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小虎喊了几声“二狗哥”，没人应。他又突然发现四个孩子也不见了，挨个叫名字，还是没人应。他以为是二狗带孩子们玩去了。

可过了一会儿，二狗气喘吁吁地跑回来了，身后并没有跟着四个孩子。

雷小虎问二狗：“孩子们呢？”

二狗喘着气说：“没找着。”

雷小虎说：“你不是带他们玩去了吗？”

二狗说：“我没有啊！刚才你们说话的时候，我发现孩子不见了，就跑去找。这附近都找了，没找着，这才跑回来告诉你们。”

他这么一说，大家才紧张起来。以前雷东仨兄妹晚上从来不离开家，一定是出了什么事。

丁香李先在厨房和房间里找了一遍，没有。又到鸡园子里找了一遍，还是没有。

二狗、程艳艳、雷小虎、佘雪儿把附近的池塘都找了一遍，也没发现什么异常。

他们一边找，一边喊四个孩子的名字。喊声惊动了整个雷家庄，渐渐地，全村的人都加入了找人的队伍。可雷家庄几乎翻了个遍，就是不见四个孩子的影子。

丁香李哭得都快说不出话了。佘雪儿更是哭得死去活来。

雷支书决定，发动全大队的力量，扩大范围找。他通过大喇叭向全大队播了寻人启事。全大队每家出一口人，由生产队队长带队，在自己生产队范围内不留死角地找。

那晚，红星大队注定无眠。

天快亮的时候，还是什么也没找到。丁香李忽然想起一个地方，雷解放和雷援朝的墓地。两块墓连在一起，在离雷家庄三里路的乱葬岗上。

丁香李叫上二狗、雷小虎和佘雪儿，朝乱葬岗跑去。

果然，在雷解放和雷援朝坟墓前的空地上，他们找到了四个孩子。孩子们肩并肩排成一排，头靠着墓碑，正呼呼大睡呢！

丁香李“哇啦啦”地哭了起来，和二狗、雷小虎、佘雪儿一起冲过去，一人抱起一个孩子。

孩子们被突然抱醒，吓得哭的哭、闹的闹。

丁香李说：“红红，别怕，我是婶娘。”

二狗说：“东东，别闹，我是你二狗叔。”

雷小虎说：“方方，可算找到你们了。”

佘雪儿紧紧抱住小雪儿，又哭又笑，脸上分不清是泪水还是笑容。

几个人朝雷解放和雷援朝的墓鞠了三个躬，转身往回走。

路上，二狗问雷东：“大晚上的，怎么跑你爹和叔爹的坟地来了？”

雷东指了指雷红说：“是妹妹抓萤火虫。叫她别抓，她不听，一直追着萤火虫跑。我们怕她有危险，只好跟着。妹妹一直在前面追，我们一直在后面跟。跟着跟着，听见妹妹‘哎哟’一声摔倒了，我们赶紧跑过去，围着妹妹坐下来。那时候天很黑，也不知道在哪儿，就静静地坐着，后来就睡着了。”

二狗、雷小虎和佘雪儿听得浑身发凉。

二狗问：“你们不知道那是你爹和叔爹的坟？”

雷东摇了摇头：“不知道。”

二狗又问雷红：“那萤火虫呢？抓到了没？”

雷红嘟着嘴说：“萤火虫突然不见了，后来我就摔跤了。”

有人私下里说，那两只萤火虫，说不定就是雷解放和雷援朝变的。兄弟俩可能是想孩子了，回家看看。看见孩子在玩，也想逗逗他们，玩着玩着就把孩子带到了坟地上。

丁香李心里头沉甸甸的。下了岗子上了大路，她把雷红放下来，说心里总不踏实，有几句话要回去跟援朝说说。

二狗说陪她去。丁香李当然不同意。二狗是她的初恋，她怕援朝在地下看见了，误会她又跟二狗好上了。

丁香李说：“你们先回吧，孩子们饿了，回去给他们弄点吃的。我一个人去走走。”

二狗还是不放心，叮嘱道：“那你一个人当心点儿。”

雷东、雷方、雷红嚷着要跟丁香李一块儿去。

丁香李摸了摸他们的脑袋说：“听话，跟叔叔婶婶们回去。婶娘马上就回来。”

三个孩子听话，几乎异口同声地说：“婶娘小心。”

丁香李回到雷解放和雷援朝的坟前。两座坟挨在一起，是邻居。一只白头翁站在坟头上，见丁香李来了，“扑棱”一声飞走了。

丁香李站在坟前空地外，鞠了三个躬，忍不住悲悲切切地说：“哥、援朝，你们在那边好吗？要是有什么需要，就托梦给我，我烧给你们。不要再变成萤火虫去找孩子了，更不要把孩子带到你们的新家来。虽然你们变成萤火虫给孩子照亮，可孩子还小，大晚上的跑到这岗子上来，多危险啊。

“哥，雷东马上就要上初中了，成绩很优秀，还是班长呢！雷方调皮，不爱读书，可能不是读书的料吧。不过你放心，我会好好管教他，读不好书就学会做人。雷红也到了上学的年纪了，她聪明伶俐，现在都能背几十首唐诗了。哥，你放心，我一定把仨孩子养大成人、教育成才。”

她又朝雷解放的墓鞠了三躬，转向雷援朝的墓，接着说：“援朝，想我吗？我可想你了。每天都想，有时候夜里想你，整宿整宿睡不着觉。援朝，今生我是你的人，虽然你狠心抛下了我，但我发誓不改嫁。我会当好婶娘，把东东、方方、红红抚养大，让他们读书，帮他们成家立业。援朝，你就安息吧。”

她又鞠了三躬，转身离开。

这时，两只乌鸦从树林里飞出来，发出凄厉的叫声。丁香李停下脚步，回过头望着天，心里突然一阵刺痛。

丁香李回到家的时候，家里家外围满了雷氏族人。

雷东雷方雷红争先恐后地把族人送来的早餐拿给丁香李吃。

丁香李不光感受到了族人的关心，更感受到了亲情的温暖。她确实饿了，就和雷东仨兄妹围坐在八仙桌前，一起享用各家送来的早餐。那个年代，吃的虽然简陋，可只要能填饱肚子，就是美味，就是享受。

族人们陆续散了，但雷支书和二狗、程艳艳留了下来。二狗和程艳艳又干起了老本行，一个是民兵连长，一个是妇女主任。三个人以大队干部的身份留下来，估计是有大事。

跟往常一样，他们在房前的苦楝树下围着八仙桌坐下。

丁香李泡了一壶农村人家最常喝的茵陈茶，给每人倒了一碗。热气袅袅，清香扑鼻。

雷支书喝了半碗茶，打开了话匣子：“今天我们三个人来，不是代表个人，是代表大队。主要两件事，一件是关于援朝个人和家属补助的问题，另一件是……算了，先把第一件解决了再说第二件。”

丁香李没吭声，安安静静地听着。

雷支书说：“实不相瞒，援朝他们出去挖煤，是我同意的。而且他们收入的大部分都上交了集体，这算是集体派出去的。再加上他救了小虎，有见义勇为的性质。可惜那个煤矿是黑煤矿，上级部门说不够条件申报烈士。基于这些情况，大队决定按烈士的标准补助家属，钱由大队筹备。”

二狗随即拿出一个纸包递给丁香李说：“嫂子，这是大队第一次的补助。钱虽不多，可这是全大队的心意，请收下。”

丁香李没接，低着头，像是在想什么。过了一会儿，她抬起头看着二狗说：“我要是不收呢？”

不收？不收又能怎样？二狗还真被丁香李问住了。

程艳艳笑着打圆场：“香李开玩笑的，是吧，香李？”

丁香李稍稍严肃起来说：“你看我像在开玩笑吗？”

二狗说：“你不收，总得给个理由吧。”

丁香李说：“我收下了，就欠了全大队的人情。”

雷支书刚端起来的茶碗又放下了：“香李，听你这意思，你要是不收，那全大队不就欠了你的人情？”

丁香李说：“支书叔，援朝的死跟全大队没关系，全大队没这个责任。”

雷支书说：“援朝的死跟小虎有关系，那就让小虎来担这个责任。”

丁香李说：“援朝的死是他自己的命，不关任何人的事，也不需要任何人来担这个责任。从现在开始，谁也别再提这事儿了，谁提我跟谁急。”

了解丁香李的人都知道她的脾气。她认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丁香李接着说：“下面说说第二件事吧。”

雷支书瞟了一眼二狗和程艳艳，指着程艳艳说：“第二件让程艳艳说吧。”

程艳艳把丁香李拉到三米开外，附耳嘀咕了一阵。

丁香李眉头一皱说：“这不搞封建迷信吗？”

原来程艳艳跟丁香李说的是雷东、雷方、雷红、小雪儿昨晚碰上的那件蹊跷事，已经在村里引起不小的恐慌了。大家都说四个孩子是被雷解放和雷援朝不散的阴魂给缠上了。按照红星大队祖上传下来的规矩，得做法事驱鬼，才能保平安。

程艳艳说：“这不是祖上传下来的规矩吗？咱红星大队年年都搞，你又不是不知道。”

丁香李说：“可我就是觉得这是封建迷信。”

程艳艳说：“你就把它当成一种文化嘛，祖上的文化。再说了，这是为了保孩子清吉平安。”

丁香李想了一会儿，问：“我该做什么？”

程艳艳说：“你只要带着雷东雷方雷红去参加就行了。”

几天后，一场驱鬼的法事在雷氏祠堂里举行。丁香李带着雷东仨兄妹，从头到尾都参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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