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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2章 大殓之日


嘉宁三十二年,腊月十五日。

    宝猴躲在东厢房里呼呼大睡,陈迹坐在碾子胡同的小院里,慢慢将刀颚推开,又合拢,再推开,再合拢。

    直到鸡鸣声响起,屋顶传来乌云喵的一声:「我回来了,张府附近没有看见可疑的人,只有二十四名解烦卫守著,李东宴也亲自守在外面,这人好像不用睡觉的。」

    陈迹松了口气。

    如今他与姚安都在暗处,他最担心的便是姚安拿张家人逼自己现身。而解烦卫为了找他,反倒变相保护了张家。

    只要他一天不被抓到,解烦卫便要始终留人盯著张家。

    乌云从屋顶跳到桌上,又喵了一声:「张夏和你一样,在西苑的院子里坐了一夜,小满在院子里走来走去,小和尚睡得挺香,但刚睡著没多久就被小满揪起来了,小满让他念经为你祈福。小和尚说他不会祈福,小满让他赶紧学……」

    乌云又喵了一声:「张大人召来张家死士看家护院,其中一人看起来挺利害的。张夫人让张大人进宫面圣,为你洗脱冤情,但张大人说此时要以静制动,相信你自有决断。张夫人气他不愿进宫,就去把徐术和张铮喊起来骂了一顿,不过徐术说你肯定没事,他给你的护身符你都还没用呢……」

    陈迹默默听著。

    乌云坐在他对面的石桌上:「咱们这次走多久,还回来吗?我还挺喜欢张家的。」

    陈迹轻声道:「回。」

    此时,门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乌云跳到陈迹头上,再纵身一跃上了房顶,消失在屋脊后面。

    褐色小门被人推开,陆氏提著一只食盒进来,见他端坐在石桌旁,便将食盒里的饭菜在他面前一一摆开:「白粥、便宜坊的酱菜、酸菜包子。」

    陈迹再次将鲸刀合拢靠在一旁,笑著说道:「多谢凭姨。」

    陆氏在他对面坐下:「先别急著谢。解烦卫卯时发了海捕文书,已经张贴在所有城门前。」

    陈迹举著勺子停在半空:「这次画得像我么?」

    陆氏把酱菜碟推得离陈迹近了些:「比上次的像了些,不过朝廷的海捕文书再像也会差几分,还是得靠户籍、路引、赏金寻人。」  

    陈迹嗯了一声,扒粥时抽空问道:「凭姨想到离京的法子没?」

    陆氏看著陈迹吃饭的模样,声音柔和了几分:「南下的船已备好,午时走、不等人,你到崇南坊漕运码头,一艘挂著月牙旗的大船便是,船名安澜。上船就找『总驾』老李头,就说崇南坊的李柱介绍你上船讨生活,至于你想什么时候悄悄下船,你自己定。」

    说到此处,陆氏从袖子里取出户籍黄册与路引放在桌上:「户籍上的事你得全部背下,家住崇南坊,自幼父母双亡,跟随叔父生活。今日起你便不叫陈迹了,叫陈契。但穷困人家一般不叫大名,有人问起你,你就让他们唤你九斤,因为你生下来便是九斤,母亲生你时极难,几乎丢了性命。」

    陈迹嗯了一声:「九斤……记下了。」

    陆氏又从袖子里拿出一张纸:「这是崇南坊的地名和风土人情,你得记下,别人问了你得能答上来。」

    陈迹点点头:「好。」

    陆氏犹自不放心,继续提醒道:「你如今值一万两银子,别漏了马脚。解烦卫在李东宴手里不比从前,你就当是再闯一次白达旦城吧。」

    陈迹忽然说道:「今日若是顺利,或许解烦卫就不会再寻我了。」

    陆氏疑惑:「什么意思?」

    陈迹拿起包子咬了一口,岔开话题:「走水路妥当么?」

    陆氏盯他片刻:「洗手了吗?」

    陈迹一怔,而后赶忙解释道:「洗了洗了。」

    陆氏缓声道:「这次给你安排的不是漕帮的船,是南下交趾的货船。你上船之后也不是客人,是熟人介绍去的文书,靠岸时得备好文书给沿岸的『巡漕御史』和『漕运把总』。不过你放心,让你去也只是因为你识字,并没说你先前做过漕船文书,会有人教你的。」

    陈迹默默记下。

    陆氏想了想又补充道:「俗话说的好,车船店脚牙、无罪也该杀。这江湖人心险恶,船到江心便是鬼门关,夜里行船多有杀人越货的勾当,如今南边乱起来了,江匪猖獗……」

    她犹自不放心地唠叨著,等她惊醒时,已经跟陈迹唠叨了一炷香的时间。

    陆氏沉默片刻:「你也是见过大风大浪的人了,我说了这么多反倒显得有些小瞧你,你自己多小心吧。」

    陈迹放下筷子笑了笑:「不碍事的,都说儿行千里母担忧……有人挂念总比没有强。」

    小院里安静下来,陆氏沉默不语,陈迹继续低头喝粥。

    许久后,陈迹将白粥喝得干干净净,他将鲸刀递给陆氏:「凭姨,鲸刀扎眼,劳烦您事后帮我转交给阿夏。」

    陆氏接过鲸刀:「记住,船午时走,不等人。」

    陈迹应下,起身往外走去。

    走至门口,他站定回身,对陆氏郑重道:「凭姨,多谢。」

    ……

    ……

    东园木厂内。

    院中停著一辆辒辌车,车内是一具长丈二、宽四尺、高三尺的棺椁,雕著日月龙凤虎龟连璧。

    四名虎伥在车驾周围擦拭,将车子与棺椁擦得锃亮。

    片刻后,一名虎伥往正屋走去,他推开门拱手道:「山君,收拾妥当了,只等解烦卫来传旨。」

    姚安坐在黑暗中的圈椅上闭目养神:「招儿,想念妻儿么?」

    虎伥跪于地面:「想。」

    姚安随口道:「此间事成,许尔等回家探望妻儿后解脱。」

    虎伥伏在地上瞳孔微缩,沉默不语。

    姚安睁开眼,笑著说道:「怎么,不信?」

    虎伥依旧不敢说话。

    姚安缓缓起身,站在虎伥身旁看向院中:「能回家便是好事啊,该开心才对。」

    虎伥僵硬地扯著嘴角,露出一个难看的笑容:「山君说得是。」

    姚安在寒风中呼出一口白气:「漂泊二十年,每日每夜都想回家,可真回来了,我怎么高兴不起来呢。师弟说得没错,有家人的地方才算家,他以为我不懂,可我早就懂了。我不就是为了将师父留在身边,才琢磨出虎伥的门径么?你说对不对?」

    虎伥身子一僵:「山君英明。」

    姚安赞叹:「如果能将师弟也做成虎伥陪在身边,就更好了,不仅我会开心,师父应该也会开心。」

    此时,有人拍响大门:「开门。」

    姚安听著拍门声,一步步退回黑暗中:「去吧,为我取王朝气运回来。」

    虎伥起身,疾步去大门前抬起门闩,门外两名解烦卫径直走进来,走至辒辌车旁,先是开棺查验,再以刀柄敲击棺壁,确认没有异样后才看向其中一名虎伥:「明器也准备妥当了?」

    虎伥拱手道:「稳妥了,走吧。」

    话音刚落,木厂院内却安静下来,两名解烦卫相视一眼,右手缓缓摸向刀柄:「『走』吧?」

    虎伥赶忙解释道:「小人一时疏漏了。」

    两名解烦卫慢慢靠拢:「身为东园匠人,如何能在忌语上疏漏?」

    官员薨逝多有禁语,《大宁会典》礼制篇列了字表,丧礼禁「翻、覆、倒、倾、塌、崩、绝、断、尽、孤、寡、沉、陷、埋、坠、跌」等凶语。

    除此之外,民间亦有约定俗成的规矩,走、去、离、散、飘、游这六个字亦不可说。

    寻常百姓或许不懂,但东园匠人常年与官员丧礼打交道,不可能不懂。

    就在此时,正屋内传来姚安的叹息一声:「拖进来。」

    两名解烦卫猛然拔刀看向黑洞洞的正屋大门:「什么人?」

    可还没等他们反应过来,已有两名虎伥闪身至两人身后,捂住嘴巴朝正屋内拖去。解烦卫拼命挣扎,箍著他们的胳膊却像铸铁一般。

    进了正屋,只见姚安已慢条斯理脱去外衫,赤裸著瘦骨嶙峋的上身。那赤裸的上身有八道斑纹,四道黑漆如墨,四道淡如炭灰。

    虎伥不敢直视斑纹,只将两名解烦卫丢入正屋,却没敢踏入半步。

    屋内传来哀嚎声与咀嚼声,虎伥们静静地跪在正屋外,大气也不敢喘。辒辌车前的两匹战马躁动不安地踏著蹄子,想离正屋远一些,可缰绳拴在桩子上使它们动弹不得。

    不知过了多久,黑暗中的咀嚼声缓缓停下。

    有虎伥小心翼翼抬头,却见姚安的身影从黑暗中缓缓浮现。

    他一边披上外衫,一边朝门外走来,衣袂晃动间,他上身的斑纹已然淡去两条,脸上的血色也一并褪去,苍白得仿佛在水里泡了几个时辰。

    下一刻,两名解烦卫跟在姚安身后,面无表情地从黑暗中走出,外表竟看不出丝毫异样。

    姚安立于门槛前披好道袍,擦了擦嘴角的血迹,淡然道:「一字疏漏损我两成多的气运,今日大局为重便不责罚你们了,去,取王朝气运回来。」

    虎伥复又跪伏下去:「是。」

    两名解烦卫亦在姚安身后抱拳:「是。」(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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