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事情做来，不因利益与必要，只是因为寂寞。

寂寞往往比贫穷、痛苦还要难熬。

否则，怎有那么多人陷入在错误的关系，宁肯彼此折磨，也不愿孤身一人活在世间。

这比死还难熬的寂寞。

那她呢？

她这样一个毁容哑声的女人，难道心还未死，还会耐受不住寂寞吗？

她毕竟是个人。

她其实才二十出头。

陈无极驻足，回身，望着桌面稳定而灿黄的烛火，“书不够看了？”

庞娟咬着嘴唇，摇头。

“不，爹……”

陈无极道：“你不想治脸，也不告诉我是谁伤了你，这都随你。”静了静，道：“但外面很冷。”

庞娟轻声道：“爹爹在怕什么，有您在，谁能伤我？”

陈无极道：“你想要什么，是不方便说？”他略一思忖，道：“是爹考虑不周，明日给你安排玩伴，要男要女？”

庞娟道：“妖也成么？”

陈无极一愣，道：“自然可以，”顿了顿，道：“哪一族的？”

“可我不要妖。”庞娟慢慢走到桌边，坐下，几分冷淡地道：“我要人，那人爹明知道，却不想给。”

陈无极张了张嘴，又闭上。

“一定要他？”

“一定要他。”

陈无极深吸一口气，“他有什么好？”

庞娟笑了，因为她从这个回答中听到了一种无奈——无可奈何，正是妥协的前兆：“他一点儿也不好。”

陈无极看着她，跺了跺脚，重重一哼。

庞娟于是笑得俯在桌面，手掩着脸，也掩去心底的酸涩胀痛。

她第一次体会到，一位父亲可以对女儿这么样的纵容而无奈，简直他才像个孩子。

可是这不是她的父亲。

她也不是他的女儿。

“到底行不行呢？”

出乎意料的，陈无极道：“不成。”

庞娟心中一紧。

她本来是很有把握——两件事，要么能自由行动，要么弄到那个人——她本来觉得，至少能达成一件。

所以她脸上的疤齐齐抽动了一下。

她的脸本已令人感到恐惧，这样一动，又多了一丝滑稽。

她立刻控制住自己，眼神中却浮现一丝羞耻。

因为她知道自己这一瞬间的表情是什么样子，就像她眼前始终有一面镜子。

这屋里确是有镜子的。

她每日里至少有三个时辰，都在对镜观瞧自己的脸，直看到心都麻木，看到脸已不再是一张脸。

然后她才能保持这样的谈笑自若——仿佛从没照过镜子，从不知晓自己脸庞的可怖。

陈无极没有错过这个眼神。

突然他道：“好吧。”

庞娟道：“好？”

“我可以答应你，但是，”他扳着脸皱着眉沉声地道：“你得答应我，决不能跟他有太多牵扯。”

刚说完，他就后悔了。

十分懊悔。

因为他立时反应过来：年轻人都是叛逆的，爹娘越不教干的事，越要唱反调。可是话已出口。

庞娟轻声道：“爹大可放心。”她盈盈地又笑了，好像方才那一瞬的凄凉只是灯花乍现：“女儿绝不会看上沈公子。只求爹早些将他送来我这儿。”

陈无极眉头攒得愈紧，“……早不了。”

庞娟抿嘴，道：“爹爹刚说的话，又要来缓兵之计？”

陈无极叹气：“最快，要五天之后。”

他想到了什么事，目光闪动，笑了一笑。

庞娟道：“为什么？”

“他得先成亲。”

庞娟一怔，眼珠微微一转，道：“莫非，是跟那位戚姑娘？”

陈无极点头，然后，似不经意地道：“你消息倒灵。”

庞娟抬下颌，往门口方向一点。

门口，舒无戏突然打了个喷嚏，想了想，敞开衣襟，揣刀入怀，怕这铁疙瘩受冻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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