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雷家。

雷东举着一封信，一边跑一边喊：“婶娘！叔爹来信了！”

雷方和雷红听见了，朝雷东跑过去。两个人抢雷东手里的信，嚷嚷着：“给我！我拿给婶娘！”

丁香李正在打扫鸡园子，听见喊声，应道：“东东，快把叔爹的信给我！”

雷东说：“弟弟妹妹别抢了，没听见婶娘叫我吗？走，咱们一块儿给婶娘送去。”

三个孩子蹦蹦跳跳地往鸡园子走。

丁香李接过信，急着拆开。

雷东又从丁香李手里把信拿过去说：“我念给婶娘听。”

这可是夫妻之间的信，里面少不了有些肉麻的话，小孩子看了不合适。丁香李又把信拿了回去，说：“信是叔爹写给婶娘的，小孩子不能看。”

雷东马上懂事地说：“婶娘，你看信吧，我带弟弟妹妹玩去。”

雷红走出鸡园子的时候，还回头冲丁香李做了个鬼脸。

丁香李展开信，细细地看。

“亲爱的老婆，近日可好？分开日久，甚是想念。想念老婆，想念孩子……”

看到信的最后一段，丁香李整个人都呆住了。信上说，雷援朝隔壁的一个煤矿发生了透水事故，一百多个人在事故里死了。

丁香李不敢再看下去，心在发抖，身子也在发抖。她忍不住胡思乱想，要是透水事故发生在雷援朝那个煤矿呢？要是雷援朝在事故里……太可怕了，她不敢再往下想了。必须马上回信，叫雷援朝带着村民们辞工回来。

写信太慢了，来回得半个月。要快的话，只能发电报。可发电报得到镇上的邮政所去，丁香李走不开，就想到了佘雪儿，让佘雪儿骑车去镇上。

佘雪儿的老公雷小虎也跟着雷援朝去山西挖煤了。

丁香李来到雷支书家，佘雪儿正好在家。

丁香李把信给佘雪儿看了。佘雪儿看到最后，也吓得毛骨悚然，浑身发抖，说：“让他们回来吧，想想都害怕。”

丁香李就把去镇上发电报的事跟佘雪儿说了。

佘雪儿二话没说就答应了，说马上就去镇上办。

可电报发出去第五天，收到了雷援朝回的电报，说老板不同意辞工，硬要走的话要罚半年的工资，让他们放心，大家都平安。

就这样，丁香李在提心吊胆里过了一天又一天。

转眼两年过去了。雷援朝他们十个出去挖煤的人，没一个回过家。不过他们给大队、生产队和家里都寄回来不少钱。那个年代，外出打工的人，收入要交一部分给大队和生产队换口粮养家，剩下的才归自己。

那年，国家的政策大变样，改革开放拉开了序幕。在农村，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开始试点，农村的变革马上就要开始了。很多在外面做小买卖、干手艺活的人都纷纷回了乡。

雷援朝收到丁香李的信，知道家里要分田单干了，就把十个人召集起来商量回乡的事。大伙儿意见一致，同意回家。

可谁也没想到，他们回家前最后一次下井采煤，就出了事。

最先发现险情的是雷援朝。坑道塌方了，幸亏他喊得及时，大家跑得快，才没人受伤。可就在他们快要撤出坑道的时候，又塌了一次。

雷援朝尖叫一声：“危险！快走！”

雷小虎走在他后面，雷援朝猛地一转身，一把拽住雷小虎往前一推。雷小虎踉踉跄跄冲出了危险区。就听“轰隆”一声巨响，雷援朝没了影子。

雷小虎听见声音，停下脚，回过头，惊叫着：“援朝哥！援朝哥！”

没有回音，也看不见人。他明白，雷援朝被塌方的土石埋住了。得赶紧救人！他朝坑道口拼命喊：“救人！快救人！援朝哥被埋了！”

前面的人听见喊声，又慌慌张张地往回跑。可塌方还没停，范围还在扩大，这时候贸然救人，后果不堪设想。可雷小虎和二狗顾不了那么多了，冲上前去搬石头、扒土。雷小虎一边扒一边哭，伤心到了极点。这时候，两个警察跑进坑道来，大声喊：“还不快走！不知道危险吗？不要命了！”一个警察拽住二狗的手，另一个警察扯着雷小虎的胳膊，硬往外拖。

雷小虎一边大哭一边叫：“我哥还在里面呢！我得救他！”

警察厉声喝道：“你要不快走，你也会埋在这里！”

坑道外已经聚了好多人，大多是矿工和警察，都等着进去救人。

二狗、程艳艳、雷小虎他们红星大队来的九个人站在最前面，做好了进去救人的准备。一个比一个紧张，一个比一个哭得伤心。

雷小虎好几次求警戒的警察放他进去救人，每次都被警察骂得狗血淋头。

程艳艳把嗓子都哭哑了，一边哭一边说：“他家里还有三个孩子呢！他要没了，那个家就散了，孩子就没依靠了。老天爷啊，你这是造孽啊！”

……

大约过了半个小时，救援队终于进去了，可只准专业的救援人员参加。二狗、雷小虎他们不够资格，被拦在了外面。

救援的速度很慢。太阳落山的时候，雷援朝才被从坑道里抬出来。可不幸的是，他的命，也跟着太阳一起落了。

雷小虎哭得死去活来。他最难过了，因为雷援朝是为了救他才死的。

二狗、程艳艳他们红星大队来的那些人，也差不多把眼泪都流干了。

说到善后的事，大家商量了一下：第一，先把事情报告给雷支书，让他定夺告不告诉丁香李；第二，跟矿上多要点赔偿。

可等他们去找矿领导商量善后的时候，一个领导都找不着了。后来才知道，领导全跑了。

原来，雷援朝他们干的那个煤矿，不是国营的，也不是集体的，是私人开的黑煤窑。

二狗到当地公安局报了案，公安局说正在通缉。

一个星期之后，当地政府派了专车，把雷援朝的骨灰连同剩下的九个人一块儿送回了乡。他们外出挖煤的这段日子，就这么悲壮地结束了。

送人的车到村子的头天晚上，雷支书在佘雪儿的陪同下来到了丁香李家。

那时候刚吃完晚饭，雷东雷方雷红正和邻居家的孩子在玩“老鹰捉小鸡”。

丁香李从厨房出来，看见雷支书和佘雪儿。

佘雪儿因为喜欢那个鸡园子，有事没事总爱往这儿跑。这不，她才走了一顿饭的工夫又来了，还带着雷支书。准是出了什么事，要不然儿媳妇和公公不会一块儿来。

丁香李问：“支书叔，有事吗？”

雷支书“嗯嗯”了两声，表情很严肃。

佘雪儿只是看着雷支书，一副想说又不敢说的样子。

丁香李是个明白人，看他们俩这表情就知道一定是出事了，还不是小事。

她又问：“发生什么事了？是不是援朝出事了？这几天不知道咋的，右眼皮老跳。”

雷支书怔怔地看着她，嘴唇动了好几次，就是说不出话来。突然，“哇”的一声，他哭了出来，声音悲悲切切的。哭了一会儿，他一边哭一边说：“援朝……遭遇塌方了……他人……走了……”

走了，就是没了的意思。

丁香李脑袋“嗡”的一声响，整个人立刻像被定住了一样，眼睛直直地望着雷支书，不哭，不掉泪，好像没了知觉。

过了一会儿，她说：“人呢？我要见他一面。”

佘雪儿赶紧双手搀着她，怕她伤心过度晕过去。

又过了一会儿，雷支书说：“人明天上午就到，直接送到祠堂。”

丁香李朝村口望去，黑漆漆的，只能看见萤火虫的光在黑夜里一闪一闪的。她想起刚嫁到雷家那会儿，和雷援朝一起捉萤火虫照亮的情景。也许是往事历历在目、触景生情的缘故吧，丁香李终于“哇啦”一声，放声大哭起来。

雷支书和佘雪儿由着她哭。哭，是她发泄痛苦最好的法子。

雷东雷方雷红听见哭声，赶紧跑过来，把丁香李围住了。雷东还质问雷支书：“是不是你欺负我婶娘了？”

雷红抱着丁香李的大腿，不停地问：“婶娘，你怎么哭了？是谁欺负你了？”

佘雪儿说：“没人欺负婶娘，是婶娘想叔爹了，就哭了。”

三个孩子都说：“我也想叔爹了。叔爹啥时候回家？”

这话一说，丁香李搂着三个孩子，哭成了一团。

雷支书埋怨佘雪儿：“你会不会说话？”

佘雪儿嘟着嘴，一脸无奈。

雷支书让佘雪儿先把孩子带走。三个孩子跟着她进了屋。

丁香李止住了哭声。

雷支书搬来一条长板凳，自己坐了一半，另一半让丁香李坐下。

丁香李还带着哭腔说：“支书叔，你知道援朝是怎么死的吗？”

雷支书叹了口气说：“我听说是坑道塌方，被埋了。”

丁香李说：“怎么会这样呢？厄运怎么总找苦命人？”

雷支书说：“听说撤离的时候他走在最后面，塌方的时候，就他没走出来。”

他没说雷援朝是为了救雷小虎才被埋的。他不敢说，说了怕丁香李赖上雷小虎，要雷小虎赔钱、养孩子、担责任。

丁香李擦了擦眼泪说：“他这个人，时时刻刻总想着别人。往前走的时候走在最前面，往回撤的时候走在最后面。”

雷支书说：“援朝是好人，好人啊！”

丁香李不断地重复着：“好人、好人、好人……”她突然顿住了，又哭了起来，“好人怎么会这么命苦呢？”

她呜呜咽咽的，伤到了骨子里。

第二天，对雷家庄来说，是个特别沉重的日子。

整个雷家庄，家家户户，不论男女老少，全都出来了。别的庄子也来了不少人，大家聚在雷氏祠堂，迎接魂归故里的雷援朝。

大约十点钟，专车慢慢驶向雷氏祠堂。

祠堂内外，人们排成两条长龙，夹道迎接雷援朝回家。

专车开进夹道的时候，哭声一下子响了起来。场上除了哭声还是哭声，好像全世界都在哭。

雷小虎捧着一个用红布盖着的黑匣子走下车的时候，丁香李猛地冲上去，抱住黑匣子，哭得死去活来，泣不成声。最让人揪心的，是雷东雷方雷红跪在黑匣子前，声嘶力竭地哭喊“叔爹”的场面。在场的人，没有一个不掉眼泪的。

煤矿老板跑了，赔偿的事还没着落。加上雷援朝是为了救雷小虎才死的，算是见义勇为。因为这个，红星大队认定雷援朝是因公殉职，他的后事，由大队一手操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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