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无极走了。

庞娟静静地坐在桌前，既没有困意，也没有继续翻动身前的书。

暖黄的烛光在她眼底晃了一晃，灭去。

只是一瞬间的黑暗——而后，雪映着月光，突然，窗棂纸白得有些晃眼。

突然出现的还有那个男人。

血的腥味杂着雪的清味，在小而温暖的室内蔓延开来。

庞娟瞥见他胸前暗沉湿濡的布料，眉尖微蹙。

然而，谁也没法从这样一张脸上，确认这是个什么情绪。

蓝晓星却仿佛看出来了，笑盈盈道：“小伤，没事。”

他似乎根本就没注意自己仍在流血。

他注视庞娟，似书痴凝视自己所藏的孤本。

庞娟垂下眼帘，道：“谁伤了你？”

蓝晓星道：“你父亲。”

庞娟身子一震。

蓝晓星目光落在那敞开的书页，苦笑一声，道：“他并没有发现我，这只不过是他留下的一点儿惊喜。”

他轻描淡写略去了上山路上所遇的惊险机关。

庞娟点头，道：“难为你能依约前来。”

蓝晓星笑容微敛，道：“事情如何了？”

庞娟摇头，“他不肯放我出去。”

蓝晓星点头，“他自然不肯。‘混血’正在风口浪尖，是他一手推动造势。现在，天下谁人不想尝尝平地飞升的滋味？谁嫌弃自己修为太高？”

就算自己无欲无求，难道没个亲友遇难生病，需要灵药的么？

庞娟道：“然后呢？”

蓝晓星探究地看着她。

“他造出那些混血，总不会是为了给人补补身体。”庞娟笑了一下，眼里全无暖意。

蓝晓星凝着她的眼睛，缓缓地道：“不错。如你所想，那是一股全新的势力——亘古未有，但从今以后，将源源不绝。”

庞娟深吸一口气，“既然如此，这样一股势力，他一定要为己所用，但为什么现在要——”

蓝晓星截断道：“为了你。”

庞娟呆住。

“哦，准确来说，为了他女儿。”蓝晓星轻声道：“他的女儿是混血，他一生遭遇的种种不幸，可以说，都源于这个理由。”

庞娟张了张口，没发出声音。

“以他的经历而言，这是理所当然的。我说‘理所当然’，并不是指绝大多数人都会这样做——实际上，我所了解的人——或者妖，多会把这种巨大的不幸归咎于命运的不公，自己的无能，或孩子的存在。”蓝晓星手指敲击着桌面，若有所思：“他不是。”

“他不服。”

他兴味地抬头道：“他觉得自己从未做错。你——他不人不妖的女儿，也不是这一切祸事的引线。”

他说着话，突然停住，好像陷入沉思，须臾，笑出了声。

“他用了十几年布置，本来是要掀桌子的，报复——可你来了。我认为，这直接影响到他下一步的安排。”

庞娟艰涩地开口道：“……什么？”

蓝晓星身子前倾，目光精亮地看着她：“他要这个世界用最快的速度接受混血。”

庞娟：“用……这种方法？”

“这是最快的方法。”他坐了回去，又露出那种腼腆的笑：“冲突，才能确定彼此的实力，然后，那些人、妖，或者随便什么东西——就会发现，他们奈何不了混血。他们只好像几千年前那些不得已接受了妖族存在的人一样，再一次接受异族。”

庞娟身子颤抖起来：“说得轻巧，那要死多少生灵……”

“必然的代价。”蓝晓星道：“我们也不想的。”

“可万一要是——！”

蓝晓星截断她，一字字地道：“事到如今，没有万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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