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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113章金陵暗涌


民国元年的冬天,南京城落了几场雨。

雨不大,细细密密的,像老天爷筛下来的面粉,落在身上不疼,但黏糊糊的,渗进骨头缝里,让人从里到外都发寒。秦淮河的水涨了半尺,混浊浊的,把两岸的柳树根泡得发黑。夫子庙的飞檐在雨雾里模糊成一团黑影,只有大成殿里那几盏长明灯,还透着一点昏黄的光。

沈砚之站在临时大总统府的门廊下,看着院子里的积水发呆。

一个月前,他带着三千山海关子弟兵进了南京城。那时候城门口挤满了欢迎的百姓,鞭炮放了半个时辰,硝烟味呛得人直咳嗽。临时大总统孙中山亲自接见,握着他的手说:“沈将军,北方有你,革命无忧矣。”

那时候沈砚之是真信这句话。

可现在,他站在这里,看着雨丝斜斜地落进积水里,砸出一圈圈涟漪,心里却空落落的,像这院子里的天井,四面是墙,抬头只见一方灰蒙蒙的天。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沉而稳。沈砚之没回头,只听那步子就知道是谁。

“又在这儿站着。”程振邦走到他身边,递过来一个搪瓷缸子,“趁热喝。”

沈砚之接过来,是热茶。茶叶沫子沉在缸底,水面上浮着几片碎叶,颜色淡得像刷锅水。但他还是喝了一口,热意从喉咙滑进胃里,驱散了一点寒气。

“会开完了?”他问。

程振邦没说话,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烟,划了根火柴点上。烟雾被雨丝打散,飘得七零八落。

沈砚之看着他的侧脸。程振邦今年三十四,比他还小三岁,可那张脸已经刻上了风霜的痕迹——眉骨突出,颧骨高耸,嘴唇紧抿着,嘴角有两道深深的纹路。他抽烟的样子很慢,吸一口,半天才吐出来,像是在品什么味道。

“开完了。”程振邦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吵了一整天,什么都没吵出来。”

沈砚之没接话。他知道程振邦说的“吵”是什么意思——临时政府成立才一个月,内部的派系已经快把屋顶掀翻了。同盟会的、光复会的、立宪派的、旧官僚的,各有各的心思,各有各的算盘。孙中山主张北伐,一举推翻清廷;黄兴主张先巩固江南,再图北上;章太炎整天骂这个骂那个,谁也不服;至于那些从清朝那边投诚过来的旧官僚,表面上唯唯诺诺,背地里已经在和北洋那边暗通款曲。

“北伐的事,定了没有?”沈砚之问。

程振邦摇了摇头:“定不了。没钱,没枪,没粮,拿什么北伐?”

沈砚之沉默了。他知道程振邦说的是实情。山海关起义的时候,他们靠的是三千乡勇和几门土炮。到了南京,才发现革命军的家底比他们想象的还要薄。士兵们穿的是单衣,吃的是杂粮,枪械五花八门,子弹人均不到十发。这样的队伍,别说北伐,能守住江南就不错了。

“袁世凯那边呢?”他又问。

程振邦把烟头扔进雨里,看着它被积水吞没。

“在和谈。”他说,“唐绍仪已经到汉口了。伍廷芳代表咱们去谈。”

“谈什么?”

“谈条件。”程振邦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苦涩,“让清帝退位,让袁世凯反正,让咱们革命党人进内阁。条件一大堆,但归根结底就一句话——袁世凯要当大总统。”

沈砚之的手一紧,搪瓷缸子里的茶水晃了晃。

“孙先生答应了?”

“没答应。”程振邦说,“但不答应又能怎样?咱们打不过北洋军。你没见过袁世凯的新军,那是德国人练出来的,枪炮全是进口的,军官全是科班出身。咱们这些起义的杂牌军,凑一块儿也不够人家打的。”

沈砚之没说话,只是看着那方灰蒙蒙的天。

他想起了山海关。想起那个雪夜,想起父亲临终前握着他的手,说“关山可破,民心不可失”。他以为革命就是推翻清廷,就是建立共和,就是让老百姓过上好日子。可现在,清廷还没倒,自己人先吵起来了。革命果实还没到手,已经有人开始分赃了。

“老沈,”程振邦突然开口,“你说,咱们这是图什么?”

沈砚之转过头,看着他。程振邦的眼睛里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疲惫,不是迷茫,而是一种更深的东西,像是火光熄灭后残留的灰烬。

“图一个公道。”沈砚之说。

程振邦盯着他看了几秒,突然笑了。那笑很短,很轻,像风吹过水面。

“公道。”他重复了一遍,然后摇摇头,“这世上,哪有公道。”

他把手插进口袋,转身往屋里走。走到门口时,他停住脚步,头也不回地说:“晚上有个饭局,立宪派那边的人组的。你去不去?”

沈砚之想了想:“去。”

程振邦点点头,推门进去了。

雨还在下。沈砚之站在门廊下,把那半缸子凉茶喝完,也转身进了屋。

晚上的饭局设在秦淮河边的“醉仙楼”。

这是一家老字号,三层木楼,飞檐翘角,门口挂着一串红灯笼,映得河水一片红光。沈砚之到的时候,楼里已经坐满了人。一楼大堂里,穿长袍的、穿西装的、穿军装的,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划拳的、聊天的、谈生意的,声音嘈杂得像一锅沸水。

程振邦在二楼等他。靠窗的雅间,能看见秦淮河的夜景。河上有画舫,挂着彩灯,丝竹声隐隐约约飘过来,是《茉莉花》的调子。

雅间里已经坐了五六个人。沈砚之一眼扫过去,认识的不多。主位坐着一个五十来岁的中年人,胖乎乎的,穿着绸缎长袍,手上戴着两个金戒指,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

“沈将军!”那人见他进来,立刻站起身,抱拳行礼,“久仰久仰!在下张之洞的远房侄孙,张允和,如今在江苏咨议局混口饭吃。”

沈砚之抱拳回礼:“张先生客气。”

张允和热情地把他拉到座位上,一一介绍在座的人。有江苏商会的副会长,有上海来的洋行买办,有两个穿西装的年轻人,说是留洋回来的法学博士,还有一个沉默寡言的中年人,张允和只说是“朋友”,没介绍名字。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张允和的话匣子打开了。

“沈将军,”他端着酒杯,凑过来,“您在北方的事迹,我们可都听说了。山海关起义,那真是惊天动地!要不是您牵制了清军的主力,咱们南方这边哪能这么顺利?”

沈砚之淡淡一笑:“张先生过奖了。起义是大家一起的功劳,不是我一个人的。”

“谦虚,谦虚!”张允和拍着他的肩膀,“沈将军这样的英雄,正是咱们国家需要的栋梁之材啊!”

他又给沈砚之斟满酒,压低声音说:“沈将军,我有个不情之请。”

沈砚之端起酒杯,没喝:“张先生请讲。”

“是这样的,”张允和左右看看,声音压得更低,“北洋那边,袁世凯袁宫保,您听说过吧?”

沈砚之点点头。

“袁宫保这人,不简单。”张允和说,“手里有兵,背后有洋人,朝里有人。现在清廷靠他撑着,革命党也得跟他谈和。说句不好听的,这天下将来是谁的,还不一定呢。”

沈砚之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张允和继续说:“袁宫保爱才,像沈将军这样的英雄,他求之不得。如果沈将军愿意,我可以牵个线——”

“张先生。”沈砚之打断他,放下酒杯,“您的好意,我心领了。但我是革命党人,跟着孙先生走的。袁世凯那边,我没兴趣。”

张允和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又堆起来:“沈将军别误会,我不是让您背叛革命。我是说,多条朋友多条路嘛。将来不管谁主政,咱们都是为了国家好,对不对?”

沈砚之看着他,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厌恶。这个胖乎乎的笑面虎,嘴上说着“为了国家好”,心里盘算的却是怎么攀附权贵、怎么在未来的权力格局里分一杯羹。

“张先生,”他站起来,“我还有点事,先告辞了。”

张允和一愣,连忙起身拦他:“沈将军,别走啊,再坐会儿——”

程振邦也站起来,挡在沈砚之前面,对张允和说:“张先生,沈将军确实有事,我陪他回去。你们慢用。”

两人出了醉仙楼,沿着秦淮河往回走。

雨停了,但路上还是湿漉漉的。河水泛着红光,画舫上的丝竹声越来越远,最后被夜色吞没。

程振邦点了根烟,抽了一口,递给沈砚之。沈砚之摆摆手,没接。

“这种人,哪儿都有。”程振邦说,“犯不着生气。”

“我没生气。”沈砚之说,“就是觉得恶心。”

程振邦没说话,只是抽着烟。

两人走了一段,沈砚之突然问:“老程,你说,咱们革命是为了什么?”

程振邦想了想:“为了不让老百姓受欺负吧。”

“那现在呢?”沈砚之问,“老百姓就不受欺负了?”

程振邦没回答。

沈砚之继续说:“我今天在街上看见一个卖菜的,被几个穿军装的打了,菜摊子也砸了,没人管。还看见一个老头,跪在衙门门口喊冤,喊了一下午,衙门口连个出来问话的人都没有。这还是革命军的地盘。要是换了别的地方,更不知道什么样了。”

程振邦把烟头扔进河里,看着它被水流冲走。

“老沈,”他说,“革命不是请客吃饭。这话你听过吧?”

沈砚之点点头。

“革命是流血,是死人,是推翻一个旧的,建一个新的。”程振邦说,“可建新的,哪有那么容易?旧的推倒了,新的还没建起来,这时候就是乱。乱的时候,肯定有人钻空子,有人发横财,有人欺负人。这是没办法的事。”

“那得乱到什么时候?”

程振邦沉默了很久。

“不知道。”他说,“也许一年,也许十年,也许一辈子。”

两人又走了一段,快到驻地的时候,程振邦突然停住脚步。

“老沈,有件事我一直没跟你说。”

沈砚之看着他:“什么事?”

程振邦从口袋里掏出一封信,递给他。

沈砚之接过,借着路灯的光看了看。信封上没写字,封口是用火漆封的,印着一朵梅花。

“谁的信?”

“袁世凯的人送来的。”程振邦说,“指名道姓,给你的。”

沈砚之的眉头皱起来。他撕开信封,抽出里面的信纸,就着路灯的光看起来。

信很短,只有几行字:

“沈将军砚之钧鉴:久闻将军英名,心向往之。革命非儿戏,天下非一人之天下。将军若有意共谋大业,可随时北上,必以国士待之。袁世凯顿首。”

沈砚之看完,把信递给程振邦。

程振邦接过去看了看,冷笑一声:“国士?他袁世凯知道什么叫国士?”

沈砚之没说话,只是把信折好,装回信封,塞进口袋里。

“你打算怎么办?”程振邦问。

“留着。”沈砚之说,“将来也许有用。”

两人继续往前走,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街道上回响。远处传来一声汽笛,是下关码头的轮船要开了。

“老程,”沈砚之突然说,“你说,咱们这些人,将来会不会也变成他们那样?”

程振邦愣了一下:“谁们那样?”

“张允和那样。”沈砚之说,“整天想着攀附权贵,想着分一杯羹,把革命的事忘得一干二净。”

程振邦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不知道。但我知道,只要咱们还记得山海关那个雪夜,记得那些跟着咱们起义的兄弟,记得那些死了的人,咱们就变不成那样。”

沈砚之点点头,没再说话。

第二天一早,沈砚之接到通知,下午三点,临时大总统孙中山要单独召见他。

他换了一身干净军装,提前半小时到了总统府。秘书把他领进一间小会客室,让他等着。

会客室不大,陈设也简单。一张桌子,几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地图。地图上用红蓝铅笔标着各种线条,沈砚之看了几眼,是当前的军事形势图——北洋军控制着北方,革命军守着江南,中间是一条模糊的战线。

门开了,孙中山走进来。

他穿着一身灰布中山装,比沈砚之想象的要瘦小一些,但那双眼睛很亮,像两盏灯。他走到沈砚之面前,伸出手:

“沈将军,久等了。”

沈砚之握住他的手:“孙先生好。”

孙中山示意他坐下,自己在对面落座。秘书端来两杯茶,轻轻退出去,带上门。

“沈将军,”孙中山开门见山,“我想听听你对当前局势的看法。”

沈砚之想了想,说:“孙先生,局势不容乐观。”

孙中山点点头:“说下去。”

“北洋军实力强于我们。”沈砚之说,“袁世凯手里有七镇新军,全是德式装备,训练有素。咱们这边,各省起义军加起来人数不少,但装备差,训练差,粮饷也差。真打起来,胜算不大。”

“那依你看,该怎么办?”

沈砚之沉默了一下,然后说:“和谈。”

孙中山看着他,眼神里没有惊讶,只有一种深深的、说不清的复杂。

“很多人劝我和谈。”孙中山说,“黄兴劝我,胡汉民劝我,连我身边的秘书都劝我。他们说,打不过,不如谈。谈成了,清帝退位,袁世凯反正,共和告成。谈不成,再打也不迟。”

他顿了顿,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可他们不知道,袁世凯要的不是共和,是权力。他想要大总统的位置,想要掌控整个国家。我让了这一步,下一步怎么办?他要是复辟帝制怎么办?他要是独裁专政怎么办?”

沈砚之听着,没有说话。

孙中山放下茶杯,看着他:“沈将军,你知道我为什么单独见你吗?”

沈砚之摇摇头。

“因为你是从北方来的。”孙中山说,“你带着三千乡勇起义,打响了北方光复的第一枪。你不是那些在南京城里争权夺利的政客,你是真正在前线流过血的人。你的话,我信得过。”

沈砚之心头一震。他看着孙中山,看着那双明亮的眼睛,突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这个人,是真的在为这个国家操心,是真的想让老百姓过上好日子。

“孙先生,”他开口,“我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说。”

“和谈可以谈,但不能让。”沈砚之说,“袁世凯要当大总统,可以。但他得答应条件——清帝必须退位,北洋军必须改编,内阁必须由革命党人主导。还有,将来大总统的权力,必须受议会约束。”

孙中山听着,眼睛里闪过一丝光。

“接着说。”

“还有一条,”沈砚之说,“咱们的军队不能裁。不但不能裁,还得扩。得有自己的军队,得有自己的枪杆子。不然,将来人家翻脸,咱们连还手的机会都没有。”

孙中山沉默了很久,然后笑了。

那笑很轻,很淡,但沈砚之看见了——那是欣慰的笑,是找到知音的笑。

“沈将军,”孙中山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伸出手,“你说得对。军队不能裁,权力不能让。这句话,我记下了。”

沈砚之站起来,握住他的手。

两只手,一只瘦小,一只粗大,握在一起,握得很紧。

从总统府出来,天已经黑了。

沈砚之走在街上,心里有一种奇怪的感觉——既沉重,又轻松。沉重是因为他看清了前方的路有多难走;轻松是因为他知道,有人和他一样,在为这条路操心。

走到驻地门口,程振邦正站在那儿抽烟。

“回来了?”他问。

沈砚之点点头。

程振邦掐灭烟,走过来:“怎么样?”

沈砚之看着他,突然笑了。

“老程,”他说,“咱们的路还长着呢。”

程振邦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

“长就长呗。”他说,“反正咱们还年轻。”

两人一起走进院子。院子里点着几盏煤油灯,士兵们三三两两地坐着,有的在擦枪,有的在补衣服,有的在聊天。看见沈砚之进来,都站起来敬礼。

沈砚之摆摆手,示意他们继续。

他走进自己的房间,点上灯,坐在桌前。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本子,翻开,在上面写下一行字:

“民国元年十一月二十三日,见孙先生。言和谈可谈,不可让。军队不可裁,枪杆子不可丢。”

写完,他合上本子,吹灭灯,躺在床上。

窗外又下起了雨,细细密密的,打在瓦片上,沙沙作响。他闭上眼睛,听着那雨声,慢慢睡着了。

梦里,他又回到了山海关。

大雪纷飞,城墙上的旗帜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他站在城头,看着关外的茫茫雪原。身后传来脚步声,是父亲。

“砚之,”父亲说,“关山可破,民心不可失。”

他回头,想说话,却发现父亲不见了。

只有雪,还在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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