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援朝的后事算是办完了，可丁香李怎么办？三个孩子怎么办？这是雷支书最头疼的事。

有人提议，给雷援朝申报烈士。要真成了烈士，家属和孩子就能享受烈士待遇了。

可这个提议被雷支书狠狠地批评了一顿。

为什么雷支书反对？原因很简单，红星大队十个人外出挖煤，这事儿政策上是不允许的。

跟政策对着干，还想评烈士？那不是天方夜谭吗？

雷小虎跟雷支书说，想把雷东雷方雷红收养了，再给丁香李一些赔偿。

雷支书一开始坚决反对。后来雷小虎和佘雪儿好说歹说，磨破了嘴皮子，他才勉强点了头。

日子一天天过去，又到了周末。雷小虎和佘雪儿带着小雪儿来到了丁香李家。

家还是那个家，可气氛已经不一样了，少了往日的欢声笑语。雷东雷方好像更爱学习了，家门前苦楝树下传来他俩朗朗的读书声。雷红已经显露出女孩的本性，正帮着婶娘洗衣服呢。

小雪儿还没到家门口就喊上了：“哥哥、姐姐。”

雷方和雷红听见小雪儿来了，放下手里的活儿迎上去。雷东大一些，遇事更沉稳。小雪儿是常客，跟雷东他们仨兄妹好得跟亲的似的。当然，也许是因为都是女孩吧，她和雷红成了最好的玩伴。这不，昨天雷小虎给她做了个木陀螺，今天就拿来跟雷红分享了。她挥着手里的陀螺说：“姐姐，我爸做的陀螺，可好玩了！”

雷红接过陀螺，左看右看，爱不释手。

佘雪儿说：“一块儿玩去吧！”

小雪儿便和雷红、雷方在空地上疯玩起了陀螺。

雷东放下作业，跑到佘雪儿跟前说：“婶娘在鸡园子里，我去叫她。雪儿婶、小虎叔，你们坐。”

多懂事的孩子。苦命的孩子懂事早。

佘雪儿说：“东东不用了，我和你叔现在就去鸡园子。你还读你的书，把作业做好了。”

雷东说：“那我就看书去了。昨天婶娘给我买了《西游记》。”

雷小虎摸了摸雷东的脑袋说：“去吧，好好读书。”

看着雷东的背影，佘雪儿说：“东东成绩可好了，班上总是第一名，还是班长呢！”

进了鸡园子，看见丁香李正给鸡打针，佘雪儿就叫了起来：“嫂子，干啥呢？”

丁香李抬头看着他们说：“雪儿、小虎来了。我正给鸡打预防针呢！这几天好多人家里的鸡都病了，我得提前防着点。”

佘雪儿说：“你行啊，什么时候学会兽医了？”

丁香李说：“之前援朝不是学过兽医吗？是他教我的。”

佘雪儿说：“援朝哥……”突然打住，赶紧岔开话题，“要不教教我？”

丁香李随手把针递给她说：“好啊，我正愁缺帮手呢！”

于是，雷小虎抱着鸡，佘雪儿在丁香李的指点下给鸡打针，很快就上手了。

忙活了一阵子，二十多只鸡都打完了针，在园子里有的扑扇翅膀，有的低头觅食。

丁香李说：“小虎今天咋有空陪雪儿到我这来？”

雷小虎说：“今天周末没事，过来看看嫂子。”

丁香李说：“我正想请你们来给孩子们加个餐呢！”

雷小虎马上响应：“我家有肉，我这就去拿！”

丁香李指着一只大公鸡说：“今天咱就吃它，来一顿鸡肉大餐。雪儿，你去烧锅水。小虎，你负责把大公鸡宰了。”

佘雪儿已经走出鸡园子，回过头来笑道：“他呀，踩死一只蚂蚁都能吓得尿裤子。”

果然，雷小虎看着那只大公鸡，愣在那儿不敢下手。

丁香李说：“看我的。”说着，她进了鸡舍，一蹲身，一出手，就抓住了大公鸡的脖子。不到三分钟，大公鸡就耷拉着脑袋，一动不动了。

雷小虎还没弄明白大公鸡是怎么死的，居然一滴血都没流。

他蹲下来查看大公鸡，疑惑地问：“嫂子，你从哪儿下的手？”

丁香李说：“闭气法。我掐住公鸡的脖子，堵了它的气管。”

雷小虎倒吸了一口气，咕哝了一句：“太残暴了。”

丁香李指着大公鸡说：“去，把毛拔了。”

雷小虎提起大公鸡，朝厨房跑去。

那天的午饭，虽然只有一只大公鸡，可丁香李的烹饪手法多样，炖、炒、焖轮着来，硬是把一只鸡做成了六道美味的菜。她还把家里珍藏的米酒拿了出来，这可是雷小虎的最爱。他忍不住喝了个半醉，要不是佘雪儿提醒他还有话要跟丁香李说，估计得喝得烂醉如泥。

当然，吃得最开心的还得数雷东他们四个孩子。两个男孩一人一个鸡翅，说是吃了鸡翅将来能远走高飞；两个女孩一人一个鸡腿，说是吃了鸡腿将来走路稳当不摔跤。

借着酒劲儿，雷小虎壮着胆子说出了心里话：“嫂子，有两件事，你一定得答应我。”说着，“扑通”一声跪在了丁香李面前。

丁香李赶紧去扶他起来。

他死活不起来，说：“你要是不答应，我就一直跪着！”

丁香李只好应付式地说：“起来吧，我答应就是了。”

雷小虎这才撑着地站了起来。三个人走到苦楝树下，每人找了块大石头坐下。树上叶子浓密，几只小鸟在枝头跳来跳去。树下浓荫一片，微风习习，是纳凉聊天的好地方。

雷东雷方雷红每人送过来一杯凉茶，放下后又跑去找小雪儿玩跳房子了。

多懂事的孩子。

丁香李看着三个孩子，叹了口气说：“有人劝我改嫁，可我能忍心扔下仨孩子不管吗？我已经想好了，这辈子就把仨孩子养大成人。”

佘雪儿的眼眶里已经溢满了泪水。她是为孩子的可怜流泪，也是为眼前这个苦命又坚强的女人流泪。她忍不住哽咽着说：“嫂子，你就把仨孩子交给我和小虎吧！”

丁香李摆摆手说：“我是孩子的婶娘，是孩子最亲的人，我没理由让你们来担这个责。”

佘雪儿和雷小虎对视了一眼。雷小虎说：“嫂子，有一件事一直压在我心里，想跟你说，可我一直没勇气开口。”

丁香李“唉”了一声说：“你还有什么不敢跟嫂子说的？”

雷小虎说：“嫂子，都怪我。要不是我，援朝哥不会死。”

这话让丁香李愣住了。她盯着雷小虎说：“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雷小虎说：“援朝哥是为了救我才死的。”他使劲揪着自己的头发，痛不欲生，低声抽泣着。忽然抬起头，用手掌抹了把眼泪，接着说，“当时我走在最后面，援朝哥在我前头。危险来的时候，援朝哥转过身来拽住我的胳膊往前一推，我往前踉跄了好几步才站稳。我回头一看，援朝哥已经被塌方的土石埋住了。我急坏了，要回去救他，这时候不知道从哪儿冲出来两个人，一人抓着我一只胳膊，把我拽出了坑道。我拼命挣扎，喊着要去救援朝哥。其中一个人冲我吼：‘你不要命了？里面还在塌方！’我对不起援朝哥，要是我走得快一点，就能走出塌方区了，援朝哥就不用救我，他就不会被埋了……”

丁香李的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眼睛直直地盯着地面，一动不动。

雷小虎继续说：“援朝哥是因为我才死的，所以他该担的责任，应该由我来担。包括仨孩子的抚养教育，还有给嫂子的补偿。”

丁香李呆滞的目光慢慢移到雷小虎脸上。那目光里没有愤怒，没有怨恨，只有理解和善良。

佘雪儿拿出一个小布包，从里面掏出一大捆钱，整整一万元。这是雷小虎挖煤两年攒下的全部家当。在那个年代，万元户可稀罕得很。

佘雪儿说：“嫂子，这个家全靠你了。我和小虎也帮不上什么忙，这一万块钱请嫂子收下，补贴家用。”

雷小虎也说：“嫂子，你要是不收，不让我分担责任，我这辈子心里都过不去。”

丁香李抹干眼泪，怔怔地看着雷小虎和佘雪儿，对那一万块钱却视而不见。

雷小虎以为丁香李嫌少，赶紧解释：“嫂子，我手里现在就这么多。以后有需要了，我再给。”

这话像刀子一样扎在丁香李心上。她的火气“腾”地就上来了，愤愤地说：“小虎、雪儿，你们今天来就是为了送钱吗？要是真为了这个，那我告诉你们，现在拿上你们的钱，马上给我离开这儿！你们今天要是把钱留下了，以后这个家，你们再也不要踏进半步！”

丁香李还从来没发过这么大的火。

雷小虎和佘雪儿像被火烫了一样，愣在原地。

丁香李缓了口气，接着说：“小虎，援朝救你，是他自己的选择，跟你没关系。你不该对他的死负责。你只要记着他、念着他的好就行了。要说什么补偿赔偿，那也是煤矿的事，不是你的。虽说煤矿老板跑了，可公安不是在通缉吗？法网恢恢，他迟早跑不掉。我相信援朝的事，最后一定能得到赔偿。”

佘雪儿说：“嫂子，在赔偿还没拿到之前，这钱你先拿着用。”

丁香李刚缓和的脸色又绷紧了。她指了指那捆钱，让佘雪儿收起来。

佘雪儿不敢，看了看雷小虎。雷小虎也拿不定主意。

丁香李几乎是在喝斥了：“雪儿，把钱收起来！不然我可真急了！”

说到“急”，佘雪儿真怕了，刚才那一幕还历历在目呢。

雷小虎知道拗不过丁香李，就让佘雪儿把钱收了回去。

钱被丁香李拒了，雷小虎又提了另一个要求。可这要求刚说出口，就被另一个声音给堵了回去。

丁香李顺着声音望去，见程艳艳和二狗提着大包小包，姗姗走来。

二狗和程艳艳自从煤矿回来，这还是头一回来丁香李家。他们不是不想来，是怕触景生情想起雷援朝，心里难受。再说丁香李还没从悲痛中走出来，怕来了反而勾起她的伤心事。

雷小虎提了什么要求？被程艳艳给拦下了？

雷小虎说，想把雷东雷方雷红过继到自己名下，做他的继子女。

这话碰巧被程艳艳听见了，她一口就给否了。

这就怪了，程艳艳凭什么拦着？原来，雷红刚出生那会儿，程艳艳就认了雷红做干女儿，后来又认了雷东雷方做干儿子，是仨兄妹的干娘。她拦着，八成是怕丢了干娘的身份。

当然，程艳艳拦着没用，关键还得看丁香李的意思。

等程艳艳和二狗坐定，丁香李先说了声谢谢，然后表明了态度：雷东仨兄妹不认继父继母，也不认干爹干娘。这话等于同时拒绝了雷小虎和程艳艳。

程艳艳问为什么不认。

丁香李说：“为了仨孩子好。没那么多为什么，不认就是不认。以前认了的，从现在起也取消。”

也就是说，程艳艳也不再是干娘了。

话说得很硬，看来没什么商量的余地了。

程艳艳冲雷小虎使了个眼色，想让雷小虎再争取争取。

雷小虎太了解丁香李的脾气了，她打定主意的事，想改比登天还难。他和佘雪儿交换了一下眼色，佘雪儿便说：“其实也不一定要认干爹干娘。叔啊婶啊不是挺好的吗？以后还叫叔、叫婶。”

程艳艳说：“那我算什么？”

佘雪儿说：“你就是姨呀！”

丁香李趁热打铁说：“我不叫你姐吗？他们当然叫你姨了。你要是嫁给二狗，这个姨就变成婶了。”

程艳艳说：“那我还是做姨吧。”

说到二狗，大家才发现二狗不见了，不知道跑哪儿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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