
屋子里她妈正在给她装东西,花生、鸡蛋、咸菜,装了满满一兜。
“走了?”她妈问。
“走了。”她说。
她妈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没说。
她知道她妈想说什么。想说你可得想好了,往后的日子难着呢,他到底有两个孩子,你生的这个往后咋办,你能一碗水端平吗?
她妈没说,她也没问。
有些话不用问,问了也没用。日子过成啥样,得过了才知道。
她拎起东西,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她妈站在那儿,花白的头发,佝偻的背,两只手攥着围裙边儿。
“妈,我走了。”
“嗯。”
“过几天来看你。”
“嗯。”
她走出去,老陈在外头等着。两个人一前一后,往巷子口走。
走到巷口的时候,她忽然站住了。
“陈建国。”
“嗯?”
“我告诉你,”她说,“这孩子生下来,你闺女儿子的东西,他都有。但他们的东西,他也不能抢。我不图你啥,就图一个公平。”
老陈站住了,回过头看她。
阳光照在他脸上,那些褶子一道一道的,像她妈家天花板上的裂缝。
“成。”他说。
她往前走了两步,又站住了。
手放在肚子上,那儿还是平的。
可她知道,那儿有个人了。指甲盖那么大,还没成形,可已经有心跳了。
那个心跳是谁的?
是她的。
谁也别想拿走。
(https://www.dingdiann.cc/xsw/50754/22508.html)
1秒记住顶点小说网:www.dingdiann.cc。手机版阅读网址:wap.dingdian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