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七章 锦鸡化凤
“二哥,底下那是啥?”许清流指着背篓。
许大川愣了一下,伸手把枯叶扒拉开,嫌弃地撇撇嘴:“嗨,别提了,今天下套子,本想套只肥獾,结果抓了这么个玩意儿,肉没二两,骨头还硬,除了这身杂毛好看点,屁用没有。”
说着,许大川单手捏着那东西的翅膀,把它提溜了出来。
许清流定睛一看,呼吸停了半拍。
那是一只体态修长的飞禽。
头顶长着一簇金黄色的羽冠,脖颈披着犹如虎斑的亮丽羽毛,背部呈现深邃的翠绿,腹部则是耀眼的赤红。
最引人注目的,是它身后拖着两根长达两尺有余的尾羽,斑斓交错,华丽到了极点。
锦鸡!
在现代,这叫红腹锦鸡。但在大梁朝,这种鸟有一个更响亮、更神圣的称呼,凤鸟!或者说,祥瑞!
古人对这种色彩斑斓、形似凤凰的飞禽有着极其狂热的崇拜。
前朝曾有地方官进献一只锦鸡,皇帝龙颜大悦,直接给那官员连升三级,并在史书上大书特书“祥瑞降世,天下太平”。
许清流脑子里飞速运转。
刘文镜说过,那个县城的俗人朋友,极会钻营,极好面子,专门结交权贵。
这种人最缺什么?缺底蕴,缺风雅的谈资。
送钱,人家未必看得上许家这三瓜两枣。
送字画,许家连张像样的宣纸都买不起。但这只活生生的祥瑞,就是老天爷砸下来的敲门砖!
把这玩意儿往那人府上一送,那人不仅有面子,还能借着这祥瑞去巴结更高级别的官员。
这礼,送到了骨髓里!
许清流一把按住许大川的手腕,生怕他力气太大把这宝贝捏坏了。
“二哥,轻点!这可是咱们许家去县城的通关文牒!”
许清流小心翼翼地把锦鸡接过来。
这鸟受了惊吓,扑腾了两下,好在没受伤。
许家父子三人面面相觑,完全弄不明白一只杂毛鸟怎么就成了通关文牒。
许清流没多解释,直接下达指令。
“二哥,你手艺好。去后院砍两根最直最青的翠竹。连夜破成细篾。”
“别编那种粗糙的捕兽笼,要编得精巧,缝隙要匀称,底座要平实,上面再留个提手,越雅致越好。”
许大川虽然不懂,但对弟弟的话言听计从,二话不说抄起柴刀就去了后院。
“爹,找一块干净的布,最好是深色的,不能有补丁。”许清流转头看向许三。
许三翻箱倒柜,找出一件许望祖年轻时穿过的黑布长衫,那是家里唯一一件没打补丁的深色料子。
许清流拿剪刀裁下一大块方方正正的黑布。
大半夜过去。许大川熬红了眼,终于编出一个极其精致的竹制鸟笼。
青翠的竹篾散发着淡淡的清香,编织手法细密,透着一股天然的雅趣。
许清流把那只锦鸡放进鸟笼,撒了点糙米和清水。
随后,他把那块黑布罩在鸟笼上,遮得严严实实。
好东西不能直接露白,得盖着。
这叫犹抱琵琶半遮面,这叫待价而沽。文人最吃这一套。
许望祖绕着那罩着黑布的鸟笼转了两圈,砸吧着嘴:“清流啊,就提着这玩意儿去县城?人家大老爷能稀罕?”
许清流拍了拍鸟笼的竹柄:“爷爷放心,这笼子里的东西,比一千两白银还要好使。”
次日清晨。李家村还笼罩在薄雾里。
许清流换上了家里最干净的一身粗布短打,提着那个罩着黑布的鸟笼,敲开了学堂后院的木门。
刘文镜已经收拾妥当。老头子换上了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衿长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虽然面容依旧枯槁,但脊背挺直,恢复了几分当年游学时的读书人做派。
看到许清流走进来,手里还提着个黑乎乎的东西,刘文镜皱起眉头。
“清流,咱们此去县城,拜访的是文人雅客。你手里提的这是何物?”
刘文镜语气里带着几分责备。
“若是些乡野的粗鄙之物,还是趁早放下,那老匹夫虽然俗气,但最见不得脏乱差的东西,别平白惹了人家耻笑。”
许清流把鸟笼放在石桌上。
“先生,学生家贫,拿不出黄白之物,但学生明白,拜山头不能空手,这点薄礼,是学生昨夜费了心思备下的。”
许清流伸手,捏住黑布的一角。
“先生且看,这礼,可还入得了那位的眼?”
说罢,手腕一抖,黑布被掀开一半。
清晨的阳光透过竹叶缝隙,恰好洒在鸟笼上。
笼子里,那只锦鸡正梳理着羽毛。
金色的羽冠在阳光下熠熠生辉,赤红的腹部和翠绿的背脊交相辉映,那两根极长的斑斓尾羽从竹篾的缝隙里探出一点尖端,华贵异常。
刘文镜的话音戛然而止。
老头子揉了揉眼睛,往前凑了凑,脸几乎贴在竹笼上。
“这……这是……”
刘文镜倒吸一口凉气,指着笼子的手直哆嗦。
“凤鸟?不对,这是锦鸡!好品相!极品啊!”
刘文镜读书破万卷,自然知晓这东西在文人圈子里的分量。
许清流把黑布重新盖好,遮住那夺目的光彩。
“先生,这敲门砖,够分量吗?”
刘文镜愣了半晌,突然爆发出一阵大笑。笑声震得竹叶簌簌作响。
“好你个许清流!老夫昨夜还在发愁,你这农家出身,去了县城拿什么镇场子。你倒好,直接弄来这么个宝贝!”
刘文镜指着许清流,连连摇头,眼里全是赞赏。
他压低声音,凑近许清流交代底细:“老夫那个故友,平日里最爱附庸风雅,办个诗社也要弄得花团锦簇,他骨子里是个没底蕴的暴发户,最缺的就是这种能彰显天命和雅趣的祥瑞。”
刘文镜拍了拍鸟笼的竹柄。
“你这手送祥瑞,算是精准踩在了那老匹夫的爽点上。有了这只锦鸡,他不仅会见你,还会把你当成座上宾供起来!”
师徒二人相视一笑,心照不宣。
“走!”
刘文镜大袖一挥,率先迈出院门。
清晨的薄雾还没散尽,一辆老牛车在李家村村口的土路上碾过。
车轱辘压着干硬的泥辙,发出嘎吱嘎吱的牙酸声。
许三光着膀子,手里攥着赶牛的皮鞭,走在车辕旁边。
老牛走得慢,脑袋一点一点地往前蹭。
车板上铺着一层厚厚的干稻草,许清流盘腿坐在上面,怀里死死抱着那个用黑布罩得严严实实的竹笼。
刘文镜靠着车厢的木板,闭目养神,随着牛车的颠簸微微摇晃。
河谷县距离李家村有几十里地。这地方不比寻常的穷乡僻壤,一条大河从城外绕过去,两岸全是连绵的青山。
水土养人,这地方从前朝开始就文风鼎盛。
不少致仕还乡的京官,还有州府里那些退下来的名士大儒,都爱往这山水堆里扎,建书院,办诗会,硬生生把一个偏僻小县弄成了文人扎堆的销金窟。
牛车到了镇上,许三掏钱换了一辆专门跑长途的青油篷车,骡子拉车,速度快了不少。
车厢里空间逼仄,闷热的空气混着骡子身上的骚味,刘文镜睁开眼,视线落在许清流怀里的黑布笼子上,干裂的嘴唇动了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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